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身上找匪氣

林東林

袁世凱和曾國藩都有匪氣。袁世凱兩次落第不中，索性投筆從戎，小站練兵之后，一路做到清廷的內閣總理大臣、北洋軍閥的頭子、中華民國的首任大總統。在那樣的亂世中，沒有匪氣斷無出頭之日，而他的文氣之盛，讀讀他的書信集《尺素江湖》就知道；老袁的毛筆字也略有可觀，筆墨之間有武有功。

曾國藩的文氣充足、綿長、入口醇厚，《曾文正公家書》《冰鑒》《曾胡治兵錄》都是文氣正漏，治家、選人、治兵樣樣精通。側漏的是曾國藩的匪氣，打太平軍、挾朝廷、擁兵江南、三次自殺，這樣的匪氣兼有霸氣，讀書人中怕只有王陽明比得上。

再往上說，就要數朱元璋和劉邦，人性其質，流氓其本，事跡大體諸位都知道。

有匪氣而無文氣，只能馬上得天下，不能化被天下。有文氣而無匪氣，連天下都得不了，更不要說化被了。

最好的文氣加匪氣是流氓有文化，而不是文化流氓。流氓的文化是求證于生存經歷的，打過架、酗過酒、冒過險、尋過歡，講的是實用邏輯，不酸不腐。自身沒有驗證過的道理，不講；不是拳頭打出來的故事，不說。他們本身就精彩，所以不用花言巧語，老老實實道出就精彩。

文化流氓是意淫派，流氓有文化是行動派，一個動嘴，一個動手。兩個上海人街頭吵架，你一言，我一語，嘰嘰歪歪，吵翻天了還打不起來；兩個東北人街上打架，你不說話，我也不說話，上來就是拳打腳踢、拍板兒磚，刺刀見紅。

于自己而言，文氣太重，匪氣太淡，正太多，奇太少，乃貨真價實的小八股。雖然從小在背地里寫過上百封情書，卻從沒有公開調戲過一次心儀的班花；雖然見不慣不公不平一次次上前理論，卻從不敢一言不發上前一腳踹開插隊加塞的路人；雖然老板每次都夸我方案做得四平八穩、周嚴無漏，卻從來沒有贊賞過我能出奇制勝、一劍封喉，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

剛日讀經，柔日讀史，霧霾陰雨大雪天讀小說、看電影、練書法，都是文人活法，太飄忽散淡，到底不如剛日舞刀，柔日練劍，霧霾陰雨大雪天韜光養晦、合縱連橫，才書劍恩仇、快意人生。

海明威是真有匪氣，亨利·米勒也有，古龍也有，李敖也有，金庸只有正氣沒有匪氣。真有匪氣的人文字干凈利落，敘事簡單明快，不玩花架子，不用假領子，寫出的字就像流過的血，一滴一滴的有街頭巷尾蠻不講理的分量，沒有道理，也不講道理，內容本身就是道理。他們喝大酒、漂洋過海、上刀山下火海，文字是副產品，是呻吟，是感慨，是背影。

一生勇猛的海明威，是文壇中難得一見的硬漢，打獵、釣魚、露營、參戰，比露胸大肌的普京還要有種和硬朗。一生經歷過數次車禍，燙傷、摔傷，甚至被獅子抓傷，腿、腳、胳膊、肋骨、肩膀、背、肌肉、扁桃體以及內臟均有不同程度的損傷，眼睛被戳傷兩次，腦震蕩十余次，還曾在戰爭后從身上取下237個彈片。最致命也是最后的一次，海明威開槍打爆了自己的頭。

在開槍自殺前，海明威文氣地對妻子說：“晚安，我的小貓。”多么動人的匪氣！

（摘自《替全世界去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