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 棟 元
(中國礦業大學 外文學院, 江蘇 徐州 22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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拷問信仰
——贊恩·格雷《紫艾草騎士》中的摩門教批判
蔣 棟 元
(中國礦業大學 外文學院, 江蘇 徐州221116)
摘要:通過對小說《紫艾草騎士》的分析和探索,揭示了歷史上的摩門教披著宗教的外衣,道德敗壞、罪行累累。認為一夫多妻制泛濫、政權與神權勾結、教會黑暗勢力猖獗等卑劣虛偽的行徑褻瀆了宗教信仰,破壞了社會秩序,注定要受到正義的審判和懲罰。
關鍵詞:《紫艾草騎士》; 摩門教; 信仰; 一夫多妻制
贊恩·格雷是美國現代文學史上一位重要作家,一生共創作了80多部以美國西部為題材的膾炙人口的小說,被譽為“美國西部小說之父”。其作品被譯成20多種文字,銷售量逾4千萬,創下了連續九年(1917-1926)名列美國《書與文人》(BooksandBookmen)十大暢銷書排行榜的驚人紀錄。《紫艾草騎士》(RidersofthePurpleSage)是其眾多西部小說中最具代表性的一部。小說以愛情為主線,描寫漂亮富有的女主人公簡妮·威瑟斯汀為捍衛女權和尊嚴,與自己所信奉的摩門教黑暗勢力相抗爭,最終戰勝邪惡、找回自我和真愛。該小說思想內容復雜,涉及愛情婚姻、財富、自由、倫理價值、英雄主義、女性主義、宗教信仰等主題。作品采用時空倒錯、事后敘述、插入式敘述、故事外敘述、次故事敘述等敘事手法,以大膽的筆觸無情地揭露了摩門教會中權勢人物的荒誕行徑和丑惡人性,批判了宗教的虛偽性,折射出人們信仰危機的精神荒原。本文從宗教視角,結合歷史和現狀,對這些卑劣行徑進行剖析,便于更好地洞察作家旗幟鮮明的宗教觀和作品紛繁復雜的主題思想,以及美國社會的宗教文化。
一、一夫多妻制:男人的禮物與女人的枷鎖
小說中所虛構的楊樹村是一個摩門教占主導地位的社區。摩門教是美國人約瑟·史密斯于1830年創立。經過約180年的發展,現已成為世界性宗教,有1300多萬信徒,其中美國有600多萬,為美國第四大宗教。摩門教的正式名稱為“耶穌基督后期圣徒教會”(The Church of Jesus Christ of Latter-day Saints),以區別于公元1世紀創立的基督教,因為教主約瑟·史密斯認為原有的基督教已經敗壞了,需要重新創立。雖自認為是正宗的基督信仰教派,但由于其荒誕不經的教義信仰和教規習俗,行使奇特的傳教方式和教規禮儀,以及曾經泛濫的一夫多妻制等,因此不為泛基督教派所承認,被視為另類和異端,尤其是原教旨主義教派更被美國FBI列入邪教黑名單。
在楊樹村里,人與人之間毫無平等可言,尤其是男女之間、摩門教徒與非摩門教徒之間更是如此,是一塊“蠻荒之地”[1]220。男子荒淫無度,一夫多妻,諸如塔爾長老和戴爾主教之流;女人命運凄慘,無婚姻自由,飽受身心創傷,譬如簡妮·威瑟斯汀、米莉·歐尼、瑪麗·布蘭德等。這種現象的根源在于一夫多妻的婚姻制度。
一夫多妻制在眾多口誅筆伐的摩門教罪行中,最為人們所詬病。這一“猶他州最古老的幽靈”,也是人類的一個隱痛,不管是歷史上還是現在,一夫多妻制都不同程度地給摩門教帶來了負面影響。它曾是摩門教的核心,還因此與美國聯邦政府發生過激烈的沖突和對抗,影響到摩門教的聲譽和生存。幾乎自摩門教誕生時起,這一婚姻制度就出籠了。約瑟·史密斯是積極的倡導者和先行者,盡管他竭力否認和反對。據說他娶了33位妻子,有歷史記載的就有24位[2]177。他的繼任者楊百翰有60位妻子[3]。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其他的教會領導人和信徒也上行下效,多妻制泛濫成災,被視為“山姆大叔身上的囊腫”[2]178,與奴隸制共為“野蠻主義的孿生殘孽”[4],對美國社會秩序形成挑戰。美國政府多次頒布法令禁止,如1862年的《摩里爾法案》、1874年的《波倫法案》、1882年的《艾德蒙反多妻法案》、1887年的《艾德蒙-塔克法案》等,但收效甚微。直至1890年面對政府不斷升級的壓力,摩門教會才發表《宣言》,放棄這一制度,明令禁止“締結國家法律所禁止的任何婚姻”[5]。但私下仍在進行,目前有5萬~6萬美國摩門教徒過著一夫多妻的婚姻生活,且伴有性虐待、兒童虐待、戀童癖、亂倫等罪惡,主要聚集地猶他州成為“撒旦的據點”[2]184。正因為這一原因,猶他州一直遲遲不能加入美國聯邦,直到1896年才獲準,而過去一直稱作猶他準州(the Territory of Utah)。
這一違反美國婚姻法的婚姻制度難以根除有諸多原因。①根據摩門教教義,一夫多妻是神的旨意,因為上帝只救贖男人,女人只有靠男人才能得到拯救,男人多娶妻即謂多行善,是取得神的最高賞賜的唯一途徑[6],所以多妻制“是天國的最高榮耀,是達到神性的體現”[7],是“上帝送給男人的神秘禮物”[2]184,為了證明其合理性,還搬出亞伯拉罕、艾薩克、雅各布、摩西、大衛和所羅門娶多位妻子的事例[8]。②美國是一個高度尊重宗教信仰自由的國家,任何個人和組織不得干涉,其權利神圣不可侵犯,這在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中就明確宣稱并具體化[9]。③摩門教作為美國最富有的教會之一,一夫多妻有足夠的經濟實力作保證。④家庭教育觀念的影響。
小說發生的背景是1871年,此時美國政府雖然對摩門教已經頒布了法令嚴加禁止,但一夫多妻仍然盛行,在所有家庭中占了20%~30%[2]179。小說中的楊樹村的摩門教徒與其他地方一樣,對禁令置若罔聞、陽奉陰違,一夫多妻現象非常普遍,而踐行一夫多妻的代表人物是摩門教會的長老塔爾。他一直奉行這一陋習,雖然早已妻妾成群,但還要想盡一切辦法將簡妮占為己有。另一個一夫多妻的摩門教徒叫科列爾·布蘭德。他有四個老婆和一大群孩子。住房分隔成四大塊,四個女主人各住一處,互不相通。這是一種典型的摩門教一夫多妻家庭景象,奇葩之至,匪夷所思。戴爾主教也是一個十足的褻瀆宗教精神的流氓和淫棍,是“專門宣揚邪教的偽牧師”[1]231。他不顧禮義廉恥,經常大白天與妻子們風流快活,即使有客人來訪也肆無忌憚。對于這種淫亂,戴爾還美其名曰“摩門教式的求歡做愛”[1]71。這就是肩負神圣宗教職責的教會領袖,這種牧師居然還“到處煽風點火、蠱惑人們去皈依他的宗教”[1]218。摩門教的腐化敗壞由此可見一斑。
對于摩門教女人而言,由于教義和家庭教育的影響,自幼就被灌輸順從和忍讓的思想觀念,因此在婚姻上毫無主見和自由,一夫多妻制成為她們的桎梏。楊樹村女人的婚姻是當時整個摩門教世界婚姻狀況的濃縮,真實地反映了婦女的社會生活地位,折射出摩門教對待婦女的態度。這些婦女中,與其他女性一樣,簡妮從小就耳濡目染了充滿神秘宗教色彩的專制統治。在她心底里濃厚的宗教意識、謙和恭順的秉性和擔驚受怕的痛苦,時常在話語中流露出來。在她成功擺脫這種婚姻束縛、尋求獨立自我的主體性之前,她逆來順受,俯首于命運。小說中的義俠、后來與簡妮相愛的拉西特曾一針見血地評價簡妮是“摩門教式的糊涂蟲”“沒有自由,擺脫不了摩門教的教義”“忠于主教大人卻陷自我于不忠。違背了婦道人家的操守卻忠實于宗教信仰”“要不是因為還保留著一點清白,就自甘墮落到下流、可恥的地步了”[1]127。面對殘酷的現實,簡妮發出了這是“一個不讓女人活的時代”的感慨。米莉也是一位一夫多妻婚姻的受害者。她嫁給一位摩門教徒,但其他幾位大老婆、小老婆卻不歡迎她。雖然摩門教徒的妻妾們自己都被枷鎖束縛,但她們仍然互相猜疑嫉妒。米莉后悔了,便放棄在鄉村學校里的教學工作,不再去教堂,拒絕用摩門教法來撫育女兒。于是,以戴爾為首的摩門教會就采用慣用的伎倆,不斷向她施加壓力,威脅她,使其屈服。后來她終于垮掉了,經過無力的抗爭,最終懷著一顆失望破碎的心凄然告別了人世。她的死是社會壓迫、性別壓迫和宗教壓迫的犧牲品,是對黑暗社會的控訴。
盡管這些楊樹村摩門教女人飽受欺凌,沒有婚姻自由,但除了簡妮和米莉外,絕大多數由于受“摩門教法”的影響而安于現狀,鮮有反抗,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簡妮的朋友瑪麗一直膽戰心驚地擔心簡妮與溫特斯的戀情,她曾勸過簡妮嫁給有權有勢的塔爾:“你究竟是愛男人還是愛上帝,必須在兩者之間做出抉擇。我們身為摩門教女人常常不得不做出這種選擇。”嫁給塔爾是“作為一個摩門教徒應盡的義務”,而且“摩門教女人根本不可能為了她們自己的理想而結婚”[1]72。簡妮的另外一些女摩門教朋友也像瑪麗一樣喋喋不休地向她表達壓抑的情感,讓她耳朵里灌滿了諸如塔爾、拉西特、溫特斯、對上帝應盡的義務以及天國的榮耀之類的字眼和話語。對于這種狀況,我們可以在弗洛伊德那里找到答案。在《悲悼與抑郁癥》(MourningandMelancholia)中,弗洛伊德分析探討了兩種不同的心理創傷——悲悼和抑郁癥。悲悼指受創者在經歷了一段時間的悲傷之后,從失去的客體中將愛轉移到新的客體,成功實現移情。抑郁癥則指受創者不承認愛的客體的喪失,拒絕恢復與現實正常的認同關系,長期陷入沮喪、自責、孤獨、冷漠等心理之中,排斥甚而拒絕心理移情[10]。她們飽受的創傷如果無法消解和修復,就會導致懦弱、自卑、抑郁、怪異、偏執、多疑、嫉妒、任性等心理障礙,從而彷徨無助,迷失自我,自我心理發生傾斜,導致人性的異化和精神的分裂。可以看出,摩門教宗教思想對摩門教徒根深蒂固的影響,尤其是在婚姻方面。這種一夫多妻制婚姻反映了摩門教女性的生存困境,是摩門教男權社會女性壓迫的外化形式,是強加在婦女身心方面的枷鎖,左右了她們的思想行為,成為家庭社會不平等的根源。
二、摩門教會:政權和神權聯姻下的獨立王國
楊樹村里的不平等不僅體現在性別上,更重要的是體現在宗教上——是否具有摩門教身份。摩門教徒與非摩門教徒之間地位不平等、相互隔絕從不交往。摩門教徒由于政治、經濟和人數的原因,在這個村子里是絕對的強勢群體。摩門教俗稱“摸門教”,意指持之以恒甚至是死纏爛打的奇特傳教方法,所以發展迅猛,信徒人口眾多。從創立到故事發生時的19世紀70年代初,美國摩門教信徒總人數已經超過10萬了[11]。而在村子的最南端是一個非摩門教人的居住區,有近30戶人家。他們住在簡陋的茅屋、窩棚、小木屋以及幾間破舊不堪的農舍里。惡劣的居住條件反映出他們的社會地位,毫無疑問屬于弱勢群體。他們主要以打零工為生,因為摩門教人不愿給他們提供就業機會。大多數都很貧困,有些人只能靠簡妮的施舍才能生存。這是兩個貧富懸殊的社區。摩門教人以其教徒身份為榮,具有很強的優越感,且恥于與非摩門教人往來。正如簡妮前男友溫特斯所言:“摩門教徒是不會假裝成非摩門教人的,除非他是個盜馬賊。……有哪個非摩門教的人在摩門教人聚居的社區里發達起來過?”[1]26摩門教就成為身份與地位的標志,是非摩門教徒通向公平自由的藩籬,成為社會不公之源。
在這個村子里,以塔爾和戴爾為首的教會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教會就是當地的權力機關,可以頒布法律,進行司法審判等,一手遮天的戴爾之流就是法律[1]20。其實,美國摩門教的內部管理非常嚴格,包括總會會長團、十二使徒定額組、七十員定額組、圣職定額組等機構。小說中的塔爾長老和戴爾主教都是屬于圣職定額組中的宗教基層管理職別。長老屬于麥基洗德圣職,地位比戴爾主教的亞倫圣職級別要高些。即使這樣,戴爾在村里也是大權在握,發號施令。甚至他在被拉西特打跑之后還沒有放棄他的權威。他給簡妮寫來了一封信,在信的末尾還發出命令,要她馬上去拜謁他。可見他平時作威作福、飛揚跋扈、頤指氣使的派頭。塔爾不在時就由戴爾擔任最高行政長官兼法官,主持法庭審判。他們可以憑空捏造罪名強加于人。有一個忠厚老實的小伙子維利·柯恩被指控,所謂“罪狀”就是他在他家附近偷挖了一條水溝,把水放進自家的地里。本來維利想辯解,他有充足的證據證明當時他一整天都不在家。可還沒來得及申辯,戴爾法官馬上就定罪了。所以人們有口難辯,有冤無處伸。在這里,違法者成為執法者,衣冠禽獸成為宣道者。所謂法律實際上就是一大笑話。
小說中的楊樹村實際上是美國社會中的摩門教的一個縮影。當初摩門教創立之后,處處受排擠,無法在東部立足,而且約瑟·史密斯也喪命于此。于是第二任教主、“現代摩西”楊百翰就帶領教徒西遷——史稱“摩門跋涉”(Mormon’s Trek),找一個沒人愿意居住的地方,最后來到猶他州——上帝賜給摩門教徒的應許之地,將其建成以“圣城”鹽湖城——“新錫安”為中心的摩門教的大本營[12]。有人仿照《舊約》中的“出埃及記”將這一遷移稱為“出美國記”(The American Exodus)[13],創立了以猶他州為中心的摩門教文化區,形成了與眾不同的民族性格及其文化特點。來到猶他州后,摩門教集社會、經濟、政治權力于教會名下。教會領導人擔任市長、法官、房地產經紀人、政治領袖和軍事首領等[14]。例如楊百翰長期擔任鹽湖城市長,親自起草州憲法,準備建立一個包括內華達在內的名為“德撒律”(Desert,意為蜂巢)的獨立州,還雄心勃勃地要組建包括科羅拉多、懷俄明、愛達荷、俄勒岡、新墨西哥、加利福利亞、亞利桑那等州在內的“摩門教共和國”(Mormon Commonwealth)。但因美國聯邦政府討厭摩門教,未予批準,而是以當地印第安猶特部落(Ute)命名為猶他州[2]31-32。其實在約瑟·史密斯在世時就自設民兵,自定法律,自行征稅;還組建摩門軍團(Mormon Legion),自任總指揮,自封為中將,但這種挑戰社會秩序的行為也給他自己帶來了殺身之禍。
由于身份、地位和財富的差異,兩個社區的村民互不往來,通婚更是天方夜譚,簡妮與溫特斯的戀情就是一典型例子。第二任會長楊百翰就曾“詛咒摩門教徒與外族人通婚”[15]。簡妮的養女菲·拉肯(小菲)生活在非摩門教社區里。她幾乎沒有小伙伴,因為在這些非摩門教孩子中沒有與她年齡相仿的玩伴,而摩門教孩子是不許與她一塊玩耍的。摩門教人常常七嘴八舌議論簡妮對小菲的偏愛,流言蜚語滿天飛。而非摩門教人又因嫉妒而懷疑簡妮過繼小菲的目的不純,認為她是企圖把小菲養大之后嫁給摩門教徒。小菲的母親備受煎熬,更因為簡妮是摩門教徒而不敢與之親近。這樣,摩門教將生活在同一村子里的人們割裂開來,隔閡了人們的交往,成為難以逾越的障礙。
村子里的教會不但有權有勢,而且還大肆聚斂錢財。根據摩門教的規定,除了總會會長和十二使徒理事會的12人之外,其他人員的日常工作都是義務勞動,沒有薪資和津貼。但這里的教會卻是富甲一方的社會利益集團。一方面,摩門教遵循“什一奉獻”的獻納律法,即將收入的十分之一交給教會。這種帶有強制性的高額“會費”(天課)是每個摩門信徒的宗教義務。這筆宗教稅給教會帶來了極大的財富,以至于現今摩門教是美國乃至世界上最富有的教會之一。據估計,僅這一項教會每天的收入約為300萬美元[2]139。所以,楊樹村的摩門教會的豐厚收入也不例外。另一方面,摩門教徒被稱為“手拿《圣經》的商人”,非常善于經商。今天的成功摩門教商人有硅谷科技偶像和電子游戲之父諾蘭·布什內爾、美國高科技領域的創新管理大師克雷頓·克里斯汀、戴爾CEO凱文·羅林斯等,甚至比爾·蓋茨也出生于摩門教家庭。還有人們熟知的很多摩門教控股公司,如農業儲備有限公司、受益人壽保險公司、博納維爾國際廣播公司等。但小說中的摩門教會并非現今發展成熟的摩門教會,而是巧取豪奪聚斂財富的非法商人,為達到強化教會的權力、營造其宗教帝國的目的,維護其利益,他們不擇手段,甚至與殺人越貨的慣匪和盜馬賊狼狽為奸。他們覬覦已久的是簡妮從父親那里繼承的萬貫家產,包括規模龐大的農場、房地產、成千上萬的牲畜、在紫艾草原上快速奔跑的駿馬,以及給這里的萬物提供生命之源的琥珀泉。其目的不在于行使傳播基督福音的神圣使命,而是為了滿足自己膨脹的私欲。這些卑劣行為充分暴露了宗教神圣性和宗教神權統治的虛偽,顛覆了人們心中神圣的宗教殿堂形象。
作為美國的一個重要宗教派別,發展壯大到今天,必有其合理存在的原因,如嚴格的組織管理制度、先進的商業經營模式和完善的稅收制度等。但小說中的楊樹村卻是另外一種局面。在這里,實行政教合一,教會壟斷天下,猶如黑暗的中世紀。政府被教會架空,政權被神權綁架。教會披著宗教的外衣,打著替天行道的幌子,發號施令,以權謀私。無視道德法律,獨斷專行,違法亂紀,造成階級對立,矛盾尖銳,社會秩序混亂。與美國主流社會格格不入,擺脫聯邦政府的管理,成為名副其實的獨立王國。
三、 教會權貴:恥辱柱上的撒旦
在摩門教歷史上,在第一任會長約瑟·史密斯死后,教會領導人曾爭權奪利、爾虞我詐,這種混亂局面導致教會的繼承危機和分裂,后來陸陸續續形成了眾多宗派,多達156個[2]210,主要有兩大派——“猶他摩門教”(落基山摩門教)和“密蘇里摩門教”(草原摩門教),包括耶穌基督后期圣徒教會、基督社區、摩門教基本教義派(原教旨主義教派)、摩門教改革派等。但在小說中的楊樹村,烏煙瘴氣的教會內部令人驚奇地出現了少有的“團結”和“和諧”。教會權貴們為了維護共同的利益,他們臭味相投,沆瀣一氣,欺詐壓迫百姓,成了邪惡的代名詞。幾乎所有的貶義詞用在他們身上都不為過,如心理虛偽陰暗;心胸狹隘,冷漠無情,報復心強;行為猥褻怪異,傲慢無禮;專橫暴戾,草菅人命。盡管有許多心地善良的摩門教徒,但“有一些摩門教徒的心比地獄還黑”[1]128。楊樹村成了撒旦的殿堂。
塔爾長老是摩門教會邪惡勢力的典型代表。他“心態極端陰暗、冷酷,卻硬要擺出一副公正的樣子,透出點兒正義之光”[1]7。一肚子壞水,采用陰險、卑劣手段掠奪簡妮這樣一個無助的弱女子,是一個打著宗教幌子霸占良家婦女的好色之徒,是一頭披著所謂正義的斗篷、卻毫無人性的畜生。總是端起“那副冷冰冰的生硬態度,一副居高臨下瞧不起人的模樣,仿佛他是在義正詞嚴地發泄滿腹的不快一樣”,是一個“聲色俱厲、喜歡罵人的牧師……離奇古怪、行蹤詭秘的人”。[1]70他對簡妮表現出的對他人的愛心耿耿于懷,尤其是對她收養小菲一事大為惱火。“這孩子可是一個抗拒摩門教的家伙的孩子啊。”“你為那些不信奉摩門教的窮叫花子付出的愛心實在太多了。”[1]5他垂涎于簡妮的美貌和財富,但追求不成,便妒火中燒,遷怒于簡妮的前男友溫特斯——一名受雇于簡妮的非摩門教騎手,使出各種計謀,派人跟蹤他、圍攻他,放獵狗追逐他,帶領摩門教徒追捕他。命令他離開楊樹村,永遠不準回來。如果不走,就意味著毀滅。還要動用鞭刑,抽得他皮開肉綻、靈魂出竅,甚至上絞刑架或槍斃。塔爾還詛咒簡妮說,如果她不嫁給他,那她將來死后就進不了天國,而且還要把她折磨得一貧如洗。這就是因為她拒絕嫁給一位卑鄙的摩門教徒而受到的靈魂的詛咒。摩門教心胸狹隘、打擊報復的心態躍然紙上。不管是否能進入天國,這都不應該是 “神圣的”“受人敬仰的”宗教首領之所為。
戴爾主教也是教會里惡貫滿盈、聲名狼藉的無恥之徒。這個道貌岸然的家伙壞事干盡,喪盡天良,完全違背了神圣的宗教使命和職責。因為簡妮擅自結交了非摩門教人溫特斯,以戴爾和塔爾為首的摩門教中的邪惡勢力就恃強凌弱,向她發難和攻訐她。為了攫取簡妮的龐大產業和財富,戴爾又伙同塔爾暗中勾結藏身于“迷魂谷”中的慣匪和盜馬賊,故伎重演,綁架了小菲,目的是迫使簡妮屈服。于是,她處處受監視,牲畜成批失蹤,農場員工和身邊的女傭紛紛不辭而別,家中的房產契約被盜走,恐嚇和冷槍不斷,她的現男友拉西特也數次險遭暗殺。另一位女性米莉的丈夫因與戴爾結了仇,戴爾就采用暴力手段,搶走了米莉,把她掠到猶他州。后來又從米莉身邊偷偷拐走了她的女兒貝絲,因為米莉拒絕用“摩門教法”來培養她。這些骯臟的下三濫伎倆“是摩門教人在用‘神圣’的使命手段迫使一個女人屈服。”[1]65
除了塔爾和戴爾這些人面獸心的惡棍外,還有一些有權有勢和富有的摩門教徒也應受到譴責和討伐。其中的一位就是簡妮的父親。表面上看,是戴爾毀了米莉的一生,將她從家中搶走,帶到了猶他州,但實際上他這樣做都是簡妮的父親指使的。她父親是一位摩門教富豪,與教會領袖們過從甚密。派戴爾外出游說、宣揚摩門教教義的人正是她父親,極力脅迫米莉嫁給摩門教徒當小老婆的也是簡妮的父親。所以,簡妮后來意識到她一直信奉的宗教就是一個偽宗教,而她的父親則背離了人類的正義,從而使她走上了與之決裂之路,重獲新生。
在摩門教之源——基督教的歷史上,出現過大量迫害“異教徒”的事件,被宗教裁判所懲處者不計其數。僅在科學領域,遭受迫害的科學家就有生物學家帕利西、生理學家維薩留斯、數學家希柏提亞、醫學家塞爾維特、天文學家哥白尼、布魯諾、伽利略、伊巴蒂等,他們或被火燒死,或被投入大海淹死,或被謀害,因為他們戳穿了上帝造物的謊言。除此之外還發動了持續近兩百年的十字軍東征,宣稱要從異教徒手中奪回圣地,結果給社會造成了重大災難。小說中的摩門教會權貴繼承了這一衣缽,對敢于挑戰教會權威、危及教會利益的反抗者就從精神和肉體上進行毀滅打擊。他們冒天下之大不韙,膽敢干反人類反社會的勾當,可以隨意處死他人,如戴爾槍殺了六七個人了,塔爾也殺了一個人,并且慘案還在繼續發生。其神圣、光鮮的外表下虛偽邪惡的丑陋面目暴露無遺,從而進一步無情地揭露了教會的腐朽與黑暗。
四、 結語
摩門教發展到今天,已經成為世界性宗教,基本走上了正常發展的軌道。而在最初發展過程中經歷的一些歷史事件給人們所造成的創傷,令人記憶猶新。站在歷史批判的角度,小說深刻地刻畫出當時摩門教黑暗勢力的丑惡形象,真實展現了空靈的社會和游蕩的信仰。對宗教的神圣性和權威性提出質疑,揭露了宗教的虛偽性,對摩門教會的卑劣行徑發出憤怒的吶喊,進行了無情的鞭撻和批判。摩門教的問題在本質上已不再是宗教信仰的問題,而是社會倫理、法制道德方面的問題。故事結尾幾位年輕人勝利逃脫追捕并奔向新生活、戴爾被打死、塔爾及其追隨者葬身于滾滾而下的泥石流中的結局,喻示著代表摩門教黑暗勢力被徹底消滅,懲惡揚善匡扶正義的新生代終獲勝利。正義終將得到伸張,邪惡終將受到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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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美麗】
Questions of Faith: Criticism on Mormonism in Zane Grey’sRidersofthePurpleSage
JiangDongyuan
(School of Foreign Studies, China University of Mining and Technology, Xuzhou 221116, China)
Abstract:Through the analysis and exploration of Riders of the Purple Sage, it considers that, under the cloak of religion, the Mormon Church committed many serious crimes and got morally degenerated, including prevalence of polygamy, collusion of political power with theocracy, and rampancy of the evil force in the Mormon Church, which desecrate people’s faith and violate social order. Hence, these despicable and disingenuous crimes are destined to be severely criticized and punished by justice.
Key words:Riders of the Purple Sage; Mormonism; faith; polygamy
中圖分類號:B 172.5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2095-5464(2016)01-0083-06
作者簡介:蔣棟元(1966-),男,重慶璧山人,中國礦業大學教授,碩士生導師。
基金項目:江蘇省規劃辦社科基金資助項目(13ZXB006)。
收稿日期:2015-1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