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江湖體育到體育江湖：中國人的修身體系

吳越

江湖事：我健我的身，關你什么事

盡管古代體育的一些形式和現代體育（主要指近代歷史上從西方傳入的現代體育）的一些形式有些相類，但由于文化背景的差異，中西體育之間還是有著不同的特征，如西方體育強調的多為競技性，而中國古代體育注重的則是娛樂性和技巧性。同時，中國古代體育并不刻意追求超乎自然常態和令別人嘆為觀止的體格與體能，甚至拒絕僅僅用一些賽場上人為的量化指標，去判定人們的健康水準，特別是在人們為了身體某一部分過度發達而損害另一部分的健康成長時。

古代體育強調的是自家的切身體會，不需要別人去評判，無論老的少的、強的弱的，都可以身體力行。修身，是體育的基本功能。道家講求天人合一，孕育在天地間的個體，是自我修正的一部分。從這一點上來說，中國古代體育反倒更接近體育的真精神。

最基礎的運動形式，是脫胎于生產實踐和軍事戰斗技能的射箭、“田徑”、水上與冰雪運動以及御術和馬術等。

宋代的弄潮游泳還是以南方的浙江之潮為主。當時錢塘江之潮，在全國都是有名的。南宋詞人辛棄疾，曾經把當時在南方弄潮游泳的壯觀景象用一首詩來表達：“吳兒不怕蛟龍怒，風波平步，看紅旗驚飛，跳魚直上，蹴踏浪花舞。”游泳健兒在水上活動的場景躍然于紙上。

有必要說到蹴鞠，這個在《水滸傳》中作為高俅晉升的關鍵的運動，發端于山東淄博，作為古代足球的最早形式，成為比較接近近代體育的一種形式。

足球先生霍去病，雙手托起城門的孔子，有舞獅技的黃飛鴻……這些林林總總的體育人才，并非以單純的體育聞名，這是古代體育人的一大特點。

武術是古代體育的一個極致。

武術源遠流長，成為東方民族的象征。從宋元一直到明清，出現了一個關于器械演練的統稱——“十八般武藝”，其實“十八般武藝”并不是一個固定的數字，它只是一個器械演練的統稱，可以是十八般，也可以更多。

清代禁武，民間以“社”“館”的秘密結社形式傳授武藝﹐其中著名的拳種﹐如太極拳﹑八卦掌﹑形意拳﹑八極拳﹑劈掛拳等﹐多在清代形成。

這些拳種，多帶有強身健體的性質，可以看做是那個時期的體育。

重娛樂而輕競技，此種性質使得體育淹沒于大眾生活，民間如打把式賣藝，廟堂如軍事，都融匯了體育精神。漫長的武林江湖，則是體育的一個借宿地。

競技與傳統：

對“東亞病夫”的集體惡感

近代體育離江湖越來越遠。

近代學校在中國的出現，使得近代體育有了寄生的場所。1907年10月24日，張伯苓在天津第五屆學校運動會頒獎儀式上發表演說指出：“此次運動會的成功，使我對吾國選手在不久的將來參加奧林匹克運動充滿了希望”“我國應立即成立奧林匹克運動會代表隊”。

張伯苓還最早參與了“遠東奧林匹克運動”的創建和組織工作。遠東運動會于1920年被國際奧委會承認，是世界上第一個與國際奧委會發生關系的區域性體育組織。張伯苓先生最早把奧林匹克教育列入學校課程，通過實施奧林匹克教育推動校園體育課程建設。他在創辦南開之初，就明確提出：“教育一事，尤要在造成完全人格，德、智、體三育并進而不偏廢。”

1929年10月印行的《天津私立南開中學一覽》中“體育學科”教學大綱的“高級中學”部分明確寫明，要講授“西洋體育史綱要”和“世界，遠東，全國，華北運動會之歷史及組織法”。

1932年，張伯苓與張學良及體育協進會領導一起，推動著名短跑運動員劉長春赴洛杉磯參加第十屆奧運會，并親自為劉長春向國際奧委會報名，劉長春參加了百米比賽項目，從而開啟了中國運動員正式參加奧運會比賽的歷史。

劉長春拒絕代表日本扶植的偽滿洲國參加第十屆洛杉磯奧運會，含淚告別妻兒，逃出日寇占領的大連，躲避關東軍的一路追殺，經過海上漂泊23天，克服重重險阻，單刀赴會，代表4億中國人站在奧運跑道上。

這個時期，不論是江湖體育還是近代體育，都具有一種悲壯的色彩，國恨家仇，一個民族的屈辱需要用身體來反抗。

武術經歷了又一次輝煌，對“東亞病夫”的集體惡感，使得霍元甲、黃飛鴻、陳真等一批武術人披掛上陣，試圖用自己的體能優勢證明民族的身體強健。

對英雄的崇拜，貫穿民國時期。燕子李三，亦俠亦詭的燕趙奇士，游走于官方和民間之間。甚至在山東還有一個“李鬼”，德州人李三，雖有一身武藝，卻專事偷盜，濟南解放后被人民政府鎮壓。

產業江湖中的小魷魚和零部件

跨越歷史，江湖中的體育突破江湖的藩籬，自身成為一種江湖。

1984年，許海峰問鼎奧運會。女排精神成為時代的標志，翻轉到2016，郎平成為感動中國人物，歷史成為瞬間的游戲。而今，體育的界限再次模糊，中外同時并進，一場游戲背后，是資本和力量的跨越。

用體育來修身，逐漸成為一場全民行動。這其中，作為核心的競技體育完成了全民化普及，足球、籃球等基本的運動成為全民狂歡。圍繞在競技體育外圍的戶外運動和戶內運動，鋪天蓋地。此前飽受爭議的電子競技也成為體育版圖中的重要板塊。中國人的修身體系發生了革命性的變化。

廣場舞對于大媽們來說，不只是身體上的需要，更是精神上的寄托。健身不僅是自我的排遣，還是約美女比身材的方式。

同時，資本江湖展現出了其無與倫比的力量。一直以來，只和競技、健身做朋友的體育，終于在過去的2015年，成為了金融資本、富豪大鱷們爭相結交的“網紅”。作為商品的體育，它背后所蘊含的產業價值，在被忽視了幾十年后，終于以一種石破天驚的姿態傲立在世界。目前，中國已經擁有了世界最大的體育經營公司，再過十年，中國將成為世界最大的體育產業大國。

大公司的介入讓原本“草根”的體育產業迅速變成了一個資本游戲。外界普遍預期，財大氣粗的阿里的加入會讓這個資本游戲將會進一步升級。

巨大的江湖中，包括當紅明星在內，每一個人都是小魷魚，卻又是不可或缺的零部件。資本蜂擁而至，一波體育熱潮正在席卷中國，而所有更堅韌的骨架、規則，只有在退潮之后才能看得更加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