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雅君
從《卡羅爾》到《鹽的代價》再到《卡羅爾》,從克萊爾·摩根到帕特里夏·海史密斯,
這背后是過去60多年里,整個社會對同性戀態度的巨變
1948年底,27歲的女青年帕特里夏·海史密斯因為缺錢,在圣誕節前夕跑到一家大百貨公司做起了售貨員。有天早上,一個身穿皮草大衣的金發女人走進店里,到她的柜臺買了一個玩具娃娃。
對金發女人來說,這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購物經歷。而對海史密斯而言,意義全然不同,這是一場一見鐘情的邂逅,一份隱秘愛戀的開端,一個故事的全部靈感來源。
“那個女人付完賬之后就離開了。但我腦中出現了奇怪、暈眩的感覺,幾乎要暈厥,同時精神又格外振奮,仿佛看到某種異象。”41年后,海史密斯撰文回憶說。
當晚她在日記本寫下八頁文字,全都和那個穿皮草大衣的優雅金發女子有關——這就是后來被稱為“文學史上第一部女同小說”的《卡羅爾》的雛形。
海史密斯只用了兩小時就完成了對小說《卡羅爾》的構思,“整個故事好像憑空從我筆下流瀉而出”。
那時的她不會知道,這本書會被后人認為是“改寫了同性戀文學史”,并且書的命運也會在時代浪潮中跌宕起伏、峰回路轉。
1951年,在遇到“那個女人”的兩年之后,海史密斯寫完了《卡羅爾》。
《卡羅爾》的情節并不復雜,講的就是在同性戀是禁忌的社會,兩個女人相愛的故事:上個世紀50年代,年輕女孩特芮絲來到紐約想找一份舞臺設計師的工作,卻因為資歷不夠只能到百貨商店做售貨小姐。某日,她和金發中年主婦卡羅爾在店內偶遇,兩人相互吸引,約會聊天、寫信通話、一起旅行,逐漸確認愛上對方。
特芮絲的男友想把她從這段“病態關系”中拯救出來,卡羅爾的丈夫則請私家偵探調查取證,想用卡羅爾的性取向逼她放棄女兒的監護權——因為在當時的美國,同性戀背德且違法。
很顯然,在寫這個故事時,海史密斯是把自己代入了特芮絲這個角色,而卡羅爾的角色原型則是她在百貨公司遇見的、讓她心魂震蕩的“那個女人”。
有傳聞說,海史密斯后來偷偷跟蹤過兩次“那個女人”。但對方對海史密斯的心意并不知情。
或許正因為在現實中,海史密斯沒有機會也沒有勇氣和運氣,真的和“那個女人”發展出一段戀情,于是她把所有難以闡明、無法克制的渴望和激情訴諸筆端。
但是,之前同海史密斯一直合作的出版社覺得這本寫女同性戀關系的小說,題材過于敏感,不愿意出版。到次年,被多次拒絕后,她終于找到一家肯出此書的出版商。
在正式出版時,海史密斯用了“克萊爾·摩根”筆名來署名,并把書名改成了《鹽的代價》。
很多人考證為什么海史密斯在1951年出版此書時,會把書名定為《鹽的代價》。我比較認同的是解釋是,海史密斯是受了圣經故事“羅德之妻”的影響。它說的是,神想要摧毀欲望之城索多瑪,神告訴索多瑪城里唯一一個好人羅德,讓羅德事先帶著全家逃離,但要謹記不可回望。羅德的妻子因為好奇而回頭,變成了鹽柱。
在當時的美國社會,同性戀被認為是一種精神疾病,心理醫生們普遍認為同性戀可以治療并且應當被治療的。直到1973年,美國心理學會才將同性戀從精神疾病中移除。到上世紀80年代中期,全美還有25個州禁止同性戀性行為,甚至將同性性行為視為犯罪。
海史密斯之所以用筆名而不用真名示人,最主要的原因大概是想保護自己生活,避免被恐同者攻擊。但她似乎是用書名給讀者提了一個問題:當你知道“欲望會帶來災禍”,你還敢追隨欲望嗎?如果敢,你愿意為其付出多大代價?
在《鹽的代價》問世之前,美國小說中的男同性戀或女同性戀者都為自己的離經叛道吞下苦果,不是割腕、跳水自殺,就是接受“變成異性戀”的治療,或者墜入孤獨、悲慘而且與世隔絕這種等同于地獄的沮喪境地。
海史密斯印象中,在她寫書的1950年代,“同性戀酒吧還只是曼哈頓某處的暗門,想去這些酒吧的人會先在最接近該地點的地鐵站前一站或后一站下車,以免有人懷疑他們是同性戀者。”
身為同性戀者的海史密斯生活在這樣的社會中,本人也難免為自己是“那種人”而非“正常人”所焦慮糾結。為她寫傳記的作家瓊·申卡搜集到的信息顯示:1948年,海史密斯之所以會缺錢缺到要去百貨公司當售貨小姐的地步,就是因為她為自己性取向苦惱,需要定期接受昂貴的心理咨詢。
在現實生活中,成功往往能消解掉身為異類的尷尬和不便。然而那時的海史密斯剛寫完第一本小說《列車上的陌生人》,3年后,這個故事才被知名導演希區柯克看中,改編成電影,大獲成功,她也因此一鳴驚人;7年后,她出版了代表作《天才雷普利》,被評論家們稱為“偉大的犯罪小說家”。
彼時的海史密斯知道自己小眾,但并不確定自己能否有保持小眾的資本,能否成功到即使“不正常”也能在現實生活中暢通無阻。
知道這些,再回頭看《鹽的代價》,會覺得海史密斯是通過寫這對同性情侶的故事給自己和同類打氣。
在書中你會看到這樣的段落:特芮絲對卡羅爾表白“我愛你”時,卡羅爾問她:“你知道愛上我意味著什么嗎?”特芮絲回答:“知道……我認為,愛上你,絕對不會毀滅一 切。”
她也借卡羅爾之口抨擊那些“恐同”衛道士們的虛偽:“昨天有人暗示我說,我現在的所作所為會讓我墮入邪惡深淵……事實上,如果我持續被人攻擊,永遠無法長時間擁有一個人,到頭來我對其他人的認識都只是停留表面,那才是真的墮落……墮落的本質,就是逆著自己天性生活。”
在書的末尾,她讓兩個主角重新相遇,給出了一個樂觀的結局。“無論在千百個不同的城市中,在千百個不同的房子里,還是在遙遠的異邦,她們都會攜手在一起。在天堂,在地獄,都是一樣。”
1953年,《鹽的代價》出版平裝版后,賣了近一百萬冊,書迷的信如雪片般朝海史密斯涌來。有人說:“我今年十八歲,住在一個小鎮里,覺得很寂寞,因為我無法跟任何人訴說。”有人看完如對鏡自照:“謝謝您寫出這樣的故事,有點像我的故事。”更多的人告訴她:“您的書是這種主題的作品里,第一個有快樂結局的!我們這種人,并不是一定得自殺不可,我們有很多人都過得很好。”
海史密斯用“克萊爾·摩根”的筆名親自給不少讀者回了信,她甚至會給那些感到孤獨的同性戀讀者搬到更大的城市,以便遇到比較多的同類的具體建議。
直到此書出版38年后的1989年,海史密斯才承認自己是《鹽的代價》這部小說的作者,并在書上署回真名。彼時的美國經過“石墻運動”等一系列的同性戀平權運動,社會對同性戀者的接納度已經大有改善。
但這本書的傳奇并未到此為止——2015年,它被改編為電影《卡羅爾》,在全球上映,并成為了年度熱片,拿獎無數。同年,美國聯邦法院宣布同性戀婚姻合法。
原著小說《鹽的代價》也因此重回公眾視野,2016年,它被上海譯文出版社首次引入大陸,中文名定為海史密斯最初的《卡羅爾》,書籍封面用的也是《卡羅爾》的電影海報。“我們希望能借力《卡羅爾》電影的大熱,來宣傳這本書。”《卡羅爾》一書的責任編輯楊懿晶說。
從《卡羅爾》到《鹽的代價》再到《卡羅爾》,從克萊爾·摩根到帕特里夏·海史密斯,這背后是過去60多年里,整個社會對同性戀態度的巨變。“這本書是我極為獨特的創作。”多年后,海史密斯這樣評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