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三月初10天內的北京,是輿論聲音最沸騰的時候。2900多名人大代表、2200多名政協委員,會在短短的兩周時間里,向全國人大和全國政協,遞交各種建議、議案和提案,并在大會和小組討論會上發言,這些發言處在媒體的長槍短炮之下,成為整個中國的輿論場關注的焦點。
而如果在代表委員的駐地內外細心觀察,還可以發現這樣的“有趣”現象:一些身份各異的會場外人士,正借著這難得的時機,向參會者遞送各種材料。參會者的電子郵箱里,也會躺滿郵件。
兩會不僅僅是代表委員活躍的時候,一些民眾,也通過與代表委員聯絡的方式,向他們表達自己的意見和看法。而一些代表委員,也特意找民眾聽取意見,或者進行各式各樣的調研,接受“游說”。這些會場外的交流方式,給了更多人爭取參政的話語權,很多意見也被接納并轉為現實。
對場內外的“游說者”而言,這也是一場競爭,只為著能在這個媒體空前關注,輿論高度沸騰的時段內,發出他們的聲音。
“環保產業作為國家重點扶持的產業,應該得到國家在稅收政策上更多的傾斜。78號文反倒加大了環保產業稅負。”
距全國政協開幕還有兩天時,環境商會辦了一場媒體見面會。面對請來的媒體,趙笠鈞頻頻提及半年多前出臺的財稅78號文。
“營改增”稅制改革背景下,財政部和國家稅務總局印發《資源綜合利用產品和勞務增值稅優惠目錄》(78號文)。該文規定,污水垃圾處理、再生水和污泥處理勞務,自2015年7月1日起征收增值稅。
環境商會每年可通過全國工商聯向政協上交團體提案。2016年一份《關于完善環保產業稅收優惠政策的提案》,看似平淡無奇,其實集納了業界強烈訴求:調整78號文,重新“將工業和危險廢棄物納入‘垃圾的范疇”。
這正是環保產業界進言中央的兩會一景。
“倒不是它帶來了多大的負擔,整個行業之所以有這么強烈的反彈,因為它代表了國家對這個行業的一種態度。環保本來是公益行業,過去是免稅的。”3月4日,趙笠鈞向記者說起78號文,依然難掩激動。
兩會的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中,來自企業界的議案和提案,往往聚焦于和自己企業相關的領域,在兩會輿論場中,一些建言常常隱含著企業的自身訴求,抑或是某一產業和行業的政策訴求。
去年兩會,全國人大代表、湖南科力遠董事長鐘發平有針對于霧霾的專門發言,并讓助理提前發出了消息,約請各大媒體提前報名。會議當天,鐘發平指出:“發展混合動力汽車是解決霧霾的根本途徑,這是我幫總理找到的好辦法。”——據公開信息,這家公司的主要業務就包括混合動力汽車電池。
同樣,身為全國人大代表、浪潮集團董事長兼CEO孫丕恕在去年兩會期間提出了“推動政府數據開放工作”的建議。他表示,“我國的社會信息資源80%掌握在政府手中,大部分都是高價值數據,一旦將這些數據開放,將為中國經濟的轉型增長釋放巨大的紅利。”
浪潮集團以做中國領先的計算平臺與IT應用解決方案供應商為目標,最頭疼的問題之一就是大數據的“信息孤島”。或許是因為有深切的感受,他才會呼吁大數據開放。
企業家代表委員的議案、提案,往往會跟企業自身的關切聯系在一起。而這些關切本身也是公共議題的一部分,有時候,則因為他們的呼吁而為公眾所關注。2013年,雷軍首次成為全國人大代表,他的提案是《關于加快專利成果轉化的建議》。就在雷軍這份提案之后,小米的專利申請開始提速,2013年小米獲得643項專利,2014年獲得1183項,其中發明專利有1105項。2014年雷軍的提案是《關于加快實施大數據國家戰略的建議》,2014年下半年,小米開始在云服務和大數據方面投入重金。
全國政協委員、百度董事長李彥宏去年拿出了《關于全面開放醫院掛號號源的建議》,希望取消部分地區對商業機構開展網絡掛號業務的限制。在這份提案之前,百度已經公布了自己的健康云戰略,并戰略投資了醫護網。
基層代表的建議案,也會跟他們的工作和生活緊密相關。來自江蘇省的全國人大代表孫國慶,本職工作是淮安市清河區環衛事業管理處副主任,作為環衛系統的代表,她每年都會提同一個建議:提高環衛工人的裝備水平和工資待遇。
“所有可能的方法和途徑都在嘗試。”一位上海環保科技公司經理稱,為了有效傳達環保行業訴求,必須盡各種可能性去表達意見,兩會是其中一種:“很多事情的推動是多方的。好比78號文,也許某一個渠道能夠讓決策層對這個問題有些理解。”
“有高層領導在的時候,我也提過。”全國政協委員、中國節能環保集團公司董事長王小康也建議調整78號文,提案措辭比環境商會更直接。3月6日,在政協分組討論間隙接受采訪時,他邀請記者給這份提案拍照:“希望媒體多宣傳,但口氣要溫和。”
王小康本打算交11份提案,其中一份呼吁把節能環保產業作為支柱產業來培育。看到政府工作報告中已經有了這個提法,他就將這份提案撤了下來。
剩下的提案或為節能環保產業呼吁政策傾斜,或要求設立行業標準。“我是干一行吆喝一行。”
“商會每年走政協這條線,提案還都很受重視,不管財政部建設部環保部,都給你蓋上個大紅印。”一位接近環境商會人士說,“盡管不一定解決實際問題,態度還是很端正的。”
永清環保董事長劉正軍則相信,人大代表提的建議會得到重視,也能解決問題。2013年他第一次上會,建議環保投入掛鉤GDP占比應達3%。幾個月后,財政部工作人員給他打來電話,“和我探討,財政盤子就這么大,還要管民生、教育、國防,但環保會慢慢加上去”。
同年,劉正軍還建議,政府工作報告不應只強調大氣污染減排總量,要考慮霧霾治理的實際效果。“交上去第二天,剛走出人民大會堂我就接到總理辦公室的電話,說總理已經收到建議,表示感謝。現在已經修改了,以空氣質量效果作為考核標準。”
“發出聲音方可獲得救援和幫助。”大愛清塵公益項目發起人王克勤說,在他看來,對沒有獲得代表委員資格的NGO甚至民眾,需要讓代表委員們聽見自己的聲音,聲音有多大,權力就有多大。
某種程度上講,這是媒體出身的王克勤親身感受。
最初,為了能讓塵肺病農民工獲得救助,他走的是托熟人的老路子。一位熟識的律師朋友是全國人大代表,2012年,王克勤在她的引薦下進入兩會駐地,拜訪人大代表,希望對方幫忙,可效果并不好。
2013年兩會,他選擇了另外一種方式:在發出“尋找良心人大代表、政協委員”的帖子后,全國人大代表、時任無錫市人民醫院副院長陳靜瑜很快與他聯系。陳曾為多名塵肺病患者做手術,深知其痛。當年兩會期間,陳靜瑜動員30位人大代表,聯名提出了針對塵肺病人的救援議案。
今年1月8日,國家衛生計生委、國家發展改革委等10部門印發了《關于加強農民工塵肺病防治工作的意見》。
不過,多位希望能在兩會發出聲音的NGO人士證實,熟人相托,依舊是多數NGO兩會游說的傳統方式,也是目前最便捷的方式之一。
“通常我們會提前4到5個月,與全國范圍內關注環境的代表、委員溝通”,“議題來源,主要是依據我們每年編制出版的《年度環境綠皮書》。”環保組織自然之友稱,那些愿意為環境代言的代表、委員,多半都是了解并認同相關環境問題,并對這一問題進行深入調研后,才形成正式議(提)案。
成立于上世紀90年代的自然之友,可以說是國內最早的環保NGO,“我們從成立之初,就開始通過全國政協提出相關環境提案。”自然之友總干事張伯駒承認,“這與機構的創始基因相關,因創辦人梁從誡先生當時是全國政協委員”。
在2005年之前,梁先生曾任全國政協常委。“那時關于環境方面的提案,多半由梁先生自己來提”,“比如早在2005年,梁先生就已經提過《關于盡快建立健全公益訴訟制度的建議》”,張伯駒介紹,2006年梁先生退休之后,自然之友一段時間內很不適應,“因為再沒有如此親密的合作伙伴來代言了”。2007年起,自然之友專門成立了一個兩會工作機制,通過搜尋、游說代表、委員,將環境議題帶到全國兩會上去。
而另一家國內知名環保組織——阿拉善SEE生態協會,不少企業家會員既是阿拉善理事,又是全國人大代表或政協委員,他們在兩會上為環保發聲,更顯得輕車熟路。
全國政協委員、清華大學公共關系管理學院NGO研究所所長王名,就已經當了十余年NGO“發聲筒”,有媒體評價他是NGO在全國兩會中的“代言人”。
以在兩會呼吁政府盡快放開二胎政策、其后建議“單獨二孩”應由各省自行決定而為民眾所知的王名,從1998年就開始關注NGO,其所在的清華NGO研究所也是國內最早關注公民社會發展的研究所之一。缺乏影響決策的NGO們,在得知王名全國政協委員的身份后,也常常來找他幫忙。
王名分析是,游說兩會的NGO主要有兩類:一類生存困難,需要政策幫助;一類關注政策問題,希望積極影響政策。
多年下來,王名與NGO的溝通已經形成固定的“兩會”模式:頭年年底,他會詢問認識的NGO是否有問題要在“兩會”上反映,如果有,請發來材料或提案初稿。收到材料后,從春節期間到“兩會”即將開幕前,其所在研究所的師生團隊會與NGO反復溝通、修正。
“向代表和委員反映問題是有學問的。”順風車基金會創始人王永說。首先得簡潔,提案篇幅最好在1000字左右——全國兩會收集的提案和建議,會分發到具體的委辦局進行處理,這個過程被王永比喻為“高考作文判卷”。據他了解,負責為提案分類的工作人員,閱讀一份提案平均只用一兩分鐘,因此,文字必須簡潔明了,并切實提出解決問題的方案,方便精準歸類。
王名則認為,操作性高的建議更容易被接受。與需要立法、耗時更久的建議相比,“政府比較愿意接受這樣的建議——部門拿上來以后,馬上就能把它變成一個政策”。
代表委員們也不乏主動上門與NGO合作者。2013年底,自然大學垃圾學院負責人陳立雯就遇到了一次。
一位在京朋友找到了垃圾學院,主動提出想了解垃圾分類的事,且說明是受一位全國政協委員所托。“居然有委員主動找上門來,非常難得。”陳立雯就北京這些年垃圾分類的做法、必要性等做了一個初案,然后由這位委員進行重新修改、核實,形成了2014年“兩會”期間的一份提案。
“正因為天天跟垃圾打交道,了解并積累了現實生活中的諸多垃圾問題,協助全國政協委員完成提案才不至于吃力。”一提起垃圾就滔滔不絕的陳立雯坦承:“最關鍵的還是議題扎實。”
按規定,全國兩會所正式提交的各種議(提)案,相關政府部門須于當年8月底之前予以回復。
“這就是要求對全國兩會的代表委員們要有一個反饋,解釋,表示重視或者改進都行。”北京一家NGO組織負責人反映,“但這距離所反映問題的落實解決,還有著不短距離”,“而解決時間的長短,快則幾個月,長則數十年,主要看反映的是什么問題”。
也有些民間議(提)案是年年“兩會”上的“老面孔”,被形容為“死磕型”。過去十多年,由于在生態環境保護與水電開發之間存在嚴重爭議,怒江水電開發一直在兩會中拉鋸。怒江也被認為是中國乃至全球水電開發與環保博弈的典型案例。“每年都在死磕。”環保學者汪永晨說。
今年3月7日,云南代表團開放日上,云南省委書記李紀恒在回答《新京報》記者提問時表示,怒江小水電全部叫停,不再開發。
3月8日上午,習近平總書記到湖南代表團參加審議,劉正軍做了十分鐘主題發言,建議出臺政策措施規范環保市場,抓緊法律法規和標準體系建設。“我講了環保產業發展存在的問題,這才是意見直達最高層。”
資料來源:《南方周末》第1672期《“游說”兩會的環保企業家》 作者譚暢 趙雅;《經濟觀察報》2015年3月8日 《場外“游說者”》 作者宋馥李 余寒 沈念祖 梁嘉琳;《南方都市報》2014年3月17日《民間議題入廟堂記》 作者楊曉紅;搜狐《新聞當事人》總策劃266期《“兩會”游說生態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