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錯過，終不能幸免

◎waiting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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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錯過，終不能幸免

◎waiting同學

圖/南宮閣

她拖了一把椅子坐在家門口，點上雪茄煙，透過層層煙霧，看著路對面菜市場的熙熙攘攘，形形色色的人來去匆匆，偶爾會想起那些陳年舊事來。有人在一旁低聲議論著，說她是當年上海灘大名鼎鼎的盛七小姐。聞言，她輕輕勾起嘴角，三分自嘲七分涼薄。

人的一生傾其所有，終逃不過“當年”二字。

她一出生便頂著豪門望族的光環。父親盛宣懷是上海灘的大資本家，母親莊夫人是常州望族之后。盛家有八兒八女，她在八女中排行第七，人稱“七小姐”。

初遇宋子文時，他還只是四哥的秘書，因此盛家的客廳時常會出現宋子文的身影，莊夫人偶爾會帶著她前去招呼。彼時的她正值二八年華，模樣更是嬌俏秀麗，一顰一笑皆楚楚動人。

他尤其喜歡她的聲音，猶如黃鶯般悅耳，她悄悄在他心中落下一顆種子，從此開始肆無忌憚地生根發芽。

她問他在美國的見聞，他回答得分外耐心細致，恨不得將所有的新奇美好都捧在她面前。君子如玉，溫文爾雅。不得不承認，初次見面，她已對他心生好感。于是沒過多久，她便主動提出，希望他能做自己的英語老師。他聞言笑了笑，算是答應了。

此后，他每天都會抽出時間來盛府教她英語。

院子里的草木長得極好，書房的窗子是開著的，偶有花瓣飄進來，落在桌上的英語課本上。兩人默契地相視一笑，脈脈含情。他認真地講著，她專心地聽著，朝夕相處下，兩人的感情漸漸升溫，只差捅破一層窗戶紙了。

一天，他突然大著膽子對她說了句“I love you”。她猛地漲紅了臉，羞澀地嗔他，心中卻是甜蜜的。

小秘書和大小姐談起了戀愛，他甚至請了媒人到盛家提親。盛父去世得早，府上大小事務都由莊夫人操辦。經過媒人的安排，莊夫人與宋子文在黃鶴樓見了一面。宋子文謙遜有禮，處事得宜，令莊夫人十分滿意。

眼看著這門婚事即將水到渠成，年輕的小情侶忍不住勾畫起未來的美好藍圖。他為她寫了許多纏綿動人的情詩，她為他繡了一雙雙戲水的鴛鴦。他說她是他心頭的朱砂痣、床前的明月光，她紅著臉笑嗔道：“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可老天總愛與有情人開玩笑。當莊夫人打聽到宋子文的父親是個傳教士，還和革命黨摻和在一起后，態度立馬變了。在傳統的莊夫人眼中，宋家和盛家門不當戶不對，宋子文根本配不上盛愛頤。

面對母親的極力阻撓，盛愛頤哭過鬧過，但莊夫人竟一氣之下“病”了，硬要她的四哥把宋子文開除。母命難違，四哥只得將宋子文調到了武漢。宋子文心中不愿，可礙于面子還是去了。他因留過洋，根本無法接受門當戶對的理論。回上海后，為了能見她一面，他常在盛府附近溜達，還干過當街攔車的事，硬要跟她說說話。

她含淚凝視他，嘆著氣：“你這又是何必呢？”她是孝順的女兒，面對如此執著的他，心中左右為難。他擁她入懷，傾訴著對她的思念與愛意。其實她又何嘗不是呢？思來想去，兩人將戀情轉到了地下，瞞著莊夫人偷偷來往。

每次跟宋子文約會，她總會拉上八妹作掩護。她知道他的委屈，小心翼翼地扯著他的袖子跟他道歉。他寬慰她：“你還愿意跟我在一起，我已經很滿足了。”

有一次，三人在街上走著，他只顧著逗她開心，以至于汽車從身邊擦過竟全然不知，人雖沒被撞倒，衣服卻被劃破了。她嚇得不輕，他反倒笑著說沒關系。她感動不已，暗暗決定非他不嫁。

1923年，孫中山在廣州重建革命政權。這件看似和她無關的事情卻最終導致她失去了他。當時孫中山身邊急需人才，宋子文由其二姐宋慶齡引薦走上了政壇。這無疑是個發展的好機會，可問題是革命政權基地在廣州，而心系之人在上海，于是他提出，希望她能夠和自己一同南下。

她內心十分矛盾，一邊是母親與家族，一邊是心心念念的愛人。而且她若是跟他南下，就形同私奔，未曾離開過家族庇佑的自己到了廣州以后能否與他擁有一個幸福美好的未來也是未知。她是理性的人，凡事都要留有后路。她遲遲不給他答案，他卻沒有時間猶豫了。得知她和八妹在錢塘江觀潮，他立馬追了過去，還帶了兩張開往廣州的船票，勸她跟他一起去廣州。

她想了很久，還是搖了搖頭。她拿出一把金葉子交給他：“對不起，我不能跟你去廣州，但我會等你回來娶我，成為你名正言順的妻子。”金葉子是上流社會送人的禮金，她知道他沒有錢，這是送他作路費的。他垂下眼簾，信誓旦旦：“我一定會風光地把你娶進家門，這些金葉子就算是借給我的吧。”

他離開后，她一直在等他，無怨無悔地等著，可最終等到的是他的背叛。1930年，飛黃騰達的他回到上海時已是別人的丈夫。聽聞此事，她傷心欲絕，大病了一場，直到32歲才嫁人。

宋子文得勢后，盛家人曾希望她能與宋子文和好。經過秘密安排，她再一次見到了宋子文。她起初是不知道他在場的，一時間進退兩難，曾經的甜蜜，如今的傷害，往事都歷歷在目。

他對她既愛又悔，一直討好地與她搭話。她冷著臉不愿搭理，他卻得寸進尺，越挨越近。她咬著唇站了起來，絲毫不給他面子，拂袖而去。臨走前只說了一句：“我丈夫還在等我呢！”

事后有人曾問過她，都過去這么久了，難道還不能原諒宋子文嗎？她說：“他走他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我們都有自己的生活了，為什么還要糾纏？況且他正高官厚祿，春風得意，我何必去巴結他呢？”她是如此的心高氣傲。

她曾無意中翻到兩人從前的書信。那時的她天真爛漫，給他寫道：“愛不因瞬息的改變而改變，愛一個人或被一個人愛都是世間頂頂幸福的事。”而他亦是滿懷深情：“愛是亙古長明的燈塔。沒有你，我的世界將黑暗一片。”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場滑稽的話劇，錯過了便是錯過了。其實她并不后悔曾經愛過他，只是有些遺憾罷了。

歲月荏苒，時光蹉跎，再美好絢麗的感情最終都會腐爛變質，年少的甜言蜜語都化作了塵埃。原來再深的情最終都會改變，她沒能亙古長明，而他沒有她仍舊前程似錦，一片光明。

好在她活得并不比他差。她一直活到了83歲，臨終時從容安詳，仍是當初那副大家閨秀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