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佳姸
這種誰家都有的故事誰會買啊?”
2016年1月,全國圖書訂購會前, 廣西美術出版社副總編馮波通知市場 部同事“給呂老師的書上一下書目”,結果遭到了同事的“嘲笑”。
“呂老師”是西安“方圓工藝美術社”的老 板呂重華,這是一家經營了三十三年的民營 美術書店,“呂老師的書”是呂重華寫的一家 三代經營書店的故事,名為《訂單——方圓故 事》(以下簡稱《方圓故事》)。
其實,馮波本人也不看好這本書。她第一 次拿到樣書時,書還在修訂中,線裝、毛邊、 塑料防潮紙的封面。讀完書,馮波覺得跟任何 普通人的故事一樣,平凡感人。
出版社不時會出一些作者自費出版、自己 留著紀念或送送朋友的畫冊,馮波覺得《方圓 故事》應該也是同類作品:“書店這個行業已經 衰落了,寫的也不是誠品這類的大書店,一家小書店,別人憑什么來掏錢買你的故事呢?”
“就是賣不出去,老了我手里有幾本心里 也踏實。”這是呂重華作為作者的心態,有一 種給這份自家產業“一個交代”的悲壯感。
2016年2月11日正月初四晚上十點半,從 德國萊比錫傳來消息——在今年“世界最美 的書”評選中,《方圓故事》以全票獲得第一 名——這個“誰家都有的故事”用如此的方式 證明了自己的特別。
“方圓工藝美術社”的開辦完全是被“逼 上梁山”。
1982年冬天,國家落實知識分子政策,住在山西夏縣農村的呂重華和母親哥哥一道, 被在西安美術學院當講師的父親接到了西安, 四口人擠在十二平米的房子里,轉身都困難。
父親在美院教美術基礎技法理論。這門課是通識,要用到透視法等幾何原理,但因為美院招生對數學成績沒有要求,大于零分就 行,所以一跟數學沾邊的課,學生就不愛聽, 這門課18年沒人愿教。父親以為接手這個“燙 手山芋”后待遇上能有點改善,但事實證明他 想多了。呂重華的哥哥初到西安上中學,適應 不了環境,老是鬧病假不肯去學校,后來還漸 漸有了精神分裂的傾向。
日子過得捉襟見肘,父親決定搞個副業 做點小生意。他曾在美院的圖書館工作過十年,和一些出版社編輯與書店相熟,能通過新華書店和外文書店訂到不少好書。于是,他托 朋友花12元錢辦了個賣書的個體執照。
呂家最初賣書的方式是呂重華的母親背 著書去美術單位打游擊串賣,或是去菜市場和大學門口擺地攤。父親的讀書品位不俗,除了賣自己熟悉的美術書,還兼賣文史讀物。上 世紀80年代初,賣書的地方少,看書的人卻很多。一天下來,能賺一兩塊錢。
盡管收入微薄,但這個游擊書攤在書籍銷售領域的地位一點也不“微薄”。1978年人民文學出版社的《莎士比亞全集》,第一版印 了5000套,呂家擺地攤賣了250套;印了4900本的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論》,呂家賣了600本。呂重華回憶說,母親沒念過弗洛伊德也不 懂外語,賣巴布留卡的俄文書,她在本子上記 “856卡”,從不出錯。
1985年春天,父親咬咬牙一個月花 一百四十元錢,在西安音樂學院校門北側租 了一間比報刊亭略寬敞的店面,取名“方圓工 藝美術社”,因為“道生萬物,方圓生美術”。 書店招牌上的字是父親從隸書漢碑《禮器碑》 里挑的,因為小篆隸書是漢字的初始形態, 《禮器碑》又是隸書的最高境界。但《禮器碑》 里只有“方”、“工”、“社”三字,父親又根據碑 文上其他字的筆畫拼造了剩下的字。書店招 牌一掛出,許多搞書法的人紛紛來打聽字是 誰題的。
原本以為一切就此太平,但在成立的第 二年,方圓工藝美術社就差點夭折。 父親的中級職稱被美院以十分含糊的原 因撤銷,想來想去最有可能的原因應該是他 賣書經商惹得同事領導不快。氣憤之余,父親 動了賣掉書店的念頭。也有書店動了收編的念頭,但對方來店里考察了一圈,發現沒什么好存貨,轉身走了。因為沒有買家,“方圓工 藝美術社”的招牌保住了。
1998年,父親退休了。方圓工藝美術社的 掌門人也由“門里坐著的手持拐杖,神情嚴肅 的老教授”換成了一位“方圓臉形,蓄著一撮小胡子,書生氣十足的小老板”——呂重華。
“1982擺地攤白手起家”,接手書店的呂重華把這句話印上了名片。
從小就在自家的書店晃悠,無論對書還是書店,呂重華似乎都有一種獨特的嗅覺。
在西安美院上大學時,課上作業常常要用到36公分見方的白卡紙,呂重華就用機器 把卡紙全裁成標準格式在書店一張張零售,周圍商店紛紛模仿。
正式接手書店后,呂重華做老板,同樣畢業于西安美院的妻子梁冰做會計出納兼營業 員。不太忙的時候,呂重華就在店里轉悠,豎起耳朵聽站在書架前翻閱的行家交談,記下 來,等讀者咨詢時轉述一番。時間一長,不少讀者覺得呂重華也是不得了的行家。
美術專業畢業的呂重華也的確比其他書商更敏銳。吉林美術出版社出了一本倫勃朗 速寫,呂重華告訴他們要是出門采爾會賣得更好。果然,門采爾比倫勃朗銷量多了一倍 多,吉林美術出版社給他發了顧問證,出書前會讓他參謀。
漸漸地,一些出版社請呂重華去開會,給出書提建議。呂重華很認真,開會時即便 旁邊坐著“有分量的人物”,他也會一上來就說:“這書怎么能出成這樣呢?”一次座談 會結束后,他追著打電話給人民美術出版社總編提意見:“《芥子園畫傳》為什么非得四 本一套賣?畫山水的不一定要人物,畫人物的不一定要買花卉翎毛,為什么不能為讀者 想想?”不僅提意見,他還書面發傳真講這個事, 幾年后,人民美術出版社的《芥子園畫傳》終于又出了單行本。但是,還沒等呂重華高興起來,就有讀者來抱怨,《芥子園畫傳》原來合著賣,四本才58元,現在新版拆開賣,集齊一 套要100多。除了識貨、耿直,真正讓呂重華和方圓工 藝美術社在美術出版圈里為人所知的,還是他的訂單。方圓工藝美術社的訂單沒有簽名和蓋章。 因為出版社業務員變動頻繁,呂重華擔心自家 書店的訂單被遺漏擱置,于是他想了個辦法: 在每張訂單落款處,畫一個自畫像。
自畫像里的呂重華光頭方臉,中式服裝, 戴大圓框眼鏡,留兩撇小胡子,或者開心微 笑,或者怒目圓睜,或者眉頭緊蹙,或者淚流 滿面,這都與他發訂單時的心情有關。從此, 出版社里即使不負責美術業務的工作人員,看到畫著大光頭的訂單就知道西安的方圓工 藝美術社又要訂貨了。有時,業務員看了訂單,還專門打電話給他:“呂老師今天不高興 啊?” 這樣的畫像,呂重華平均每天畫兩三個, “畫得快18秒就能完成一個,復雜點的也就四五分鐘”。至今,他一共畫了五千多個,傳真底稿疊了兩尺多高。
近四五年來,呂重華已經很少再動筆畫 自畫像訂單了。因為,時代變了。互聯網時代帶來了無紙化辦公,Email取 代了紙質訂單,“畫的載體沒了。”呂重華說。而在這個時代,被取代的又豈止是紙質訂單。 方圓工藝美術社最紅火的時候,呂重華還仿照舊時藥店的掛牌,給每位店員做了一 個古色古香的身份牌,上面是他用毛筆簡單勾勒的店員頭像。2006年后,店員們像流水 似的一個個來了走,身份牌也廢棄不用了。
“人力不夠大不了我多干干,雖然缺人 手,也能勉強湊合。但是網店競爭、房租,這些都是要命的。”實體書店的沒落似乎已 成大勢,呂重華也抵擋不了。一些網店從出版社提了書,直接把出版社的進貨價標在網 上出售,讀者也向他發牢騷,說網上折扣比他店里的大得多。這讓呂重華憤怒:“他們 連盈利都不要了,這不是把我們書店行業往死里逼嗎?” 在美術聯合體的一次會議上,呂重華發言:“諸位對實體書店如有心扶持的話,不應 該讓網店的進貨折扣比我們還低。否則實體書店就要像記憶里的油燈、馬車、傳呼機、織 布機、紡車一樣很快離我們而去了。”但眼前發生的變革完全不為個人的意志而轉移——遷入含光南路二百多平米的新址 后,方圓工藝美術社的房租在2008年一下子 翻了四倍,2010年通貨膨脹,營業員工資一頓 大漲,書店的經營舉步維艱。 美術用品占42%,美術高考輔導書占21%, 學術美術書才占36%——在核算書店一年的效益時,結果令呂重華非常傷感,因為他的心里 一直記著父親的一句話:“做學術類書,做出品位。”他說,這是“方圓”應該追求的本分。
“你還欠我一本書嘞!” 就在呂重華成天為書店的生存發愁、“不知道能做到什么年月”時,2011年年初,他再 一次在北京圖書訂貨會上遇到了廣西美術出版社副社長張東。一年前,兩人在訂貨會上相遇時,張東對呂重華說,想出一本關于他的自畫像訂單的書。
“話音里聽著有點開玩笑的意思。”但這一次,呂重華感覺對方“話里帶有幾分認真”,他隨即決定:“既然有這個機會, 趁書店還在,我就給書店做個傳。”呂重華決定給這本書取名叫《訂單—— 方圓故事》,關于書的內容,他覺得書里要是只有訂單就太膚淺了。他不僅要自己寫支撐 書店的三代人,還要找朋友寫自家書店,還打算插入父母妻兒的照片,最好還能放進自己幾十年里為書店刻的印章。
他開始利用一切碎片時間“寫書”,寫得很慢,想到哪兒寫到哪兒,改改寫寫,花了四年時間,才寫完了故事。在向相熟的出版社和同學朋友征稿時,對方的響應并不熱烈,大多 數人不相信這書能出版,覺得做這樣一本書沒什么意義。呂重華“無休止地討要”,才湊 齊了相當的數量。 內容差不多準備停當時,張東已經離開 了出版社,副總編馮波接手了這本書:“出版社之前答應出書,我就替出版社信守這個承諾。”但因為這本書的定位不是商業書,不指望拿來賣,因此出版社給了呂重華書號,并負責校對和審稿,設計、印刷以及相關費用都由 呂重華自己負擔。母親和妻子并不支持他做書,母親覺得 這是拿錢打水漂,吊著臉不高興:“你小人物出啥書啊,人家功成名就出書,你家里亂攤 子,老弱病殘還出本書。” 但呂重華一直很堅持,因為,“也許這會 成為我一生的唯一,書店以后能否生存下去我也沒有把握。”他說。
從2013年10月開始構思設計,《方圓故事》足足磨了兩年。呂重華找到大學同學、在美院教書的李 瑾負責書的設計。他給李瑾發了1.4G的照片——除了書店家人的照片,還有他的篆刻、父親的素描、妻子的油畫和女兒的作業。看到照片后的李瑾感覺“如同身處海洋,看不到彼岸,游不出去”。李瑾刪除了自認為不合主題的照片,呂重華又不急不惱地發回來,“堅持說這些照片多么好。”他還給書的每一章都刻了一方印,每次見到李瑾都會給她看自己的篆刻,嘮叨自己收集的磚頭瓦片。李瑾突然意識到,呂重華 的書店遠不只是一個店面,所有針頭線腦的東西都是書店的“情感記憶”。
但這些龐雜的“情感記憶”也著實讓李瑾頭疼了好久。她給書設計了6個方案,但做出 的樣品怎么看都不滿意。除了上千張自畫像訂單,呂重華還想給每張訂單注明時間、單 位、接收業務員,需要整合的東西無比瑣碎。最后,他們叫來了四位大學同學一起出謀劃 策,從小孩看的動畫書等處尋找靈感才將這些“情感記憶”妥善安置。 對于一本書,封面的設計尤為重要。李瑾發現了被呂重華母親整齊疊在書店門口當廢 品的運書防潮紙,她對此愛不釋手,想拿來做封面,設計出一種“發貨的感覺”:封面是運書的防潮紙,上面斜貼一張訂單條,似乎是隨 便貼上訂單的一包書,隨時將發往各地。2500冊——這是呂重華確定的首印數 量。他壓根沒想過要拿這本書賣,經營書店的他“見多了一本都賣不出去的書”,自己這本書的需求量能有多少,他心里沒底。“費那么大勁做出來,只印幾百本簡直是笑話,就是賣不出去,老了我手里有幾本心里也踏實。”呂重華說。他是這樣計劃的:書做出來,李瑾留300本,自己留500本,出版社要一部分,再能 賣幾百本就不錯了。他們找到印刷口碑最好的雅昌,對方根 據他們的設計方案報價:印刷2500冊的費用是21萬元,貴得兩人都呆了,因為普通書印刷2500冊也就幾萬元,而呂重華能拿出的成本只有十來萬。他只好把裝訂工作換到報價稍低的制作方,削減彩圖數量,李瑾也決定放 棄設計費,這才把2500冊的印刷費控制在了十萬左右。《方圓故事》首印的最終定價是98元,但書的成本將近60元,“98元是最低的運作費,版稅什么都沒有,賣不了我就虧吧。”
呂重華說。新書開印時已是2015年10月下旬,看到 這個時間,呂重華和李瑾十分焦慮,因為,他們想送《方圓故事》去參加11月的“中國最美的書”評選。2003年,上海新聞出版局與德國圖書藝 術基金會合作,發起了“中國最美的書”評選活動,選出中國大陸出版的優秀圖書20種,送往德國萊比錫參加“世界最美的書”評選—— 這個已經有五十多年歷史的獎項是世界圖書設計界的最高榮譽,來自全球32個國家和地 區的近600件作品經過評委投票后,會產生1金、2銀、5銅以及5個榮譽獎。2003年,《梅蘭芳(藏)戲曲史料圖畫集》曾獲得過金獎,這也是來自中國大陸的圖書唯一一次斬獲這 一榮譽。李瑾和呂重華都對這項評選關注多年, 《方圓故事》的設計煞費苦心,兩人便動了去試試的心思。他們“拼命加急先印了幾十本樣書”,又在最短的時間內完善了一些細節,終 于“在最后一刻趕上了評比”。
“我就看上這個金獎了。”跟朋友吃飯時, 呂重華鄭重宣布,朋友們呵呵一笑沒當回事。他還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的書拿了獎。他興沖沖地告訴李瑾,李瑾回答,夢都是反的。他跟馮波說有七成把握得獎,馮波也沒太當真,因為她接觸過許多“最美的書”,那些書看上去都極其精致,還有許多文化名人聯袂推薦,相 形之下,《方圓故事》實在太草根了。
事實證明,呂重華的信心并非妄言。
2015年11月9日,捷報傳來——《方圓故事》在評選中得票第一,被評為“中國最美的書”將送往萊比錫參評“世界最美的書”。評委給出評語是:“封面采用包裝紙,書名仿照訂單,趣味十足且富有個性。設計打破常規,激 發讀者去探尋和發現。”
從得獎的那天起,《方圓故事》便不再是 那個“誰家都會有的故事”了。
出版社的朋友建議呂重華趁獲獎趕緊再加印一版,因為,“凡是獲獎的書銷量沒有下一萬冊的。”考量了一番后,呂重華最終決定 再印5000冊,每本書的價格從原來的98元調整到168元。“這才是這本書本來應該要的正 常價格。”馮波說。調價后的《方圓故事》終于從自費書變成了商品書——版稅、知識產 權、李瑾的設計費、呂重華的稿費得以計算在內。
2015年11月29日,首印的2500本書寄到了方圓工藝美術社。呂重華等在店門口,書一 到來不及拆封就裝車帶回了老家。這是父親去世三周年下葬的日子,他要把新書放在父 親骨灰旁,隨父親下葬。
“有戲,但能走到啥程度不清楚。”對于 《方圓故事》去萊比錫參評“世界最美的書”,呂重華不敢多做奢求,直到2016年2月11日獲 獎的消息傳來。
那天是正月初四,呂重華收到消息時已 是晚上十點半,他第一時間將獲獎的消息告訴了李瑾、馮波和張東,并更新了自己的朋友 圈:“萊比錫大獎揭曉,我的《訂單——方圓故事》獲得‘世界最美的書金獎。”這則朋友圈收獲了“有史以來最多的點贊”,有一百多個。但此時,妻子和母親已經睡了,呂重華只 能強忍著興奮捱到第二天早上才和最親的人分享了獲獎的消息。
如今,首印的《方圓訂單》早已售罄,加印的第二版還是“預訂”狀態。呂重華剛剛交 清了今年的書店房租,一共45萬。
“這次書獲獎了夠交幾年房租吧?”
“交啥房租啊,沒可能。要賺45萬得要多大銷量啊。”呂重華啪啪敲著計算器,熟練地 將包好的美術紙和畫筆遞給顧客。
他依舊揣著“百年老店”夢,賣文具時看 到德國輝柏嘉鉛筆上標著1761年,他便心生感慨:“德國做了一百多年的企業特別多,日 本明治維新的企業活到現在的也有幾千家。世世代代老老實實本本分分做一個企業,人 很少,做很簡單的東西,絕招傳給下一代。”
“世界最美的書”的頭銜看上去似乎讓這 個夢變得真實了一些。“你希望兒女未來接你的班繼承書店嗎?”
呂重華答“是”,但很快又加了一句:“誰也保證不了,(書店)這個行業未必是一個好的行業,從生存角度來說,他們能有別的出息 可能更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