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與愛的延伸

2015年10月13日晚，第五屆全國道德模范授獎儀式在北京人民大會堂金色大廳舉行。河南省新縣人大常委會退休干部許光同志被授予全國敬業奉獻模范榮譽稱號。令人遺憾的是，許光同志本人卻不能親臨盛會，因為，早在2013年初，他已因病不幸逝世。

在河南省新縣，許光可是聞名全縣的特殊人物。說他特殊，是因為他不僅是開國上將許世友將軍的兒子，他還是新中國培養的第一批擁有本科學歷的優秀海軍艦艇長，但是，因為父親的一個決定，他毅然選擇返回河南新縣老家“替父行孝”，他秉承父輩的將門家風，低調為人，踏實做事，一邊照顧年邁的奶奶，一邊在平凡的崗位上，為家鄉建設無怨無悔地奉獻一生，從而贏得了家鄉父老的愛戴。

許光生前，從不接受媒體采訪，他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個將門之后理應堅守的，所以一直以來，他就像一株山間的紅杜鵑，在大別山的懷抱里默默綻放。直到他逝世后，他的感人事跡才被家鄉人民一遍遍提起，并最終獲得“全國道德模范”的光榮稱號。

在此，特轉發一篇許光長女的回憶文章，以饗廣大讀者。

爸爸，如果要問這個世界上最愛自己女兒的父親是誰，我確信那就是您。您1929年出生于湖北省麻城縣乘馬崗鄉許家洼（今屬河南省新縣），不到3歲，爺爺許世友便隨紅四方面軍從大別山轉戰川陜，年幼的您由祖母、姑姑帶著到處流浪、乞討，生活極為艱苦。一次在敵人掃蕩鄂豫皖根據地時，姑奶奶為了保全爺爺的獨苗，帶您躲在山洞里3天3夜。后來，姑奶奶下山去給您討飯，弄來幾塊硬窩頭，餓極了的您一口吞進去，噎住了，姑奶奶使勁捶您的后背，讓您吐出來，您才活過來。

爸爸，您頑強的生命力讓您在大別山活了下來。1948年，曾祖母帶您找到了當時在麻城的王樹聲，您在王樹聲和楊炬奶奶家中住了大半年后，王樹聲將您送到時任山東軍區司令員的爺爺身邊，父子才得以相逢。看到年輕稚氣的兒子，爺爺悲喜交加，把您先后送進了抗日軍政大學山東分校和大連海軍艦艇學院，從1951年一直學習到1962年，把您培養成了共和國第一批擁有本科學歷的海軍軍官、優秀的艦艇長。年輕有為、前途似錦的您本來擁有輝煌的軍旅生涯，然而身居高位的爺爺遇到了解決不了的難題：曾祖母十分惦記一手帶大的孫子，經常跋山涉水到部隊探望爺爺和您，又不肯與爺爺同住，執意回老家。爺爺在經歷了痛苦的思考后，找您談話，讓您回到家鄉，照顧曾祖母，替他行孝。對于您，這是一個晴天霹靂，好不容易脫離苦海，在海軍13年，又要突然回家，您不同意，但看到爺爺痛苦糾結的表情，懂事的您做出了您人生中最艱難的決定——回家鄉新縣。回家那天，爺爺擺了一桌菜，叫上家里的工作人員，給您送行。爺爺那天含著淚對您說：“孩子，你是我的好兒子！”是的，您是爺爺的好兒子，您放棄錦繡前程，犧牲自己，顧全大局，為爺爺全身心投入國防建設事業解除了后顧之憂。這是另一種忠誠，體現了爺爺與您的父子情懷和愛之大道。后來，曾祖母去世時，爺爺正在東海前線指揮備戰，實在無法分身，又是您替父行孝。

回到新縣40多年，您在武裝部一干就是20年，歷任參謀、科長、副部長。直到轉業，您還是一個老副團，而那時，爺爺身居高位。您多次帶我們去南京、廣州看望爺爺。我清楚地記得，在爺爺家中的飯桌上，爺爺總是問到家鄉建設、您工作情況和家里生活情況，但您從來都說自己很好、新縣很好。爺爺聽后非常高興，經常因此又與您多喝兩杯。而為了新縣的建設發展，您多次給爺爺寫信，幫助縣里鄉下貧窮地區協調脫貧項目。因為您的原因，新縣的田鋪公社、大隊領導，也成了許世友將軍的客人。而您永遠把自己看成一名縣里的普通干部，淡泊名利，從來沒有感覺自己是高干子女、名人后代，也經常教育我們，不要給自己戴上高干后代的帽子。

在整理您遺物的時候，我打開了您從來都不讓我們看的抽屜，里面整整齊齊地放著多年來爺爺與您的信件，連信封都在。每打開一封信，我都淚如雨下。沒有人能夠想象出來，爺爺對替自己在老家盡孝長子的真切關懷、重托和無比惦念，其中有兩封爺爺給您的絕密信函，是他的遺囑重托。尤其讓我感動的是，每一封信都是爺爺親筆或口述讓秘書寫給您的，基本上第一句都是這樣，“許光：你爸爸（許世友同志）讓我給你寫封信，說好久沒有收到你的信了，很惦記你和家里孩子的生活，讓我郵去200元錢，收到后回復免掛。”“許光，昨天晚上你爸爸讓我給你去封信，告訴你他11月份要去北京開會，今天是10月18日，在他沒有去北京前，如果你們有時間，到南京來玩幾天，如沒有時間，等他從北京回來也可……”這樣的父子情深，充分體現了爺爺對您的牽掛和關懷。然而，爸爸您太了解爺爺的俠膽柔情和對子女后代的嚴格要求。兩個哥哥都曾經入伍當兵，您的信中從來沒向爺爺要求幫他們提干，之后他們全部復員回到新縣，如今仍是普通職員。而妹妹，本來是師范大學畢業生，可以留在城市，讓您幫助說說話，而您一口拒絕，說：“縣里不是很好嘛！我就一輩子在縣里。”而對我，您最疼愛的女兒，也沒有為我說一句托人情的話。只是我入伍時，您把珍藏的一塊蘇聯手表送給了我，告訴我說那是您在海軍艦艇學院學習時蘇聯教授送給您的，還送給了我一個皮箱，里面裝著13張我的獎狀，您一張不少給我保留著，鼓勵我在部隊努力工作，刻苦學習，成為一名有知識有文化的高素質軍人。直至今天，我仍然把它們珍藏著，這是您給我最珍貴的禮物。

您常常說：爺爺也是普通人。艱苦樸素是爺爺的本色，也是父親您的本色。幾十年來，您從來都是穿藍的卡軍便裝。前些年，縣里專門要給您改善住房條件，您不同意，家里至今仍是70平米小三居，70年代做的大衣柜，90年代的老式電視，我們多次要給您換液晶電視，您堅決不換，還因此發脾氣。近幾年，您和母親年歲已高，母親患有嚴重的肺心病。我幾次帶人來安中央空調，您也堅決不肯，說：中央空調太貴，你們買了經濟上負擔太重，我們用處不大，要學爺爺，精力用在部隊建設上，要兩袖清風，多做好事，多干工作。

是的，爸爸，您和爺爺一樣，沒有為我們留下任何錢物，也沒有高官厚祿，作為共和國第一批海軍艦艇長，您放棄前程，做了一名平凡而又不凡的人，您傳承了爺爺的優良傳統和作風，給我們子女后代都樹立了榜樣。

將軍精忠報國流芳百世，兒子替父行孝道義千秋。親愛的父親，您的兒女永遠懷念您、愛您！

（作者許道江系許光的長女，現為第二炮兵后勤部衛生部部長。）

[附]許光事跡簡介

因為父親許世友早年投身革命轉戰他鄉，1929年出生的許光，從3歲時起，就與奶奶一起生活。也許是深受父親的影響，7歲的小許光就參加了兒童團，在那個白色恐怖的年代，在大別山中頑強成長。直到1948年，許光才被父親接到山東。

父子圓聚后，許光的人生有了新的方向，他希望也能像父親一樣，成為一名優秀的軍人。在那個百廢待興的歷史時期，許光的愿望很快得以實現——他參軍了。為了彌補文化知識的不足，進入軍營后的許光，先后在華東軍政大學山東分校、第十二步兵學校、第五航空兵學校、大連海軍艦艇學院學習，并取得了本科學歷。從大連海軍艦艇學院畢業后，許光被分配到北海艦隊，成長為我國首批本科畢業的艦艇長。

正當許光的軍旅人生順風順水之際，父親許世友卻碰到一個難題：將軍遠在河南新縣的母親因割舍不下遠在山東的兒孫，經常跋涉千里到部隊探望，因不習慣城市生活，每次停留不多長時間就要返回河南老家。老人家的年事已高，身體也越來越差，已經經受不起這樣的來回奔波。1965年的一天，許光被父親許世友叫回位于南京的家里，鄭重地征詢他的意見：“跟你商量件事，你奶奶現在河南老家，身體不好，又不愿來南京生活，你能不能替我回老家照顧你奶奶，替父行孝啊？”雖然父親是以商量的語氣找他談話，但他知道這就是父親的決定，他和父親一樣，也是一個孝子，他不能違背父親的決定。

回鄉盡孝也是為國盡忠。為了讓父親全身心地致力于國防建設，許光帶著父親的囑托，悄然回到了家鄉。回到新縣40多年，許光先在武裝部一干就是20年，歷任參謀、科長、副部長，直到轉業。1982年，由于工作突出，省軍區擬提升許光為信陽軍分區領導，但許光主動提出要轉業到地方工作。

“我早把高干子弟的帽子摘掉了，你們更不能再戴！”許光經常這樣嚴厲告誡子女。這是許家近乎苛刻的“家規”。

許光有4個孩子。兒女們和他一樣，也有著深厚的軍營情結。他的兩個兒子都到部隊當了幾年兵，但他從沒利用父親的關系給孩子謀得一點私利，兒子復員后又相繼回到河南新縣。至今，他的兩個兒子還是單位里普普通通的職員。

許光的長女許道江，1984年高考時，由于河南的考生多，錄取分數線比其他省份高出很多，因而意外落榜了。當時女兒提出想把戶口轉到爺爺那里，去南京參加考試，說不定能考上名牌大學。許光并沒有答應替女兒說情，但女兒鬧情緒了，不吃不喝好多天。后來，在許光的勸說下，許道江經過自己的努力考上了軍校，走出了一條自立自強的成才之路。

更令人感動的是，許光一生清貧，卻用微薄的工資資助了100多名紅軍遺屬，為9位紅軍遺孀遺屬養老送終。臨終前，還把自己一生積蓄捐獻給家鄉。

許光獲得全國道德模范后，他的子女紛紛表示：“父親被評為全國道德模范，使日新月異、美麗如畫的新縣再次披上了紅色的英模色彩。無數安眠在大別山下的先烈身旁，摯愛家鄉父老的爺爺許世友將軍身旁，又多了一名黨的優秀兒女，多了一名新中國成立后獲國家最高榮譽的紅色傳人。這份榮譽不僅屬于父親，屬于我們家人，也屬于這片英雄的土地和人民！現在，父親把大別山的紅旗出色地傳交到了我們手中，我們要牢記父親的諄諄教導，擔負起傳承老一輩革命家偉大精神的責任，永遠以父親為榜樣，永葆共產黨人的本色，努力使大別山的杜鵑永遠紅、代代紅。”

許光雖然離開我們3年多了，但他留給我們的精神財富卻常講常新，他的人生是對“將門”家風的最好詮釋。

編輯 / 楊世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