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點重重《女史箴圖》入英倫

徐思原

?

疑點重重《女史箴圖》入英倫

徐思原

【內容提要】《女史箴圖》現作為大英博物館的鎮館之寶被保存在北區，供世人瞻仰。據傳它是英國騎兵隊長約翰遜贈送給博物館的禮物，但對于這幅中國名家的作品到底如何漂洋過海安身英倫，多方史料的記載中卻存有眾多疑惑之處。

【關鍵詞】《女史箴圖》、大英博物館、約翰遜、歷史

前不久，英國好友柴特伍德（Chetwood）太太發來了一封她的外祖母留下的親筆信。信中，老人回憶了她父親約翰遜（C.A.K.Johnson）的一段往事。

約翰遜曾經是英軍駐守孟加拉的騎兵隊長。在義和團運動爆發時，他隨英軍一起參加了八國聯軍侵華，占領了北京。在駐守頤和園時，他幫助了一位貴婦人躲過了義和團的拳腳。作為回饋，貴婦人便把相傳為顧愷之真跡的《女史箴圖》送給了他。歸國后，他將這幅畫捐給了大英博物館。至今，此作仍然作為大英博物館的鎮館之寶被保存在北區，供世人瞻仰。

這個故事聽起來十分美好。顧愷之的畫卷無形之中成為中英兩國人民友誼的紐帶。

可是，當我仔細查閱各方資料后，卻發現了與此截然不同的故事。根據大英博物館檔案館的資料，此畫卷并非約翰遜贈予博物館的，而是1902年他來大英博物館為這幅畫的玉扣估價時，博物館研究員慧眼識珠，花了25英鎊買下的。更有趣的是，據資料顯示，這幅畫卷也并不是什么友誼的禮物，而是約翰遜行竊的證據。

由此，這段戰亂時代不大不小的往事，因多方回憶與記敘的矛盾而最終模糊，失去原貌。

1900年，晚清政府在同治中興與洋務運動數十年間取得的果實在甲午戰爭的炮火中與北洋水師一起灰飛煙滅。同時，一場令外國人猝不及防的農民運動導致了北京東交民巷與天津租界的悲劇。英法美日等國趁此發動了軍事進攻。在北京的隆隆炮火中，慈禧攜廢帝光緒一起逃亡關隴。而此前，慈禧將故宮的大量寶物都轉移至頤和園，許多文物因此流落民間或散佚海外。

鴉片戰爭以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中國是被歷史緊緊包裹著的國家，她是一個農本的、相對封閉且穩定的社會。余英時先生引古人之言用“丸之走盤”形容中國漫長的古代史可謂明見。循環的歷史觀與朝代觀，神秘主義的天命觀，和深厚的儒家觀念是不可能隨著一聲炮火便輕易消逝的。況且清政府畢竟沒有像印度那樣徹底失去自己的行政權力。因此許多歷史學家認為，中國社會真正開始急劇轉變其實是在甲午戰爭甚至八國聯軍侵華以后。在甲午戰爭以前，清政府還享受了同治中興與自強運動帶來的穩定，曾國藩、李鴻章等重臣延緩了大清的衰亡。自辛丑條約簽訂，立憲運動與更激烈的革命幾乎并行，不過十載，大清王朝便徹底落下帷幕。

而約翰遜在這個中國歷史真正的轉折點上來到了中國。這是他的幸運，亦是他的不幸。他的幸運在于，彼時，他屬于帝國主義侵略者的陣營。列強來到中國，除了名義上對在華外國人提供保護，其實更多的是為了掠奪戰利品，并進一步攫取在中國的特權，為擴張期的帝國主義經濟尋找更廣闊的投資市場。無論約翰遜先生個人意愿是否與貪婪的英政府一致，毫無疑問，他本身就是大英帝國對外侵略戰爭的一顆棋子，并且享受了列強勝利的果實。而這種時代的幸運其實也造就了他的不幸：與勞爾·卡斯特羅的劃時代的演講題目恰恰相反，歷史會因他的集體歸屬而宣判他有罪。那個“英雄救美”的故事，本身疑點頗多。比如，一個深受中國傳統尊君思想束縛的貴婦人如何敢于從頤和園的皇家藏品中竊取畫卷并送與一個“夷人”？再者，大英博物館詳實的檔案難道會將“捐贈”與“購買”隨意混淆？其實，不需過多的考證，每個人心中都能想見較為合理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歷史學家埃里克·霍布斯鮑姆在他的著作《帝國的時代》中寫道:“對于我們所有人來說,在歷史和記憶之間都有一塊很不明確的過渡區。這塊過渡區是介于兩種過去之間，其一是可相對不帶感情予以研究的過去，其二是摻雜了自身的記憶與背景的過去。”人是歷史的動物。人之所以區別于其他生物，就在于人的生活是自覺的。人類面向未來的繁星，又不斷拾起身后的貝殼。因此，可以說，正是記憶成就了人類的偉大。但是，正是記憶的不確定性讓過去成為永恒的謎題。人在兩種記憶的過渡區，將事實與個人情感融合成一個奇異的混合體，而當來自不同個體的此類記憶通過書面、口述等形式被聚集在一起時，我們一般意義上的“歷史”也就形成了。記憶是事實在“哈哈鏡”里變形的鏡像。當后世學人想要去重新發現并還原過去時，便又要帶著盡可能少的偏見去撥開迷霧。透過偏見去尋找真相，這也許就是歷史學存在的理由。

《女史箴圖》一定不曾想到，自己會經歷16個世紀，輾轉于米芾、宋徽宗、嚴嵩、董其昌、乾隆等風流人物之手，最后竟隨著一個不知名的英軍駐孟加拉騎兵隊長，漂洋過海，安身英倫。歲月磨蝕了它當初的容貌，漫卷的裂紋和褪去的墨色已經成為歷史最精致的雕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