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于里
每年諾貝爾文學獎公布之際,都是一次全民狂歡節。從公布之前博彩公司的下注、專家與媒體的預測,到公布之后各路書評人與獲獎人的“裝熟”、一二三四五地分析為什么是這個作家獲獎,順便為那些“陪跑”的作家表達下悲情……這幾乎成了一種模式。這個模式之所以能夠數十年來顛撲不破,主要歸咎于諾貝爾文學獎的“難猜”,畢竟文無第一,何況一千個讀者又一千個哈姆雷特。但這并非意味著諾貝爾文學獎的獲獎者沒有共同特征,時下正流行“大數據”,我們倒是可以借助它將獲獎者的共同特征歸納起來,既可方便來年我們做預測,也可為有志于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提供參考。
小八卦
首先,這不是一句玩笑話——你得好好活著。
諾貝爾的遺囑倒沒有明確指出不頒給已故的人,但從1974年起,諾貝爾獎基金會修改了章程,規定諾貝爾獎不能頒發給已經去世的人,除非獲獎人是在獎項已經宣布之后去世的。從1901年至今,諾貝爾文學獎共頒給112位獲獎者,但只頒給一位已故作家——1931年,追授給已經去世半年的瑞典詩人埃利克·阿克塞爾·卡爾費爾德。一個頗令人遺憾的消息是,1988年諾貝爾文學獎本來是準備頒發給沈從文的,但在結果公布前沈老便去世了,最后與獎項無緣。
可假設你還太年輕,那你獲獎的概率也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近二十年來,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的平均年齡在65-70歲之間,尤其是2007年的多麗絲·萊辛、2011年的托馬斯·特蘭斯特勒默與2013年的艾麗斯·芒羅,獲獎時都已經是過八十歲的高齡了(多麗絲·萊辛獲獎時年紀最大,已經88歲)。當然,也有很偶然的例外,1907年英國小說家拉迪亞德·吉卜林獲獎時只有42歲,1957年加繆獲獎時也才只有44歲,但這都是半世紀前的事了。以近些年來諾貝爾文學獎獲獎者年齡的趨勢,不到六十歲還是不要對這個獎項抱太大期望。
年齡之外,男作家的獲獎概率要比女作家高出許多。112位獲獎者中,女性作家只有14位,“陽盛陰衰”得有些嚴重。不過2000年以來,就先后有5位女作家獲得了獎項(2004、2007、2009、2013、2015),雖然數量還是比不上男作家,至少在比例上不那么懸殊。
此外,用什么語言寫作也頗為關鍵。想要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一個前提條件是你的作品要有人提名。如果你不是瑞典人,你的作品想讓諾貝爾文學獎的18位評委讀到,那就意味著必須有人翻譯你的作品。這時,翻譯得好壞,很可能會直接影響評委會對你的作品的認知與評價。根據初步統計,112位獲獎者中用英語寫作的人最多,為27人;法語14人、德語13人,并駕齊驅;西班牙語和瑞典語隨后,前者11人,后者7人;其余語言獲獎人數都在10人以下,用中文、日語和希臘語寫作的分別為2人。這么一看,中國作家想再次問鼎諾貝爾文學獎還真是不容易。
評獎標準
以上說的都是一些外在因素,現在咱得開始關注“內在”了。文學獎嘛,最根本還得看作家作品。諾貝爾文學獎是世界公認最高級別的文學獎項,自然地,它也理應頒給最好的作家、最好的作品。
但數據再一次震驚了我們。各主要語種公認的“最好”作家,都沒有獲獎:英語里的喬伊斯、法語里的普魯斯特、西班牙語里的博爾赫斯、德語里的卡夫卡或里爾克、俄語里的托爾斯泰、漢語里的魯迅,以及希臘語里的卡瓦菲斯甚至瑞典語里的斯特林堡。
這下我們不得不祭出諾貝爾文學獎關于“最好”的標準了。諾貝爾的遺囑中寫道,諾貝爾文學獎應頒發給“在文學方面創作出具有理想主義傾向的最杰出作品的人”。顯然,“理想主義傾向”是其中的關鍵詞。
在起初的十年中,因諾貝爾文學獎評委對“理想主義”的狹隘理解,導致他們的道德趣味和審美習慣過于保守,因此列夫·托爾斯泰、馬克·吐溫、亨利·易卜生、左拉、哈代等公認的大師名落孫山。時人都猜測首屆諾貝爾文學獎應該頒給托爾斯泰,結果不是,面對巨大的爭議之聲,次年評委會公開發表了一份“答辯詞”,其中寫道:托爾斯泰“否定了一切形式的文明”,贊美了“原始的生活方式”,“提倡無政府主義思想”,“任意改寫《圣經》”,“對于他那種罕見于一切文明樣式的狹隘和敵意,我們覺得無法忍受”。——真是保守得可以。他們后來還說左拉創作中“沒有靈魂,往往是粗魯的冷漠”,說哈代“刻薄的宿命論”和“很少對上帝懷有尊敬”。
1920-1930年,因為兩次世界大戰影響,評委會也更多關注和平,美學趣味轉向了“大眾化”和“通俗性”。他們將諾貝爾遺囑中的和平意愿理解為“首先要防止采取任何支持或反對的民族主義立場”,鑒于當時極少數作家能夠超然于民族和國家利益之上,因此獲獎者較多地集中在歐洲一些小國。獲獎者雖政治立場中立,但創作成就也相對平庸。因此,這個時期雖選拔出了葉芝、托馬斯·曼等名家,但也產生了很多不合格的獲獎者,至今已寥落無聞。而瓦雷里、維多夫羅、普魯斯特、喬伊斯等風格奇崛的名家便是在這個時期被遺漏了。
1940年代以后,兩次世界大戰結束,各國文學進入了一個新的探索時期,文藝思潮此起彼伏,藝術變革推陳出新。世界文壇的變化與日漸累積的爭議促使評委會采取了相應的調整措施,他們開始注意敢于大膽創新的作家,黑塞、紀德、艾略特、福克納、海明威、加繆、貝克特等作家先后獲獎。諾貝爾文學獎廣泛的世界聲譽更多是從這個時期開始累積的,它發現、獎勵的天才,終于與被它埋沒、遺漏的天才一樣多。
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年代以來,諾貝爾文學獎再次調整了遴選原則,那就是從獎金的“功能”或“實用主義”的觀點來挑選獲獎者,更多地支持探索、鼓勵創造、發掘“潛質”。這個改變也回應了人們對獎項“歐洲中心主義”和遺漏最優秀作家的指責。有評委曾這樣公開表示,諾貝爾獎不是選擇“最優秀的——在沒有統一標準的情況下無法選出最優秀的——只是優秀的。不是轉瞬即逝——而是仍然有生命力、有希望的,還可以從獎金中得到好處的。可以在很多方面利用給予一部文學作品的獎金——比如一位有創新精神的作家借助它可以繼續創新;一種被忽視、但成果豐富的文學種類由此得到重視和支持;沒有受到人們足夠重視的語言或文化領域以及人類的其他要求和事業由于它們的美文學作品受到諾貝爾獎金的支持而得到促進。”“諾貝爾獎不是一種榮譽——那樣的話容易變得保守和不順應時代和未來的潮流——而是一種投資或賭注。”
瞅瞅近年來的不少獲獎者倒都符合這個標準,像勒·克萊齊奧、赫塔·米勒、帕特里克·莫迪亞諾,以及今年的斯維特拉娜·阿列克謝耶維奇,獲獎前都屬于“小眾作家”,都反通俗,都還處于創作高峰期,都有很鮮明的個人特色。一對比,村上春樹屢次落選并非沒有緣由。
但也有例外。2007年獎項頒給多麗絲·萊辛時出乎很多人意料。并非多麗絲·萊辛配不上諾獎,而是多麗絲·萊辛年紀很高,早就拿遍歐洲各大獎項,也基本停止寫作,這時加冕諾獎,并不太符合諾獎“投資或賭注”的標準,反倒有了“終身成就獎”的意味。而接下來的托馬斯·特朗斯特羅姆、愛麗絲·門羅也是如此。不過對于普通讀者而言,我們反倒是樂見諾獎在獎勵新銳的同時,也偶爾扮演下“終生成就獎”的角色。畢竟“陪跑”多年的米蘭·昆德拉已經86歲、菲利普·羅斯已經82歲、阿摩司·奧茲也76歲了,雖然他們的創作成就并不需要諾獎來蓋棺定論,但我們還是覺得有了諾獎的加持會更圓滿。
政治傾向
如今的諾貝爾文學獎越發開放與包容,評委會又是如何看待諾貝爾遺囑強調的“理想主義傾向”?雖然在被問及如何理解諾貝爾的理想主義評選標準時,有評委這樣回答說“我不認為我們還堅持這一觀點”,但是縱觀獲獎者的特點及獲獎詞,我們還是可以發現評委會對于理想主義原則的恪守。只是評委會關于理想主義的定義有了明顯變化,從之前的浪漫色彩、語言精致,轉變為關注權力下個人命運,以及折射出的不屈與抗爭精神。但這也引起了關于諾貝爾文學獎的新一輪爭議:諾貝爾文學獎的政治傾向。
掐著指頭一算,帶有明顯政治立場的獲獎者還真不少啊。就從2000年以后的開始說起:2003年的庫切,與南非政府關系齟齬,獲獎時南非總統公開表示不滿;2004年的耶利內克,被官方定位為“給奧地利政府抹黑之人”;2005年的品特,反對英國卷入伊拉克戰爭;2006年的帕慕克,土耳其保守派的眼中釘;2009年的赫塔·米勒,流亡作家;2010年的略薩,競選過總統,為拉丁美洲的自由問題奔走;還有今年摘得桂冠的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獨立新聞活動曾受到政府限制、曾遭遇政治法庭的審判……
這些獲獎者的身份除了作家以外,也與政治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甚至他們的寫作本身,就是直接關涉政治。這不免令人產生疑慮,這些作家獲獎,真是因為其文學價值,還是因為文學以外的因素?
我倒不建議據此過分苛責諾獎。我們固然反對將文學視為政治的傳聲筒,但以為文學與政治水火不容,或者認為文學應該絕緣于政治,也是過于天真了。王蒙先生在澳門大學的一段演講一語中的:“瑞典學院堅持它沒有政治意圖,但是它的評委有一定的政治傾向。而作家也是這樣,從作家來說,包括肖洛霍夫在內,他也不承認他是受蘇共的支配來寫作,實際上任何一個作家都不是遵照上峰的指示來寫作,但是也不可避免地在自己的作品中包含某些政治的內容。作家也好,文學也好,你很難把政治的愛恨、政治的經驗、政治的情感、政治的情緒從作品中淘洗干凈、徹底清除,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它是生活啊!”
就像上文羅列的獲得者雖然總免不了被爭議,但總體上他們的創作都屬于一流水準。赫塔·米勒的寫作雖直指齊奧塞斯庫時期的獨裁黑暗統治,但她的作品中陌生化的段落建構、意象的扭曲式表達和心理狀態衍生式通感,獨樹一幟;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的紀實作品關注的是阿富汗戰爭、蘇聯解體、切爾諾貝利事故等重大政治事件,但她以非虛構寫作的形式對大歷史中的人、人的心靈進行探索,豐富了文學的表現力。顯然,“關注權力下個人命運以及折射出的不屈與抗爭精神”并一定不意味著迫害、流亡、抗爭、示威等露骨的政治行為,它也可以轉變、內化為文學技巧與形式上的隱喻、變革與創新,升華為作品內容與思想的層次感與厚重感。
有人說諾貝爾文學獎評委會的18個老頭老太最是熟稔平衡技巧,他們擅長的就是在候選人的國籍、文學價值、個人經歷及政治傾向上找到合適的臨界點。好在,目前看來,文學價值始終是他們關注的最重要的因素(之一)。也正因為如此,諾貝爾文學獎才“難猜”,因為唯有文學價值是無法準確衡量高低的。
拉拉雜雜說了這么多,我是該回應開頭,好好總結下一個作家如何才能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了。性別、年紀、以什么語言寫作都不是我們能左右的,我們唯一可以做、應該做的就是八個字:好好活著,好好寫作。好作品不一定能獲得諾獎,可如果你連作品都寫不好,諾獎更從何說起呢?
這個結論是有些老生常談了——想要謀得獨門秘籍的人該失望了。但對于所有熱愛文學、有志于寫作的人而言,還有比這更好的建議嗎?
責任編輯 林 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