鯨魚的愛情頻率

白玉翡翠

【地雷花的種子】

九指約我去網吧打連連看——這大概是我大學畢業后收到的最奇怪的邀約了。

但一想到吃飯看電影散步那樣庸俗的約會，我還是答應了。

九指當然是外號，但這是一個很準確的外號，因為他的確只有九根指頭，右手大拇指在小時候被一把菜刀帶走了。

少了一根手指也不妨礙九指成為業內最好的設計師，他靠著剩余的那九根指頭在電腦上做出各種華麗而有品位的畫面，甚至曾挽救過一家瀕臨倒閉的小公司，一度成為業內奇談。在公司的時候我們并不算熟，只是偶爾見幾次面而已，我們兩個部門想要合謀炒掉經理，我心想跟著九指總不會有錯的，于是也參與了這次逼宮事件。但很顯然，我們對辦公室政治不如那些職位高的人精通，不僅沒有干掉那兩位討厭的經理，還集體被開除了。事后大家都很快找到了工作，唯獨我跟九指還在失業當中，倒也不是找不到，只是單純地不想找而已。

我們的住處離得很近，所以常常能在便利店和咖啡館遇到，九指總是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坐在咖啡館里玩游戲，一玩就是一下午。

而現在我跟這個我有點兒喜歡的人坐在網吧里玩連連看，我們玩得都非常慢，像老年人一樣對著電腦看半天，才能找到兩個—樣的。旁邊逃課打游戲的青少年一臉鄙夷地看著我們，我們都假裝沒有看到，非常的厚顏無恥。

從網吧出來后天已經蒙蒙亮了，九指邀我一起吃早餐，我當然不會讓他有機會看到我一夜未睡沒有補妝的臉，所以理所當然地拒絕了。他看起來有些失望的樣子，可是經過一個小花壇的時候突然停住，接著對我說：“張開手。”

“嗯？”我不明就里地伸出了手，他變戲法一樣放了幾個黑色的顆粒在我的手心，然后高興地說：“地雷花的種子。”

那個瞬間我明白，我一定是真的喜歡上九指了。

【人生沒有那么簡單】

一個成年人還在暗戀一個人，是不是有些失敗？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開口，一次次的相識，一次次欲蓋彌彰的暗示，一次次心知肚明的約會，一次次輕車熟路的表白。任何一個戀愛過三次的人都玩膩了這一套，我不禁覺得厭倦，并且認為這些方法對九指來說一點效果都沒有。

為了確認我對九指的感情，我約他出來吃飯，在一家非常適合表白的店里，我穿著自己引以為豪的裙子，化著淡妝，噴了香水，但他仿佛視而不見，看著菜單說：“哇！好貴！”

其實這頓飯無論是對我還是對九指的收入來說都不算什么大數目，但他還是很計較的樣子，一直皺著眉。我不敢想象九指是個小氣的男人，只是覺得就算他再小氣，我也一樣會喜歡他，于是我鼓足勇氣說：“我有話想要跟你說。”

他好像有預見似的，沉思了一會兒才對我說：“下次再說。”

那之后他就消失了幾個月，直到秋天的時候才出現，邀請我去恐龍博物館。我想，再也不會有人能像九指一樣想到這么多奇怪的約會場所了，我欣然應邀，他一臉風塵仆仆的樣子，跟我說：“我分了一個手，然后又買了一套房子。”

“在哪里？”

“斯洛文尼亞。”

“哪里？”我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

“—個說不清是東歐還是中歐的小國家。”他說。

我得承認我周圍移民或在海外購置房產的人不多，但我也知道大家都去加拿大或新西蘭，我甚至不記得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叫斯洛文尼亞的國家。

九指跟我說他一直過得很節儉，因為他的女友一直答應有房子才肯跟他結婚，以他的收入來說買房倒也不算太困難，但有一次吃飯的時候他忽然覺得這樣的人生沒什么意義。

“然后一想到付了首付之后我還要過很多年這樣的日子，我就覺得很辛苦，思來想去我就跟她分手了，我去了一趟東歐，花了很多錢，經過斯洛文尼亞的一個小鎮時發現那里的房子很便宜，我就買了一幢。現在我是個身無分文的窮光蛋了，又得出去打工了。”他說。

顯然這段話里沒有任何我可以開口表白的余地，但這段對話也讓我忘記了我這次來的目的，我看著博物館里那些碩大的恐龍骨架，忽然覺得人生這件事兒，并沒有我想象中那么簡單。于是我們都靜默了下來，認真地看了一會兒恐龍，就各自回家了。

【有一種淡淡的痛感】

后來九指就開始工作了，以他的能力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非常容易，他跟我說：“你準備開始工作嗎？我可以把你介紹進公司來。”

我說：“不太想，我還準備再休息一會兒。”

“那么，玩得開心。”他說。

我默默地計劃著去東歐的旅行，不知道為什么非常想去那個叫斯洛文尼亞的國家看一眼，總覺得這樣就能夠更了解九指一些。

我有時候會回憶我的17歲，那時候我是一個勇敢的少女，喜歡一個人，死纏爛打，直到頭破血流。23歲的時候我也一樣，為了一個男人心力交瘁……我的心就在這些過程中漸漸磨出一些小裂紋。如果這些損失帶來了什么教訓的話，那么就是我逐漸明白，什么樣的男人值得去愛，什么樣的感情值得去嘗試一下。

但這種經驗帶來的后果就是，我能喜歡的人越來越少，驚擾了九指之后，我不知道下一次會是什么時候。

這樣想著，我心里開始有一種淡淡的痛感，以至于要捂住胸口，才能讓自己好過一些。

我在陶藝館做的一個相當失敗的杯子，在出發前寄給了九指，并附上一張字條，說：“我很喜歡你，這個杯子就是我的心，我暫時寄放在你這里了，你要是喜歡就請好好珍惜，要是弄壞了也沒有關系，我自己修修補補搗鼓一下也還能繼續用下去。”

【前所未有的幸福感】

等我從東歐回來的時候，冬天來臨，這一年很早就下了雪，暖氣卻一直沒有來。我在房間里蓋著被子哆嗦的時候，九指打了一個電話給我，他說：“出來看鯨魚。”

九指還是老樣子，穿著厚厚的羽絨服，有點邋遢，又有點落拓的樣子。我以為我們會去海洋館之類的地方，但是，不是，他帶我去了他家，打開背投，看了一部有關鯨魚的紀錄片。

巨大的鯨魚在墻上浮動著，那么龐然，卻又那么溫馴令人覺得哀傷。九指跟我都沒有說話，直到看完了紀錄片，他才從廚房里拿出一個托盤，上面擺著茶壺，和我做的那個失敗的杯子。

以及，另一個失敗的杯子。

“我做的。”他指著那個杯子說。

那個杯子同樣有點歪，燒制的時候也留下了裂紋。我看著他，聽到他說：“我會好好珍惜你的杯子，也請你珍惜我的。”

就這樣，算是表白了。我靠在九指的肩膀上，不說話，卻有種前所未有的幸福感。

鯨魚靠音頻交流，只有頻率相等，才能聽懂對方在說什么。而戀愛也一樣，只有一顆破碎的心遇到另一顆破碎的心，才能彼此懂得，才能在冬天來臨，好好地相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