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二章

一千零一夜

那次車禍沒有奪去我的生命，卻搶走了我的靈魂。我徹底的失明了，無法挽回。

第一夜。淚水充盈了我那畸形的雙眸，痛抽打著我，逼著我瘋狂地撕扯著胸前的被褥。我知道，我是一個只會拖累父母，只能被親友嫌棄的廢人。

第二夜。我踢翻了母親剛做好的熱騰騰的夜宵，狂躁地拉著她的衣襟質問她為什么不開燈。忽地，我感到黑暗中有一些熱辣辣的水滴撲簌簌地落在我的手上。它好燙，燙得我迅速把手縮了回去。我不敢相信這是母親的眼淚——怎么會這么燙——它燒灼得我的心也在流淚。

第三夜。醫生給我打了鎮靜劑。我快速地進入了死一般的睡眠之中。自從我失明以后，我最痛恨的就是睡去。可那晚的夢境卻是我一生無法忘記的：我看到了白色的光，那么刺眼；我看到了白色的天使，那么純潔；我看到了穿著白衣白袍在車禍中死去的人們，那么平靜自然；我還看到了母親，披著白色的頭發……

第九百九十九夜。我的失明大概使我的聽覺變得靈敏了。無意間，我偷聽了母親和醫生在走廊里的談話：“檢查結果出來了，這孩子的身體狀況……”醫生不說了。

“李醫生，說吧，盡管說吧！”母親的嗓音帶著一絲的顫抖。

“他的腎被確診為囊狀腎盂組織壞死。”醫生壓低了聲音，“可能需要換腎！您看……”

“我的腎怎么樣？我可是孩子的媽……怎么會這樣……醫生，換我的，換我的……”母親果決的話語讓我吃驚，母親震顫的聲音讓我吃驚，母親深沉的愛讓我吃驚！我沒有哭泣的表情，卻任由兩行熱淚沖刷著早已留下淚痕的面頰：我對噩耗的麻木也讓我自己吃驚……

第一千夜。母親溫暖的夜宵又一次地端到了我的面前，不知怎么的，它是這么香。“羿兒，醫生說你的腎有個小囊腫，雖無關緊要，但也要切除。是個小手術，像割闌尾似的。”“嗯！”我的淚早已滴進了盤中，抽泣得說不出話來。那一夜，母親輕撫著我，哄我入眠。我又一次做了那個白色的夢。夢里，母親卻微笑著……

第一千零一夜。我是在手術臺上度過的，母親也是。昏迷中，這一千零一夜的畫面，總是雜亂地從我眼前閃過。最終，我又來到了那片白色的天地。那里，我看到了神并虔誠地匍匐下來，說：“我有一個夢，就是讓我的媽媽平平安安……永遠……”

兩條路 兩個人

是漫天的大雪釀成了那次車禍，它銘心刻骨。

還記得車跌進深谷時，弟弟正在看書。可一下子，我們的眼前只剩下靜得發毛的谷底和冷得可怕的白雪。

我拉著弟弟的手，輕輕地飄離了我們的身體，逆著雪花的方向，我們看到了天堂。

天使熱情地接待了我們，卻指給了我們兩條截然不同的路——弟弟走進了天堂之路，而我卻踏上了那條不知通往哪里的小徑。

“我們是親兄弟，為什么我不能進入天堂與上帝為伴？”我渴望得到答案。天使笑而不語，把黑色的天幕幻化為一片巨型的屏幕，上面放映著我和弟弟十八年來的一舉一動：

一九九八年二月十八日，我放炮燒壞了父親的書桌，卻誣賴是弟弟干的；

一九九九年六月一日，我在街上撿到了五元錢，想都沒想就裝進了口袋；

二〇〇〇年四月六日，上課時老師在講數學，而我卻在讀課外故事。讀完后，還給同桌傳紙條，告訴他放學后玩耍的地點。此時，弟弟在認真聽課；

二〇〇一年二月十日，我的壓歲錢花干了，又把弟弟的借來——他正打算買書，并且以后沒再提過；

……

二〇〇四年五月一日，因弟弟不小心弄壞了我的工藝品而打了他，并警告他說：“以后少碰我的東西！”

二〇〇五年二月五日（出事的前一天），因外出旅游的地方不定而找碴怪了弟弟，并罵他是個累贅。

我哭了，轉身走向屬于我的那條小道。弟弟哭了，拉著我的手祈求天使開恩。

“別裝了！”我怒視著弟弟，心中的積怨傾瀉而出，我甩開他的雙手，狠命地攥著拳頭。

“哥！”這最后一聲的呼喊，至今仍縈繞在我的耳畔。隨著這聲呼喊的消失，弟弟也消失在了天堂的路中。而我卻低著頭，順著這不知盡頭在何處的路走了下去。

忽地，我感到了臉上涼絲絲的。睜開眼，我發現自己仍躺在發生車禍的谷底，而弟弟卻趴在我的身上，緊緊地抓住我。可他的肩背卻擋住了砸落下來的石頭，口中的鮮血，早已凍在了他稚嫩的臉上。

我的腦子“轟”的一下……

懺悔，不是流下的淚能夠詮釋的。我一下子明白了，明白了我問天使的問題是多么的愚蠢；也明白了，天使那淡淡的微笑的深刻含義。

我——唯一的生還者，還有幾個隕落的生命，加上我逝去的唯一的弟弟，一同聽著天堂的鐘聲。

“當——”乍聽起來，多像弟弟那聲“哥——”的呼喊。

作者簡介：北辰，本名胡瀟奕，男，重慶市人，碩士雙學歷。現為中華作家協會會員，《中國詩》簽約詩人、《中國當代實力詩人詩歌大展》副主編。作品發表于《參花》《鴨綠江》《劍南文學》《南京文學》《文學藝術家》《華夏詩刊》、大型文學綜合讀本《嵐》《中國當代實力詩人詩歌大展》《中國當代短詩經典珍藏》等文學刊物和多種書籍選本。曾在星星詩刊雜志社舉辦的第二屆“樂山杯”全國文學藝術作品大賽中，榮獲優秀獎兩項，其作品均入選《“樂山杯”全國文學藝術優秀作品集》，并被聘為星星詩刊雜志社特約通訊員；在時代文學雜志社舉辦的首屆 “希望杯”全國文學藝術作品大賽中，榮獲優秀獎兩項，其作品也均入選《“希望杯”全國文學藝術優秀作品集》，并被授予獎章和被聘為時代文學雜志社特約通訊員；在第六屆“中原杯”全國文學藝術作品大獎賽中，榮獲優秀獎，作品入選《“中原杯”全國文學藝術大獎賽優秀作品集》；在第二屆“成才杯”全國文學藝術作品大獎賽中，榮獲優秀獎，其作品入選《“成才杯”全國文學藝術優秀作品集》；在第三屆“成功杯”全國文學藝術作品大賽中，榮獲優秀獎；在第三屆“雄鷹杯”全國文學藝術作品大賽中，榮獲優秀獎；其作品入選《第三屆“雄鷹杯”全國文學藝術作品大賽優秀作品集》，并被評為青少年文學雜志社特約通訊員等。

（責任編輯 劉月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