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珺
每當回想起這些,阿諾會努力深呼吸,試圖恢復平靜。“我出生于1974年,我們這一代人對戰爭或苦難一無所知,只是想去聽一場音樂會而已。”
法國巴黎,阿諾家的餐桌旁,廚房上的瓷磚被擦洗得發光,一只印著法國著名連環畫形象“巴巴爸爸”的彩色杯子放在水槽,屬于他兩歲小女兒的圍嘴掛在窗邊,上面畫著三只微笑的斑點狗。在接受德國《明鏡周刊》記者采訪時,這位41歲的設計師拿起熟悉的黑色圓珠筆,在一張紙上畫了一個圓圈。
“這就是那堆尸體。”他說。
阿諾用記號、箭頭和交叉的陰影重繪著去年巴黎恐襲夜的恐懼。這些記號分別標記著樓梯、緊急出口和舞臺,中間的圓圈描繪的則是堆積著的尸體。那天晚上,他不得不從那些尸體前走過了兩次。
在另一張紙上,他畫出了那條L形的狹窄走廊。就是在那里,恐怖分子挾持了他和他的妻子瑪麗,以及其他10名人質。他們被扣押了兩個多小時——當意識到自己隨時會死,那兩個小時對于他們漫長得仿佛永恒。
2015年11月14日零時23分,阿諾躺在那條走廊的地板上,耳膜被持續不斷的轟鳴震破,襲擊者福阿德·穆罕默德·阿加德的自殺式炸彈背心的金屬彈片嵌在了他的背上。巴塔克萊恩劇院遭遇恐怖襲擊后,阿諾是最后一個活著離開的人質。
“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內臟和血泊中。該死的,我想,我還活著。”回憶起當時的恐懼,阿諾流下淚來。
這場恐怖襲擊在法國民眾的意識中留下了烙印。那天晚上,巴塔克萊恩——這個巴黎最古老的劇院之一,被3個手持沖鋒槍、身綁自殺式炸彈的年輕人攻擊,成了89名無辜者的集體墓穴。
而就在那一夜過去了三個多月后,阿諾仍然對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有著無數疑問。是走廊盡頭的樓梯救了他的命嗎?為什么襲擊者不在突擊隊闖入前、在隊員們一厘米一厘米的將80公斤重的防護盾搬進狹窄的通道前,殺了他們這些人質,或把他們作為肉盾?
阿諾最后在圖上的矩形里加了一個小圓圈:一切都結束了,一個恐怖分子靜靜躺在樓梯間里。
可是一切還沒有結束,三個多月后,阿諾和其他幸存者一樣,每天晚上都在重溫那個恐怖的噩夢。
“我們就像在血海里游泳。我能說什么呢?那是我的工作,但我從來沒經歷過這樣的事,你永遠無法預測到將會面臨這一幕。”
在塞納河畔的一間咖啡館里,《明鏡周刊》記者見到了去年沖入巴塔克萊恩音樂廳的突擊隊員之一。對這位身著綠色棉衣、拒絕透露姓名的男人而言,關于那個夜晚的記憶就像“一場戰爭”,那個音樂廳仿佛一間“集體墓穴”。
那天晚上10點前后,警察局大約接到了5000個緊急熱線電話,突擊隊員們在22點15分,趕到音樂廳外。
就在不到半小時前,一輛黑色汽車停在伏爾泰大道的一棟大樓前。21點42分,一條短信發到比利時:“我們到了,要開始了。”發出短信的手機在巴塔克萊恩劇院的一個垃圾桶旁邊被發現,收信人不明。
21點48分,三個襲擊者手持沖鋒槍進入了巴塔克萊恩劇院。而在短短的27分鐘后,突擊隊員趕到劇院時,89個人已經失去了生命。
常去聽音樂會的亞歷克斯·霍弗雷在第一時間看到了襲擊者。攻擊者沖進大樓時,他正在欣賞美國樂隊死亡金屬之鷹的表演。亞歷克斯清晰地看到了一把高高舉起的卡拉什尼科夫沖鋒槍,聽到了第一聲槍響。在那一刻,亞歷克斯就知道這不是鞭炮,它不是演出的一部分,不是一個玩笑。
亞歷克斯稱:“我感覺發生的一切不是現實。我正在巴黎參加一場音樂會,幾個月前買了票,正在興奮地聽音樂、跳舞,突然,一個男人扛著一把槍沖進來開始射擊。”
音樂聲戛然而止,亞歷克斯和旁邊的觀眾迅速趴到地板上。因為不知道緊急出口的位置,他在舞臺附近一個0.4米高的盒子里躲了兩個多小時,整個人蜷縮起來,用黑布蓋住頭和肩膀。
剛鉆入盒子的時候,他的腿開始疼痛,然后他的身體慢慢地失去了感覺。但是他可以聽到恐怖分子在取笑他們:“如果你們誰能站起來,就可以走了。”襲擊者們喊道。然后他聽到了槍聲。
躲了兩個多小時之后,警方找到了這位藏匿起來的被挾持者。被警察帶出去時,他被要求盯著天花板,“無論如何別看地板”。
和亞歷克斯的警覺不同,28歲的路易斯·雅爾丹起初沒有意識到任何問題。這是路易斯最喜歡的劇院,也是她第四次在現場觀看死亡金屬之鷹,她正對著樂隊貝斯手,手里舉著啤酒,剛聽到槍響時,還以為是為加強表演效果而放的鞭炮。“哇,棒極了。”她心想。
但是,當她轉過身,看見她背后的人有的正在躲閃,有些人甚至已經躺在地板上。
一個與她只有一臂之隔的男人倒下了,眼睛還一直在盯著她。“我看到他的眼睛,逐漸沒了生氣。然后是溫暖的血液的味道,甜膩、腥辣。我躲起來,把包舉在頭上。一個女孩躺在我旁邊,她對我低聲說很想知道我的名字。‘路易斯,我告訴她,當時我很想知道為什么在那樣的情況下她想問這個。”路易斯回憶道。
奇怪的事情就在路易斯的頭里打轉。她好像失去了知覺,但是還能聽到電話在震動,她不敢去看。到處都是尸體、鮮血和殘肢。后來,路易斯被子彈擊中,她感到頭和脖子開始變得溫暖,然后開始劇烈的疼痛,不停地抽搐。“這就像有人拋出一個手球剛好砸中了我的腦袋,我能感覺到它在出血。他們擊中我了,我想那就是死亡的感覺。”
附近有著什么正在爆炸。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路易絲只能一聲聲地數著手機的振動。
她聽到的爆炸來源于襲擊者薩米·阿米穆爾。他被警察擊中,自殺式腰帶當即爆炸。當時,他是樓下音樂廳中唯一一個攻擊者。其他人已經跑到了樓梯和陽臺上。
襲擊剛開始,設計師阿諾和妻子躲在座位下,阿諾聞著火藥味,聽到一聲聲的槍響。他總是試圖看看到底發生了什么,瑪麗一次次地將他的頭按下來。
人們從他們身邊爬過去,當掃射停止了大約20分鐘后,阿諾和妻子跑向樓梯。樓梯上的血讓地面變得滑膩,尖叫聲沖擊著他們的耳膜。
突然,一個聲音在他們耳邊響起。“如果不做傻事,你們也許還能活下來。”
這個聲音屬于襲擊者之一福阿德·穆罕默德·阿加德。
另一個襲擊者伊斯馬爾·奧馬爾·穆斯塔法從阿加德身后走出來。“他留著一個怪異的發型,劉海完全貼在了他的額頭上。”阿諾夫婦和幾個人被推進了一個狹窄的走廊。從那里,阿諾清楚地看到樓下舞池里的一堆尸體。那場景讓他想起了電影《辛德勒的名單》。
29歲的穆斯塔法來自巴黎郊區,他從小成長在一個由激進分子組成的環境中。那天晚上,他曾一次次地告訴阿加德,是時候毀滅這一切了。
阿加德只是搖著頭。他來自法國的阿爾薩斯地區。據他的老師說,他是一個有禮貌的年輕人。阿加德曾經想成為一名警察,卻被警察學院以及軍隊拒絕。
阿諾和妻子被迫分開,身量最高的阿諾被要求站在窗邊。“一開始,我很高興我們分開了。這將增加我們倆至少一個人生存下來的機會,我們的女兒也許不會面對只有她們自己的夜晚。但我沒有真的相信我們能活下去。穆斯塔法簡直瘋了,他似乎剛剛吸了毒品,把武器頻繁地指向我們的肋骨,和阿加德談論著他們的哈里發。”
穆斯塔法和阿加德把人質的手機一一沒收,一個手機一直在振動,“媽媽”這個詞一次次地在屏幕上閃爍。
警察到來后的五十多分鐘里,穆斯塔法與他們談判了五次,雙方僵持著。阿諾站在窗邊,身體因過度緊張而開始疼痛。他望向窗外,發現自己的夢想公寓在街的另一頭,窗簾后可以看到那家人的電視在閃著光。
12點18分,突擊隊員用80公斤的防護盾撞開了門。接下來,燈滅了,眩暈手榴彈在空中抽射。阿諾轉過身來,看到穆斯塔法驚慌失措的臉。
根據調查的結果,阿加德一直綁著自殺性炸彈背心,不知道在最后時刻是他自己引爆,還是警方的炸彈觸發了它。而穆斯塔法的炸藥背心則完好無損。
當阿諾再次睜開眼睛時,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只斷腳。他的背又熱又濕,能感覺到在流血。這已經是星期六的凌晨12點23分。半小時后,他走到隔壁的院子里緊緊擁抱他的妻子。所有的人質幸存了下來。
不過,對這些受害者來說,恐懼并沒有隨著恐襲而結束。
死里逃生后,路易斯要求所有的朋友不再討論那個夜晚,也不想見到別的幸存者,她不愿以受害者的身份繼續生活。
“當時我在那兒,僅此而已。”這個戴眼鏡的金發女子將身子蜷縮在一張白色皮沙發中,“我告訴自己我活下來了,這太了不起了,接下來我要好好活著。”
可是不久,路易斯發現自己開始害怕圣誕樹,擔心恐怖分子藏身其中,她覺得那些樹枝會突然變成槍支開始射擊。“這是極其荒謬的,我知道。”她說。再去聽音樂會時,她會提前在網上查好緊急出口在哪里。
39歲的阿卡·赫爾曼是那天晚上為數不多的知道緊急出口位置的人之一,他在巴塔克萊恩劇院做了6年保安。一開始,他認為自己不需要任何心理治療,直到對過往車輛的恐懼讓他無法在街頭行走。有一次在地鐵上他突然感到極度害怕,開始劇烈發抖,不得不中途下車。
心理學家說,對于經歷大規模槍擊事件的幸存者往往會難以重新繼續之前的生活。他們的恐怖經歷太過巨大,盡管他們盡力不去觸碰那段經歷,但在某種程度上他們無法控制自己不去回想。
在1月中旬的一個星期二,赫爾曼回到以前工作的地方。對面的人行道上擺滿了蠟燭和鮮花。他的手機里有那天拍下的照片,音樂廳的舞臺上有著數不清的白色十字架,貼在數不清的彈孔上。
阿諾也想回到音樂廳里去看看那條他和妻子差點殞命于此的L型走廊,但他的妻子說她再也不會走進那條走廊,甚至不愿意再次提及那件事。
經歷了這次恐襲后,阿諾說他經常突然感到憤怒,有些時候他甚至想要報復這些恐怖分子。他想起了一位恐怖分子的話:“我不會殺他,但我想折磨他。”阿諾記起他的束手無策,想起整個音樂廳的尖叫與轟鳴,也記得恐怖分子用槍指著他的頭,說:“好好聽著,這就是法國在轟炸我們國家時,我們的婦女和孩子的尖叫。”
每當回想起這些,阿諾會努力深呼吸,試圖恢復平靜。“我出生于1974年,我們這一代人對戰爭或苦難一無所知,只是想去聽一場音樂會而已。”
2016年2月16日,死亡金屬之鷹樂隊再次來到巴黎時,阿諾選擇了留在家里陪女兒。
“我想為這場音樂會畫上一個句號,這有著象征性的意義”。樂隊主唱杰西·休斯說,這一次他們沒有選擇原址來繼續——巴塔克萊恩音樂廳要在下半年才能重新開放,而是決定在巴黎市中心的奧林匹亞音樂廳演出,完成那場被槍聲打斷的音樂會。
路易斯、亞歷克斯和阿諾的妻子都出現在這次音樂會的現場。跟他們一起參加的還有失去女兒的喬治斯·薩利納斯。盡管喬治斯稱這類“另類搖滾”并不是他的喜好,他還是帶著家人和女兒的朋友來到現場,因為他稱“這場音樂會對我有著別樣的意義。”
據《美國之音》報道,喬治斯成立了追尋真相、幫遇難者家屬向政府索賠的“Brother hood and Truth”(手足與真相)組織,因為“我們有1000個問題,并期望得到答案”。對許多人來說,了解恐怖襲擊的每一個細節,是傷口愈合過程中重要的一步。
“我知道我們無法掌握所有事實真相,但是人們想知道他們的兒子、兄弟、父親是怎么死的,哪怕只是比現在知道的多那么一點點。”29歲的幸存者、“Brotherhood and Truth”組織成員伊曼紐爾告訴《美國之音》。
另一方面,創辦人喬治斯提到:“我們還想弄清楚,年輕的法國人和比利時人為什么會殺人。是什么讓這些年輕的法國人選擇把槍口指向了他們的同胞?”
除了“Brotherhood and Truth”,從恐襲中逃脫出來的莫林·魯塞爾和卡洛琳·朗格拉德也建立了一個組織“Life for Paris”。
莫林并沒有在那次襲擊中受傷,在接受采訪時,她對法國媒體“France24”稱:“我曾經認為那次事故沒有影響我,因為我沒有受傷。”但當她看到鏡子中憔悴的臉,發現自己害怕去購物,看到街上有人拿著雨傘就以為是槍的時候,她才意識到“這是一個隱形的惡性傷口。”
“僅僅因為我們外在的傷痕不明顯,但這并不意味著什么都沒有發生,不意味著我們沒有收到傷害。像我一樣的有一千多人,我們雖然離開了那個地方,但這個世界永遠不會和以前一樣了。”她在臉譜網上發了這樣一條信息,瀏覽量很快就超過了一百萬次,被25000人分享。
現在,“Life for Paris”在臉譜網上的小組有超過400名成員。這些成員之間有著感激與同情,也有幸存者的內疚與不安。
“在這里,我們似乎跳脫出了人與人之間正常的障礙,坦然面對彼此的脆弱。”莫林表示:“我們想保護對方。”
莫林和卡洛琳試圖把這種關聯延伸到現實生活中來,他們組織了一次線下聚會,然而很多網絡上表現積極的幸存者——甚至包括莫林的同伴,都表示拒絕參加。但這兩位年輕的女人很淡定:“這沒什么,重要的是這個組織的存在。也許這些人在一個月、或者一年后需要我們的幫助。”莫林稱,“無論何時,我們都會與他們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