劉 波
(沈陽大學 外語學院, 遼寧 沈陽 110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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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源借形詞的語義形成過程
劉波
(沈陽大學 外語學院, 遼寧 沈陽110044)
摘要:分析了日源借形詞大量引入漢語的原因,以及借詞語義的認知加工過程,認為日源借形詞的語義構建主要源于三個方面:從心理詞庫尋找對應的語義進行語義構建,用思維推理的方式進行語義構建,用語碼轉化的方式進行語義構建。
關鍵詞:日源借形詞; 認知加工; 語義構建
改革開放以來,日語借詞大量進入漢語,其借用形式多種多樣,既有“顏值” “寫真”等借形詞,“榻榻米”“歐巴桑”等借音詞,還有“吐槽”“給力”等意譯詞,更出現了“NHK”等由英文字母縮寫而成的日語借詞。其中第一種詞匯一般被稱為日源借形詞,它是將日語中的漢字詞匯原封不動地借用到漢語中。
本研究以認知語言學理論為指導,以現實生活中使用的日源借形詞為研究對象,研究該類詞與人認知之間的內在聯系,旨在闡釋該類詞意義形成的內在機制,以深化對于該類詞語義構建的認知。
一、 借詞語義的認知加工過程
美國人類學家、語言學家薩丕爾曾指出:“語言,像文化一樣,很少是自給自足的。交際的需要使說一種語言的人和說鄰近語言的或文化上占優勢的人發生直接或間接接觸。”[1]幾乎任何語言的詞匯中都包含一定數量的借詞,這是因為任何一個民族都不可能是完全封閉的、孤立的,都要同其他民族進行交往和接觸,這就不可避免地產生借詞。
借詞作為接受語中的外來異質成分,其被識別、解釋及語義構建的過程完全屬于一種認知過程,(總括說明一下)當某民族通過各種途徑直接或間接地引入借詞時,并不是被動地吸收其在源語中的語義,而是要重新進行語義構建。這一語義構建過程一般認為要經過以下幾個步驟:①外語詞項刺激。②感知體驗。③心理詞庫。④思維推理。⑤語碼轉化。⑥借詞意義形成[2]。
上述過程表明,在外語詞項的刺激下,人們首先根據自己對世界的感知體驗和經驗對其做出最初的判斷,之后外語詞項進入人腦中的一個系統——心理詞庫。認知語言學認為,人腦中真實存在這樣一個心理詞庫,心理詞庫是詞語所有義項的集合,由許多詞條組成,這些詞條具有不同的閾限,當一個詞條的激活水平超過了其閾限時,這個詞條就被認知了。也就是說,當外在的詞匯符號觸及了大腦心理詞庫里的相應位置并激活了心理詞庫中的各項相關語義信息后,大腦就將其與相關語義信息之間建立聯想,并使之與有關的故事和表象相互聯系起來,接著進一步加工這些信息,直到最后對其進行符合本民族認知規律的語義建構。
思維推理就是通過比較經驗中所積累的具體實例,進行歸納、總結進而提取、升華其共性,并以此共性提煉出通用的概念獲得一種認知框架的認知過程,通過思維推理能夠完成信息的抽象與概括、系統化與具體化、比較與歸類、分析與綜合等一系列復雜的認知活動。對于借詞的語義構建,人們會有意無意地借助頭腦中已有的認知模型,結合借詞的使用環境,進行思維推理以最終獲得借詞的語義。認知模型包括很多,具體到詞匯上就是構詞規則、字的音形義關系,等等。借詞仍然要遵循接受語構詞規則的制約,因為構詞規則對構詞成分的約束是強制性的。新借詞的出現并不是簡單地把借用成分搬入接受語中,必須有構詞規則等內部機制條件的支攆。
漢語是表義語言,漢語的基本單位是“一個字, 一個音節, 一個概念”的漢字, 漢字集形、音、義三大語言要素于一身,漢民族在長期使用漢字的過程中,已形成了“望字生義”的思維模式。所以當引入日源借形詞時,重點考量的因素是語形與語義的結合。當有些借詞既不能在心理詞庫中找到相對應的語義,也不能按照漢語的語法規則進行思維推理并對之進行語義構建,就會考慮到語碼轉化的問題,即漢語會將借詞的構成語素只看成標示原詞音素的單位,如此一來原本依托于漢字之上的意義也就消失,語素義之間沒有任何聯系。
經過以上幾個步驟,借詞的語義構建過程最終完成。需要注意的是,以上的幾個步驟是有前后順序的,如初次面對英語借詞“酒吧”時,漢民族的心理詞庫不會產生與之有任何關聯的概念,用思維推理也只能大致地分析其為定中結構,只有在將其進行語碼轉化之后,才能對之進行正確的語義構建。
二、 日源借形詞的語義構建過程
日源借形詞是詞匯從日語語言系統向漢語語言系統轉移的橫向流動,它必然會受到漢語語言特點(包括語音、詞匯、語義、語法系統等)的制約。對于日源借形詞的語義構建分析難點在于以下兩點:①漢語屬于漢藏語系分析語,是表意文字,而日語則語系不明,是粘著語,不同的語系之間詞匯的流動本身就復雜得多。②漢日兩種語言在歷史上有過很多次借貸關系,如5世紀到19世紀日本一直吸收中國的文化,而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漢語又大量的從日語借入詞匯,這一切更加深了語義認知分析的復雜性。
1. 從心理詞庫中找出對應的語義進行語義構建
由于中日歷史上曾經發生過多次的語言接觸,所以漢民族要進行日源借形詞的語義建構,最經濟、最簡便的方式,就是在心理詞庫中尋找出與該借形詞同形的漢語(包括古漢語及現代漢語)并與之關聯,當發現該借形詞語義與心理詞庫中的同形漢語語義相似時,同形的漢語語義就會自動被激活,而不相關的語義則慢慢衰退。通過這一關聯,以及之后的一系列認知加工過程,就把該借形詞的語義與心理詞庫中的同形漢語語義對應起來,從而完成了該借形詞的語義建構過程。試舉例如下:
“交通”一詞,現代漢語語義為①往來通達;②各種運輸和郵電事業的總稱。當同形的日語詞以借形詞的形式進入到漢語中時,漢民族首先在心理詞庫中尋找并激活了現代漢語中同形詞的語義,再經過思維推理與意義選擇等認知過程,就以現代漢語中的第一個語義來對應此借形詞的語義,從而完成了該借形詞的語義構建過程。
“寫真”一詞在日語中的語義本身就是從古漢語中引入的,其義為照片。當該借形詞進入漢語后,漢民族就試圖在心理詞庫中搜索已有的語義來構建該詞的語義,當尋找到其同形詞在古漢語中意義為“描摹人物形神的肖像或描摹景物的風景畫”時,就覺得兩者在語義上相似,再經過思維推理與意義選擇,最終將該詞語義解釋為“照片”,從而完成了該詞的語義構建過程。
“玄関”一詞在日語中指的是入門后的一個略低于房間地板的小空間,用于換鞋、放傘等。當接觸到該借形詞時,漢民族就在心理詞庫中搜索已有的語義來構建該詞的語義,該同形詞在古漢語中大體有二義:①指宗教的入道門戶,得道之關門;②指寺廟的正門、大門。漢民族覺得古漢語中的第二個語義與該借形詞相似,就以之解釋該借形詞,進而完成了該借形詞的語義構建過程。
此類日源借形詞還包括素人、男優、料理、茶壽、攻略、達人、漢方、留守、日課、相撲,等等,根據詞源考證,這些詞有很大一部分在歷史上與古漢語或現代漢語存在著借貸關系,它們在日語中保留或引申發展了古漢語的意義,但都離漢語中的語義不遠,正是這一點有助于漢民族對此類借形詞的語義構建。
2. 用思維推理的方式進行語義構建
當從心理詞庫中找不到相應的語義對該借形詞進行語義構建時,人們就會用思維推理的方式來構建該詞的語義。由于中日兩種語言歷史上的原因,日語造詞也基本參照了漢語的造詞法,導致兩種語言的詞匯具有大致相同的語法構造,中國學者周薦[3]和日本學者野村雅昭[4]分別以中日兩種語言中的二字詞匯做了調查及分類,他們的調查結果表明,漢語和日語的主要構詞類型之間只有量的區別,并不存在本質的差異。由于中日兩種語言大致相同的構詞規則,漢民族就容易從借形詞的形式出發,借助頭腦中的認知模型和社會文化腳本,對該詞進行語義構建。試舉例如下:
“放送”在日語中是指一種“一般公眾能直接接收的無線通信”,該詞進入到漢語后,按照漢語的構詞規則被理解成動+動式并列結構,以漢語語素義簡單相加式地組合了“放”和“送”,該借形詞的語義則變成贈送之意,主要用于商家贈送等情形,如“福利大放送”“優惠大放送”“禮包放送”等。
“暴走”在日本最早出現在動漫中,用于形容機體或者人因為失控而導致的一種瘋狂狀態,或者形容某人強大的瞬間爆發力,構成的“暴走族”一詞則是指高速駕駛摩托車或汽車并發出刺耳的喇叭聲,在街上橫沖直撞的少年團伙。而當該詞借入到漢語后,漢民族將其理解成形+動式修飾結構,通過詞素義簡單相加之后就將其語義構建為“高強度地快步走”,并出現了“暴走鞋”“暴走媽媽”等復合名詞,而“暴走族”則順勢發展成為對戶外運動愛好者的稱呼。2012 年出版的《現代漢語詞典》(第6版) 已經收入該借形詞,釋義為“在室外長距離快速行走”。[5]
“空巢”一詞在日語《大辭林》中的釋義為:“①空巢。無鳥之巢。②空宅。人不在家的房舍。③盜賊。溜進空宅的小偷。”常用義為第二項,表示家中無人的狀態,強調的是“沒人”。而在《現代漢語詞典》(第6版)中,“空巢”釋義為:指子女長大成人離開后,只有老人單獨生活的家庭。我們不難發現該詞在漢語中的語義和在日語中的語義完全不同,顯然漢語只是借用了其形態,將空巢理解成形+名式結構,按照詞素義理解成“空寂的巢穴”,再經過隱喻而形成現語義。
“寫手”在日語中有二個意思:①寫文章的人、筆者、文章作者;②書法家、畫家。這是因為在日語中無論是寫文章,或是寫書、畫畫,都用同一個動詞“寫”。但是“寫手”一詞傳入漢語之后,只保留了寫文章的人、筆者、作者這一意思,其中的書法家、畫家的意思消失了。這是因為在漢語中,“寫”只適用于寫文章,不適用于畫畫。
再如“人間”一詞,在日語中指“人、人類”;由該詞組成的“人間蒸發”一詞在日語中指“人消失得無影無蹤”,“人間”是“蒸發”的主體,所以該復合詞在日語中只用于人而不能用于物。但是漢民族則根據漢字的字形義關系,將“人間”理解成“人世間”,相應地“人間蒸發”一詞在語法結構上就變成了狀中式結構,整個復合詞義也就指“人或事物從人世間消失”,對比該復合詞在日語中的語義可知,“消失”的指代對象由“人”擴展到“事物”。
此類借形詞還有很多,如留守、過勞死、空手道、人氣、亂入、瘦身、業態、不振、熟女、敗犬,等等。在漢民族看來,此類詞由于都是由漢字構成,所以就可以基于本民族的思維推理方式來進行語義構建。但是中日兩種語言畢竟是不同的語言,所以新構建的語義有很多都與該詞在日語中的原意大相徑庭。
3. 用語碼轉化的方式進行語義構建
當某些日源借形詞既不能在心理詞庫中找到相對應的語義,也不能按照漢語的語法規則進行思維推理并對之進行語義構建,則整個借形詞就會被看作是類似于英語音譯詞一樣的外來語,該詞只是借用了漢字的字形,其語義與漢字語義沒有關聯。
如“正太”一詞,在日語中是指年紀小、沒有胡子和很可愛、很萌的男孩子,據說是源于漫畫大師橫山光輝的名作《鐵人28號》的主角——金田正太郎。但是對于該借形詞,人們既不能在漢民族的心理詞庫中找到相應的詞匯,也無法按照漢語的構詞規則等對之進行思維推理以便進行語義構建。此時,漢民族就將“正”與“太”看作兩個標示音素的單位,不考慮其內部的語素關系,將整個詞的語義構建為“可愛小男孩”。
再如“刺身”一詞,在日語中是指一種傳統食品,就是將魚、蝦、蟹、貝類等肉類切成片、條、塊等形狀,蘸著佐料直接生食。但是漢民族無法按照自身的認知模式對其進行語義構建,就只能按照音譯詞的方式將整個詞的語義構建為“一種日式料理”。
此類詞還有便當、數獨、壽司、組立、支度、手配、調達、料理等,這些詞在日語中或表現為日本獨特的文化詞匯,或有其獨特的構詞理據,而這些都是漢民族所不熟悉與不了解的。
需要注意的是,以上幾種方法手段并不是截然分開的,而是有機地結合在日源借形詞的語義構建過程中,只是有個程度的問題。如“花嫁”一詞,在漢民族的心理詞庫中找不到相應的詞匯。用思維推理來說,此詞在日語中是名詞+名詞式修飾結構,為新娘之義。但在漢語中,花為名詞,嫁為動詞,雖然符合名+動式結構,但按照漢語語素義及構詞規則,容易將該借形詞理解成一個動詞,對其語義無法構建或是勉強構建為“像花兒一樣的出嫁”。此時,漢民族就會綜合運用思維推理及語碼轉化方式來構建其語義,在此基礎上將整個語義構建成為“新娘”之意。
再如“婚活”一詞,在漢民族的心理詞庫中也找不到相應的詞匯,用思維推理的方法來說,此詞在日語中是名詞+名詞式修飾結構,是“就婚活動”的縮略語,是有構詞理據的。但是漢語中,“活動”本身不能簡略成一個語素“活”,并且語素“活”為形容詞,其前加上名詞語素“婚”,雖然也符合漢語的狀中式結構,但漢語無論如何也不會將其理解為一個名詞,因此也比較難于對其進行語義構建。于是漢民族就將“婚”與“活”看作兩個表音的語素,將整個語義構建成為“一切以結婚為目的的活動”。
綜上所述,日源借形詞在日語借詞中所占比重最大,對其研究也最多。但這些研究大多是以文化語言學和社會語言學為視角,基本上都只限于對其來源、借用途徑或是語義變化類型進行描述,忽視了作為借詞創造者和使用者的人的認知在借詞語義構建中的參與作用,筆者認為后者更加重要,今后對于日源借形詞的語義構建過程還需要做進一步的跟進研究。
參考文獻:
[1] 愛德華·薩丕爾. 語言論[M]. 陸卓元,譯. 北京:商務印書館, 2007:173.
[2] 王欣. 英語代詞范疇化認知研究[D]. 武漢:華中師范大學, 2012.
[3] 周薦. 復合詞詞素間的意義結構問題[C]∥語言研究論叢(第6輯). 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 2002.
[4] 野村雅昭. 二字漢語構造[J]. 日本語學, 1998(5).
[5] 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 現代漢語詞典(第6版)[M]. 北京:商務印書館, 2012:6.
【責任編輯王立坤】
Semantic Formation Process of Borrowed-Words from Japanese
LiuBo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 Shenyang University, Shenyang 110044, China)
Abstract:The reason that a large amount of borrowed-words from Japanese in Chinese is analyzed, as well as the cognizing and treating process of the semanteme of borrowed words. It considers that the semantic construction of borrowed-words from Japanese is from three aspects: seeking corresponding semanteme in mental lexicon, using the method of thinking and reasoning, and the method of code switching.
Key words:borrowed-words from Japanese; cognizing and treating; semantic construction
中圖分類號:H 035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2095-5464(2016)01-0108-04
作者簡介:劉波(1975-),男,遼寧沈陽人,沈陽大學講師。
基金項目:遼寧省社會科學規劃基金資助項目(L13DYY050)。
收稿日期:2015-07-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