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總的寬恕：救贖那個“雅賊”的絕癥母親

張怡

雨果名著《悲慘世界》里，冉·阿讓因偷取一塊面包被判處十九年苦役。獲釋后，好心的主教米里哀收留冉·阿讓過夜。可他卻偷了主教家的銀燭臺潛逃，被警探沙威抓住。米里哀知道他不壞，就謊稱這是自己送給他的禮物。因為這善意的謊言，冉·阿讓幸免再次被捕。冉·阿讓被感動了，從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孰料，2015年8月，一出現實版的“冉·阿讓和主教米里哀”的故事，在南京上演了，感人至深……

謝鶴翔是南京一家私企的老總。2015年5月1日，就在他帶著全家在加拿大度假時，他家位于南京月牙湖的別墅遭遇盜竊。家里值錢的東西一件沒丟，只丟了一本《資治通鑒》和幾個外國硬幣。另外，小偷還在他家里開火做飯。得知消息，謝鶴翔頓感好奇，小偷居然偷走一本歷史書籍，難道這是一個“雅”賊？

8月，謝鶴翔回國。經清點家中物品，除了老版本的《資治通鑒》第一部丟失外，還有幾張外幣被拿走了。再有就是廚房的米袋子矮了半截。謝鶴翔稍事休息，他就趕往南京市秦淮公安分局紅花派出所，打聽家中被盜案的案情。警長王琨熱情地接待了他，說嫌疑人是19歲的邳州青年王正君，已經被秦淮區人民法院判刑7個月，因刑期短，就在看守所服刑。王琨根據掌握的情況，為謝鶴翔還原了該案來龍去脈——

如果不是母親患了絕癥，王正君的天空也不會如此灰暗——他9歲那年，母親鄭海娟忽然被查出患了乳腺癌。烏云壓頂，姐姐王然想要輟學打工，被父親阻止。王修成四處打工，給妻子治病，送孩子讀書。

2010年，姐姐王然考上了南京一所大學。臨走，姐姐含淚囑咐弟弟，把媽照顧好。之后，姐姐勤工儉學，解決生活費外，每個月還會往家里寄少量的錢。

王正君每天除了上學和照顧母親，愛好文學的他嘗試著寫小說。可母親的病太花錢了，2012年，王正君背著父母輟學，想闖蕩社會。可事與愿違，由于他年齡小，無特長，打工四處碰壁，只好蟄居在家。

生活愈來愈艱辛，王正君甚至常常會餓肚子。母親臥病在床，父親和姐姐又不在身邊，十幾歲的王正君，像一棵野草一樣荒蕪地生長著。

2013年底的一天，17歲的王正君在街上溜達，看見街邊水果攤在賣香蕉，頓感肚子咕嚕咕嚕地在叫，他趁攤主賣貨的機會，抓起一串香蕉就跑。可他沒跑多遠，就被攤主逮住了。他由此在警方留下了案底……

2014年底，王修成因打工的廠子停產而回到了邳州，邊做零工邊照顧妻子。王然大學畢業后在一家淘寶店做客服，打電話讓弟弟到南京來打工。

2015年3月，王正君帶著滿腔熱情來到繁華的南京。可沒有學歷，又有案底，沒人愿意要他。

4月下旬的一天，一家公司讓王正君參加面試。可他卻在路上把身份證和錢包弄丟了。沒有身份證，面試自然泡湯。他不知該怎樣向姐姐交代，便在街上溜達。夕陽西下，他溜達累了，看見前面是月牙湖公園，便走進去找個長椅，和衣躺下，迷迷糊糊睡著了。

天快亮時，王正君被餓醒了，看見殘月像半個燒餅吊在空中，恨不得把月亮扯下來果腹。這時，他忽然發現在月牙湖邊有一個小區，就想去找點吃的。

這是一個花園式的別墅小區。王正君發現有一幢別墅的落地窗開了一半，似乎沒人住，就鉆了進去。

可是，這家別墅里沒有任何食物。失望之時，王正君發現櫥柜里有一盒感冒沖劑。他找到一個碗，接了半碗涼水，沖了五六包感冒沖劑，一揚脖子喝掉了。

之后，靠著喝感冒沖劑，王正君在別墅里住了兩天。然而，感冒沖劑顯然解決不了饑餓，他又將目光投向隔壁那幢同樣沒有人住的別墅，希望能找到吃的。

傍晚時分，王正君翻到隔壁別墅的二樓陽臺，砸碎窗戶，進入別墅內。他不知道的是，這家的主人就是謝鶴翔，更沒想到這是一個充滿愛心的長者，將來與他結緣。

果然，這家別墅的廚房里有一袋大米。王正君如獲至寶，立刻用灶臺上的電飯煲做飯。米下鍋后，他又開始找菜，可找遍廚房，連一葉白菜幫子都沒找到，只找到半瓶醬油。吃著香噴噴的醬油泡米飯，王正君流下了眼淚，兩天了，他終于填飽肚子了……

填飽了肚子，王正君開始在別墅里轉悠。忽然，他發現了一個讓他心動的地方：書房。靠墻而立的一排書柜里裝滿了書，琳瑯滿目，連空氣里都飄滿了書香。他抽出一本《資治通鑒》，倚在窗前讀起來。

陽光透過窗戶，照得王正君心頭暖暖的，仿佛自己成了別墅的主人。他遐想自己將來有錢了，也要有一間帶窗戶的書房，他就坐在窗前，讀書、寫小說……

晚上，王正君肚子餓了，淘米做飯時，竟然停水了。他只好嚼了一把生米回到書房繼續看書。第二天，仍然停水。他氣急敗壞，開始在屋里亂翻。在一個抽屜里，他發現了一些漂亮的外國硬幣，隨手揣進了衣兜。隨后，他將那本沒看完的《資治通鑒》揣在懷里。

出了別墅，王正君來到夫子廟郵幣市場，以450元的價格將這些外幣賣掉，并買了兩籠包子果腹。

拿著書和錢，王正君回了趟邳州老家。可在家里沒呆幾天，4月29日，他又返回了南京。

這次，他直奔月牙湖別墅小區，發現一家別墅的落地窗沒關嚴。他輕輕一拉，窗戶開了，里面也沒有住人。在廚房里，他不但找到了大米和木耳，還在冰箱里發現了魚丸和豬肉。他享用了一頓美餐……

晚上，王正君再次潛入廚房做飯時，別墅主人忽然回來了，他只好落荒而逃。紅花派出所民警接警后趕赴現場，卻沒有發現嫌疑人蹤影。其實，王正君并沒有走遠，就潛伏在不遠處的樹叢里。看見民警撤了，他又悄悄翻墻進入另一家沒人的別墅。這次，他不敢在別墅里呆了，就翻出2000元錢揣走了……

南京警方立即展開調查。在幾家別墅內，警方提取到了嫌疑人的指紋、鞋印、毛發等物證。經DNA比對，警方迅速鎖定有案底的王正君為犯罪嫌疑人。5月5日，警方在南京大明路的一家網吧里，將他抓獲。

為了追贓，紅花派出所警長王琨帶人去了邳州。在王正君居住的三平米小屋內，王琨發現床上鋪的褥子是破棉絮做的，被子也很舊，然而那本《資治通鑒》和另外兩本書卻整齊地擺放在床頭。另外，王琨還了解到，前不久，王修成在一家工廠打工時，右手的兩根手指被機器壓斷而截肢，不能干重活了，全家人的生活全靠王然在南京每月不到4000元的收入生活……

“看得出，王正君是為了吃飽飯才去偷東西的，作為辦案人，我本人也很同情他，但是，同情代替不了法律。”王琨慨嘆不已，覺得王正君太可憐了……

謝鶴翔深感震驚。他是知青，曾深受饑餓之苦，能夠理解小偷到他家里偷東西吃時的心境。況且，一個愛讀書的年輕人，本質肯定不壞。可以說，在王正君成長的過程中，受的苦太多，而得到的關心太少，與其說他是一個小偷，不如說他是一個生活的闖入者。謝鶴翔不由得想起了《悲慘世界》中冉·阿讓和主教米里哀的故事，王正君不就是現實中的冉·阿讓嗎？

王正君做錯了事，必須承擔法律責任。但是，若要拯救他的靈魂，不能靠刑罰，而是要把他的心靈照亮，讓他知道，這個世界還是溫暖的。想到這里，謝鶴翔對王琨說：“王警官，他家里困難，我來資助他。”

王琨愣住了，作為失主，不追究小偷責任反而大度地要資助小偷，他辦案至今還是第一次遇到。王琨感動了，謝鶴翔這么做，能夠讓王正君感受到社會的博愛與寬恕，從而使王正君在刑釋后走上正路。

謝鶴翔說，我知道，王正君最掛念的，應該是他母親的病，我愿意幫他母親治療，聯系醫院。如果母親得到救治，王正君一定會很開心，更安心改造。

送走謝鶴翔后，王琨聯系了王然，讓她把母親的病歷等資料準備好。2015年10月初，在王琨警長的安排下，謝鶴翔與王然在紅花派出所會客室見面了。

聽王琨說面前這位就是失主，王然當即替弟弟道歉。謝鶴翔說：“年輕人難免犯點錯誤，只要他能悔改就好，我接受你的道歉，你別難過了。”

謝鶴翔查看過鄭海娟的病歷后，就從包里拿出10000元，交給王然：“這個你先拿著，把你媽接到南京來治療，我可以幫你聯系醫院。”

王然驚訝不已，謝鶴翔真誠地說：“你弟弟不是壞人，他就是太餓了，太孤獨了，我相信，他也不想這樣的。”淚水滾過了王然的面頰，哽咽著說：“謝謝，我會把你的恩德告訴弟弟，他會重新做人的。”

謝鶴翔將錢交到王然手上，告訴她，如果她母親在治療上遇上什么困難，他愿意繼續提供幫助。王然頓時淚如雨下，對謝鶴翔連鞠三個躬：“謝總，我替我弟弟，我母親，我爸爸，感謝你的大恩大德……”

王然拿著錢回到邳州，王修成和鄭海娟都震驚不已。經過商量，他們將鄭海娟送到市中醫院，他們覺得中醫花費小一些，盡量不要再麻煩恩人了。

11月初，正在服刑的王正君從姐姐嘴里得知謝鶴翔的義舉后，震憾不已：“我如果不洗心革面，重新做人，那我就真的不是人了。請你轉告謝先生，我出去后，要當面向他道歉，當面感謝他，請他等著我。”

2015年12月14日，王正君刑滿釋放。謝鶴翔原本打算去接他出獄，但因為簽合同而出國了。他讓王然轉達他的善意。王正君走出看守所的大門，耳邊似乎在聆聽一個溫暖的聲音：“如果不是急著去談生意，我會過來接你回家，更會把你請到我的家里，就在書房，就在窗前，咱們爺倆守著一壺茶，坐下來，談書、談小說、談冉·阿讓。冉·阿讓雖然曾經是一個苦役犯，但是后來他所做的事情證明了他的崇高。崇高是因為他有一顆慈善，仁愛，和平之心，他用這顆心溫暖了別人的心。這顆心，我有，你也有。你今后的路很長，就讓這顆心伴隨你，你的路會越走越寬……”

一股熱流瞬間涌遍王正君的全身，他抬頭，溫暖的太陽正照耀著他，生活是多么的美好呀……

（尊重當事人意愿，除辦案民警外皆為化名）

編輯/肖江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