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酒熏花醉，芍藥共與眠

◎南塘秋

?

沉酒熏花醉，芍藥共與眠

◎南塘秋

曹公筆下的女子總是太過精致，美好得不似凡塵能有，似乎下一個瞬間就要翩然而去。但燈火闌珊下讀《紅樓夢》，卻能在泛黃的書頁中感受到史湘云真實的暖意。

她是美玉微瑕，卻添了一抹真切意味。她向來伶俐機巧，又直言不拘，一迭聲喊起寶玉來，聽在旁人耳中像極了“愛哥哥”，頗有愛嬌情態(tài)。她喊得無心，卻偏偏引來黛玉藏了醋意的打趣：“偏是咬舌子愛說話，連個二哥哥也叫不出來，只愛哥哥愛哥哥的。”若是面皮薄的小女兒怕是要面紅耳赤，羞得無地自容了。她卻對黛玉的打趣見怪不怪，將寶釵搬出來與她話藏機鋒，說的全是閨中女兒的私話，互相打趣后仍歸了瀟湘館中與黛玉同榻而眠。

那是史湘云第一次出場，可她與寶玉的熟稔，與黛玉的親昵，更像一場回歸，似乎她只離開不久，那日又恰恰歸來，與大觀園中的軟鶯嬌燕一起嬉戲。

紅樓一眾女兒，連隨侍的婢子都顏若嬌紅，曹公把她們眉梢眼角的幽思與風流一一描摹。待到寫這個在大觀園中得無數(shù)人喜愛，可與寶釵、黛玉并肩的史湘云時，曹公的筆墨卻疏淡起來，除了那睡著時露出來的一彎雪白的膀子外，再無其他贅言。

許是在曹公心中，這并不是初見。仿佛大觀園里隨處可見她昔日的時光，繁密的枝葉與馥郁的花朵，幽深的回廊與曲折的流水，不知哪處曾被她的裙裾拂過。既如此，又何必再點點道來，反倒多了生疏，負了彼此間的情誼。

縱是沒有明白道出，史湘云也必然是美的。她出身公侯之家，卻養(yǎng)成了飛揚跳脫的性子，那份霽月光風不是在父母膝前嬌寵來的。她父母皆亡，委委屈屈地跟在嚴苛的叔父身旁，出了門須維持著豪門顏面，給外人看的規(guī)矩做得足足的，背后是另一番辛苦。她無父母可依恃，幸而心腸豁達。園中姐妹問起時，她也會委屈地紅了眼，但從不訴苦，那是她自己的生活，說與人聽不過是多一份哀戚罷了。

她是愛熱鬧的人，所以才向往大觀園。走出大觀園，她還是個規(guī)規(guī)矩矩的大家女子。唯有在大觀園中，她才是風華正好的嬌憨少女。因此，史湘云除了千金小姐的矜貴，也多了平易近人的細致。

論起才情，史湘云是大觀園中頂尖兒的人物。第二次來到大觀園時，黛玉她們剛結了社，各人取了雅號詠海棠，史湘云得知錯過了，好一段嬌嗔后趁著興頭，便依韻連和兩首，遞與眾人看時惹來一陣贊嘆。想來那時她必是笑瞇著眼，帶著幾分俏皮與得意，心中滿是歡喜。香菱苦心學詩向她請教，恰巧順了她的心思，與香菱一起沒日沒夜地將載入史冊的名流騷客用嬌言謔語一一評點。她愛這樣的風雅事，亦有一顆錦繡心。蘆雪庵賞雪聯(lián)詩那日，她才思如流水，以一人戰(zhàn)寶琴、寶釵、黛玉三人，妙語如珠下不僅逗樂了觀戰(zhàn)的人，也惹得自己趴在寶釵懷中嬌笑不止。

那樣的絕艷才情與英豪氣度，若身為男子或許更能放得開手腳，可那樣的身世倘若真生成了男子怕是會艱辛一點。女子自是有女子的好處，在那一方小天地中她自成一派風流。

群芳壽宴那日，家中長輩不在，倒教他們盡了興。笑談間也無人注意到她悄悄離了席，還是小丫頭笑嘻嘻地引著大家前去，才見到了醉臥在石凳上的史湘云。

那一幅景色大概是紅樓中最美最動人的一幀。有花無風悠然徐墜，有蝶尋芳不引自來，有美一人憨然醉眠。只有見過芍藥的人才會明白那種艷麗奪目的美，芍藥花姿顏妖美，繁復嬈艷，開在春日的尾巴上，被人稱為“五月花神”，又名“殿春”，自它后，百花爭艷的春光漸歸虛無。花瓣落下時還沾著香，散在風中久久不去，美麗得一如還綻在枝頭，又緣著那一絲打著旋兒顫顫落下的旖旎，讓人不禁心生憐惜。

落在她鴉青發(fā)絲上的、散亂在她衣襟間的，都是明艷艷的春色。枕著的鮫帕里包著滿滿的芍藥花瓣，連她的沉夢也染了縷縷香甜。想來夢中也是歡樂的，她猶自嘟囔著酒令：“泉香而酒洌，玉碗盛來琥珀光，直飲到梅梢月上，醉扶歸，卻為宜會親友。”

芍藥叢中只她一人，攜了一身女兒香與熏然美酒安然醉臥。那時時飄零落在她身側的花想來也與她一同醉去，許她一時好夢沉眠。

被笑鬧的姐妹們喚醒時，她尚難分清現(xiàn)實與夢境，慢啟秋波見到眾人在旁，再看自己一番情形，方知自己是醉了。她素來淘氣不知嫻靜，這一回醉了竟也有了嬌軟的女兒情態(tài)。那個瞬間，我對這個嬌憨少女愛到了極致。她不端莊不裊娜，嘰嘰喳喳如愛鬧擅鳴的百靈鳥，一顆心卻始終是自由的。

原以為她就是這樣的性子，不會沾染半分塵世俗愁。可她回門那日在賈母面前說著趣話，不知不覺間談到自己的夫君，卻是瞬間羞紅了臉，他雖家境不好，卻是難得的好郎君。

不過到底是薄命司里的女兒，想得白首相與老去，實在是奢求。

彼年中秋，湘云與黛玉相攜在凹晶館賞月聯(lián)詩，綺思吟出“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兩句，惹得清冷的妙玉連連贊嘆，卻又不免擔憂：“方才我聽見這一首中，有幾句雖好，只是過于頹敗凄楚。此亦關人之氣數(shù)而有，所以我出來止住。”

沒想這話竟一語成讖，寶玉成親那日，整個賈府熱熱鬧鬧，獨有瀟湘館內清寂幽冷，窗前炭盆中躍動的火不僅燒盡了黛玉一生的情思，也蒸干了她前世帶到今生的紅淚，最后一次急聲念起寶玉時，一片芳魂與那半輪清月，不知道是誰更寂寞些。

而史湘云亦是恩愛難久，比之迎春的惡毒夫君，她的郎君有千般好，卻偏偏得了冤孽癥候。賈母病逝時，她哭得不能自已，那大顆大顆的淚水是為了自小疼惜她的賈母，亦是為了自己與一眾姐妹，灼熱的溫度燙得別人心都疼了。

這漫漫紅樓，竟是誰都求不得一個圓滿。

富貴又何為，襁褓之中父母違。展眼吊斜暉，湘江水逝楚云飛。她是一縷飛云，倒不如不沾情滋味，可承載了她所有少女時光的大觀園怕是只敢在夢中追憶了。

在此后的漫漫歲月里，是靜立無言春發(fā)秋落的芍藥也好，是曾在飄搖落紅中覆滿一身春色睡去的她也好，吹開風霜自窺前塵時，憶起芍藥花下悠然醉倒的那一幕，怕是會忍不住含笑落下淚來。

能有幾回幸，可得沉酒熏花醉，芍藥共與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