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林里的石頭

馬平川

園林是一門綜合的藝術，里面可談的元素太多，別的不懂，今天單聊石頭。園無石不秀，無石不成園，石乃山骨，一座園子，骨格清奇與否，全在石上。

北方的園林南方的園林也看了不少，石頭好看的屈指可數。大致說來，疊石沒有獨峰好，大園沒有小園好，大山沒有小山好，假山沒有點石好。

疊石是以粉墻為宣紙，營造出山水之境，非胸中有大丘壑難為其事。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過去園林有主事者（也就是今天說的園林設計師）設計假山，往往會為材料所困。你想要那樣的效果，能滿足那樣效果的石頭能不能找到，全憑運氣緣分。古時交通運輸不便，荒郊野外即便發現一石可用，能不能運得回來也是問題。紙上的東西落到現實，往往也有差距。搬石頭上下畢竟不是設計師能親力親為的活，調整個三番五次還那樣，也只好算逑。不但古代如此，即便當代，大師者如貝聿銘設計蘇博，那壁山石頭本來是要選一塊一塊獨立的原石的，后來因為一時半會找不到合適的石頭，也只好用原石切片作罷。

疊假山跟文人畫山水畫不同，山水畫不好，揉吧揉吧扔廢紙簍完事，鋪開宣紙重頭再來。假山疊到一半如果推倒重來，在古代，幾百上千斤的石頭，胼手胝足，肩扛手抬，工作量不可想象。

畫師用畫筆可以做到如臂使指，假山設計師指揮工匠卻很難做到，往往失之毫厘，謬以千里。這也是假山疊石一般難如所愿的一個重要原因——假手他人創作和自己親力親為這中間有差異是難免的。過去園林里大的假山疊不好是普遍現象，故宮里的大假山、獅子林里的大假山都是垃圾，又碎又亂，呲牙咧嘴，看了心煩意亂。

名園里的大假山疊不好原因可能有二。

一是很多園林在歷史上幾經頹廢，幾經修復，已經失真了。特別是建國后修復的假山，粗制濫造的太多。

二是疊山的理念有變化，明代人的審美比清代人高明。文徵明拙政園三十一景，景景如畫，神清氣爽。今天再去拙政園，還能看到文徵明畫里的場景嗎？明代人疊山，講究負土而出，知道不規則的石頭點線面不容易控制，所以用土起腳起坡，避免點線面過多易碎易亂。三五頑石，月朗星稀，自有雅趣。

如同清代文化走向繁文縟節，清代的假山也是，繁瑣得要死，想要的太多。要溝要壑要巖要瀑要磯要臺要磴，要可臥可游可居可賞，難免繁瑣。獅子林，個園的夏山和秋山，里面各種空間錯綜復雜，山路九曲盤旋，如迷宮，如魔坊，如雜耍。園林的主旨是什么？雖由人作，宛自天開。像獅子林那樣的假山又豈有自然之理？自然之趣？

疊山不能以氣魄撼人，不能以情懷動人，舍本逐末，奇巧淫技，終非為大家所取。

我們看到的明代留下來的原汁原味的假山太少，大多是清代的。

藝圃好啊，片石山房好啊，這些都是小園子。小園子便于控制，經得起打磨，所以說小園一般比大園好。據說何園主人當年正是因為喜歡片石山房才決定造了何園。

我以石頭的眼光看去，今天何園里最有價值的還是片石山房。片石山房據陳從周考證應為石濤和尚人間疊石的孤本。石濤由明入清，疊出來的山味還是明代的。即便圣手如石濤，片石山房的主峰疊得也不過就那樣，當然獅子林與故宮大假山與其不可同日而語，我真正喜歡的是他進門的壁山。

石濤水平在那擺著，有些東西非人力可為。日本的僧人也許早就看明白了這點，所以枯山水的設計，就做到一點——極簡，既然山怎么疊都很難疊好，干脆不疊了。

綜上所述，大園沒有小園好，大山沒有小山好，疊石沒有獨峰好，假山沒有點石好。當然這是泛泛而論，不能一概而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