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舞過，薄歡花謝

◎徐　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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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裳舞過，薄歡花謝

◎徐卿

這一生從懵懂年華到年老色衰，經歷半生繁華，可我終究不懂遇上白居易是幸還是不幸。我感激他把我帶出煙柳之地，使我不再以賣弄風情度日。卻也怨他始終只把我當成一個舞伎看，無視我對他真摯的愛。當浮華散盡，我站在時光的長廊里駐足回望，才發現我從未真真正正走進過他的心。

世風便是如此，我們這些被達官顯貴蓄養的家伎如浮萍一般飄搖不定，整天在侍妾與婢女之間游走，有客人造訪時還要出去撐場面，以顯示主人的身份和品位。先生府中姬妾眾多，環肥燕瘦，各有姿態，甚是熱鬧。

我很羨慕樊素姐姐，我想先生是真的愛她。當初他的好朋友劉禹錫來做客，作為府里最優秀的家伎，我和樊素姐姐都被叫出去獻藝。姐姐善歌，我善舞，她一襲紅綾，我一身紫衣，一曲凌波飛燕，絲竹聲響，天下無雙。

筵席過后，笙簫散盡。先生隨好友一起去了書房。劉禹錫道：“終須買取名春草，處處將行步步隨。”

“哈哈，劉兄，素素我是離不開她了，若你不介意的話，便把小蠻送給你吧！”

手中的茶盞悄然落地，如同我的心被摔得粉碎。我俯下身去收拾滿地殘片，手指被劃出長長的口子，殷紅的血流出，但我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發生了何事？”聽到響聲，他們相繼走了出來。

“奴家愚笨，本想沏了些茶給先生，卻打碎了茶盞。”我抽動著嘴角，卻如何努力都笑不出來。

“無妨，下次小心點就是了，先下去吧，我和劉兄還有事要談。”

“是。”轉過身，眼淚再也控制不住。我好恨，恨自己為何要來書房，為何要聽見他們的對話！明明心中悲苦難言，卻還要強顏歡笑。本以為遇到了良人，到頭來自己不過是個可以隨意被贈送的物品罷了。

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他既然把我和樊素姐姐相提并論，為何只鐘愛她一個？

劉禹錫最終沒有帶我走，我并沒有多大的歡喜，反而有些淡淡的失落。我仿佛明白，這里和那里似乎都不是我的歸宿。但我還是對他抱著希望，我相信終有一天他的目光可以為我停留。

最后我才發現，還是錯了。

后來聽說，徐州舞伎關盼盼在燕子樓中絕食而亡。一時間所有風流才子都被她的氣節所折服，紛紛寫詩作文稱贊她，只有先生愁容滿面。我原以為他是對關盼盼的死感到傷心，畢竟他曾被她的一支舞所吸引。

后來我才知道，關盼盼是被先生逼死的。當年徐州守帥張愔將關盼盼納為妾室后便獨寵她一人，還專門為她建了一座燕子樓。張愔死后，府中姬妾四處離散，各奔前程。只有她為夫守節，獨居燕子樓十數年，從未離開。

是先生的一首詩將她逼上絕路的。“黃金不惜買娥眉，揀得如花四五枚。歌舞教成心力盡，一朝身去不相隨。”他怪她為何不以死相隨，還要獨活于世。如此決絕狠毒的話，即使是普通婦人也受不了，更何況是關盼盼這樣如烈酒般的女子。

先生就是這樣，無論是對關盼盼還是其他姬妾，他只相信他的眼睛，從不用心去感受別人的感情，總在無意間將別人傷得體無完膚。

“兒童不識沖天物，漫把青泥污雪毫。”這是關盼盼留給先生的最后一句話。生既盡歡，死亦無憾，她用最輕蔑的話語來昭示自己的堅貞！

在詩歌里，先生總能體會到女子的苦楚。他感嘆陵園姬妾顏色如花命如葉，疾呼上陽宮女少亦苦來老亦苦，為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琵琶女翻詞，而在俗世中卻視我們如草芥。看著那些年紀稍大、姿容零落的姐姐們被一批批送出府，我的心如蒙了霜一般，再也捂不熱了。

如今，我正是人生最好的年齡。也是這年，先生因患風疾辭去官職。

“駱，駱，爾勿嘶；素，素，爾勿啼。駱反廄，素反閨。吾疾雖作，年雖頹，幸未及項籍之將死。何必一日之內，棄騅兮而別虞兮。乃目素兮素兮，為我歌楊柳枝。我姑酌彼金罍，我與爾歸醉鄉去來……”或許是感于關盼盼的悲劇，在那個清風微拂、楊柳婀娜的上午，他作了這首《不能忘情吟》，長嘆一聲后揮手讓我們離去。

或許是因為心早已被傷得沒了溫度，知道他要遣我們離去時，我早已沒了知覺。倒是樊素姐姐十分傷感，雖是竭力懇求，始終無法改變他的心意。

那是我此生最后一次跳舞，伴著哀婉的曲調，我輕輕舒展開來。纖足輕點，羅衣隨風飄動，繚繞的長袖左右交橫，逶迤拖地，青絲墨染，紫衣如仙。珠纓旋轉星宿搖，花蔓抖擻龍蛇動。柳腰輕，鶯舌囀。又是一次盛宴，卻顯得如此凄涼。

塵世里的最后一點羈絆沒有了，再也無須被命運的枷鎖捆綁。離開先生后，我斷了青絲，棄了情愛，來到玲瓏山上的桃花庵，日夜苦伴青燈古佛，誦讀經書，求得心靈解脫。

那年我才18歲，我的青春如同一朵素潔的曇花，來不及綻放，來不及遐想，甚至來不及彌補欠缺和瑕疵，只一瞬便這么匆匆謝了。

后來，我聽到先生的死訊。距此時，我已離開他整整十年。這十年里，我看到玲瓏山的桃花開了又謝，心已如止水。可聽到這個消息時，我的心還是不由顫動了一下。

那天晚齋過后，我并沒有像往常一樣來到佛堂敲打木魚，而是回到禪房早早睡下。夢里我看見自己又回到了當年的揚州，因不堪青樓里他人的譏諷與辱罵，一個人偷偷跑到湖邊小聲哭泣。在這明媚春光里，碧綠的湖水邂逅了飄飛的柳絮，正如傻傻的我邂逅了溫潤如玉的他。他嘴角微微上揚，朝我伸出一只手，笑道：“這是誰家女兒，哭得如此傷心？”

深夜，一顆清淚自眼角緩緩流下，滑過臉龐，滴到了看不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