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周玥 攝影 張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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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用極端的辦法記錄時代
記者 周玥 攝影 張勇
斷壁殘垣上的自畫像涂鴉,是大多數人第一次見到的張大力作品。他留下過無數著名符號,當然也包括會讓不少人產生種種生理不適的作品。
合美術館的此次展覽,是張大力迄今為止舉辦的最大規模個展,共展出張大力自1970年代以來創作的300多件作品。
從他14歲時的水墨畫,到人盡皆知的街頭涂鴉《對話與拆》,再到最新創作《廣場》、《藍曬》。《肉皮凍民工》、《種族》、《風·馬·旗》這些“重口味”作品也沒有缺席,只是最具爭議的《我們》未能出現。
張大力將這次展覽定義為“史無前例”,“黃立平(合美術館館長)給了我一個美術館的體量,10個展廳,半年的展示時間。對于美術館和我個人,都是史無前例。以后應該不會再做類似的展覽了。”
為了這次個展,張大力提前一個月來到武漢,每天在展廳內忙碌。他在創作路上始終不停歇,真誠與激情多年來一如既往。
《藝術自殺》,2001年。
張大力翻制自己的一尊銅制雕塑作品,他似乎隨時準備扣動扳機“打死自己”,他既忠實于自己的感性認識,又敢于理性地否定自己,自覺與一切傳統、經典的過去決裂。

從現實到極端現實——張大力之路展覽地點:合美術館(武漢洪山區野芷湖西路16號)
展覽時間:2015年9月18日——2016年3月18日

張大力因街頭涂鴉作品《對話與拆》廣為人知。此系列從1992年持續做到2006年,長達14年之久。

這個時代是個極端化的時代,你不用極端化的方法去做作品,基本上沒辦法批判這個現實。
對于“從現實到極端現實”這一主題的理解,張大力認為需要分階段來說。
從1949~1992年是一個現實主義的時代,大家都很窮,生活穩定,沒什么奢求,主流藝術主要是現實主義,張大力稱之為“革命現實主義”。1993年至今,鄧小平南巡后,中國完全進入另外一種狀態,很瘋狂,機器轉得很快,不能用常態化的語言去衡量,也就是“極端現實”。
“我做了很多人們看起來可能要嚇一跳的東西。這個時代是個極端化的時代,你不用極端化的方法去做作品,基本上沒辦法去批判這個現實。”張大力表示他的作品本身也是用很極端的辦法在記錄這個時代。
張大力的作品從來沒有離開過他的個人生活和現實環境。他做涂鴉時,當時的北京處于拆遷建設的高峰時期、城市規劃的轉型期,經常有一個街道突然就沒了,變成一個暴力現象,所以他在墻上寫AK47,想表達這種暴力感。
AK47這種武器不僅代表一種武器,更代表一種暴力思想。后來,他把AK47抽出來,將它畫成一個人臉,鑿成洞,也有這個含義。
之后張大力又將焦點放在民工身上。民工作為一個數量龐大的群體改變了城市的面貌,卻不能融入城市,變成城市三等人,從更大意義上來說全體中國人都是民工。
他開始表現這些人。有一次張大力到市場溜達,發現很多民工買便宜的肉皮凍將其當肉吃。張大力當時就決定要用肉皮凍這種材料翻制民工頭像。于是有了《肉皮凍民工》,接著他又做了全身翻模的《100個人》、《種族》。
張大力表示這些作品不僅僅是為了現代人做的,而是為了后來30年、40年甚至更久的中國人而做,是為歷史做的一件作品。

《口號》系列是《AK-47》系列的延續。

《100個中國人》,玻璃鋼,2001~2002年。
張大力從沒有在體制內呆過,因為他非常反對大集體,“我就出生在那種環境之中,但我從很早就想好要獨立控制自己的生活和思想,我不希望別人強加給我任何東西。”
30年前選擇藝術這條路所要付出的代價,是現在的年輕人難以想象的。張大力最初的想法是離開成長的地方。
為此,從1980年開始,他參加了3次高考,幾乎考遍了中國所有美術院校,終于被中央美術學院出版裝幀系錄取,如愿逃離東北。當時從事裝幀這一行的人不多,出版社、報社特別需要這種人才。畢業后他卻成為班上唯一不服從工作分配的學生——因為不愿意再回到東北。
于是憑著那股最為典型的“八十年代的激情”,他開始了在北京的流浪生活,“像乞丐一樣地活著”。沒工作,沒戶口,靠朋友的關系,才在圓明園旁租到一個小房子。每天除了畫畫,想得最多的是到哪個朋友家蹭飯吃。
在應付生活之外,他還經常到北大聽演講,給朋友的詩集做封面裝幀,幫牟森的戲劇做舞臺設計……希望和苦悶并存,自由和貧困相伴,是張大力當時生活的底色。如今回憶起來,他認為那是“一種精神史”。
張大力認為藝術創作是理性的,藝術家保持自己發動機每天運轉,就要牽扯到思想的問題,如果一個藝術家沒有哲學觀和世界觀就沒辦法繼續創作。
在張大力看來,藝術創作有三板斧,第一個是年輕時靠著自己的熱血、靠著沖動;第二個隨著時間作品要沉淀下去;到了第三個,很多藝術家就消失了,創作不了,開始隨大流,哪個賣得好就畫哪個。
而藝術家思想要鋒利,就必須建立自己的思想,必須懂得道,沒有道,器對你來說就選擇不好。所以當張大力采取批判現實主義后,創作變得非常容易,他可以每天創作新作品,“這些新作品就在你旁邊,每天大家熟視無睹或是輕松放棄的東西,對我來說都是好的,我把這些東西放進美術館、畫廊里,讓別人用另外一個視角去看,讓你產生思考。”

《種族》,玻璃鋼,2015年。

近年來,張大力將興趣轉向照相機技術發明的前身——藍曬技術。圖為“藍曬”系列作品。
張大力覺得中國當代藝術家已無力批判現實,或者說已經分辨不了什么是現實,作品中常有一種輕飄的無力感。
尤其后來市場參與進來,藝術開始浮躁,被市場架空了。沒有人真正沉靜下來,真正面對現實與自己。當然,在藝術形式上有很多人畫的確實是現實主義題材,但從思想來說,與現實毫無關聯。張大力表示這正好是一個反思階段,藝術應該變得更個人、民間化,脫離國家的意識形態。
現在很多中國藝術家特別迫切需要被納入到一個體系內,雖然大部分跟風者內心并不想這樣。張大力分析一方面是想借著“快車”往前走,一方面是怕孤獨,沒有安全感。但他覺得藝術不能這樣,藝術需要有不斷的創造力,“就像汽車你得有汽油,沒汽油你就是開一陣,再好的汽車也會停。”
張大力認為藝術家還是需要回到一個最基本樸實的狀態,要重新認識自己,要反思,自己真正的想要什么。因為有一天你會后悔,你發現你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沒有價值的,因為藝術最終還是要建立屬于自己真正的語言系統,而不是泡沫。所以需要清醒地分析,而不是被泡沫迷惑,“還是要認清、批判現實。藝術家的使命就是這樣,雖然不一定能得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