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 蘭
(南京師范大學 外國語學院, 江蘇 南京 2100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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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賽珍珠小說中的生態倫理意識
魏 蘭
(南京師范大學 外國語學院, 江蘇 南京 210097)
本文以生態倫理學批評理論為依據,剖析美國作家賽珍珠在其《大地三部曲》中所體現的生態倫理意識:在文學創作中,作家聚焦“土地”和最具中國國民代表性的農民,并將二者關系上升到生態倫理的層面,既突破了倫理文化傳統,又對自然與人類的德行相參、和諧互動予以倫理學意義上的闡釋。
賽珍珠;《大地三部曲》;生態倫理意識;土地
美國作家賽珍珠(Pearl S. Buck)以“中國題材”的文學創作享譽世界,畢生致力中西文學、文化交流;就文學創作而言,她以其獨特的雙語背景、“雙焦”透視,影響了歐美整整兩代人對中國和中國人的看法。跨越這些毫無異議的事實,另有一方領域亟待探索:20世紀初,當賽珍珠的同胞斯坦貝克正扎根美國大地,挖掘真正的“美國精神”之時,賽珍珠,這位基督教傳教士的女兒,卻在其稱之為“父國”的中國大地上,求證著另一個民族的精神氣質——對異國土地和人民進行倫理學意義上的探究。其中國眷戀究竟源于多情纏綿的天性,還是更深遠的生態思考?
1931年,賽珍珠的小說《大地》出版。其后,《大地三部曲》序列中的《兒子》《分家》相繼問世,引起矚目。援引作家本人的評述:“美國人愛讀《大地》,并非因為它是中國的,他們真正喜歡的,乃是其中與他們有些相似還可以了解的人類,乃是因為它與無論什么地方的故事都有些相像。”(賽珍珠,1935:660)這些“無論什么地方都有些相像的故事”便是人與土地的故事。從廣義上說,土地歸屬于自然,作家在異國大地鋪陳著“人與土地”,即“人與自然”的故事。以此為基點,人性的普適性和自然的普適性相融,中國農民的“獨特性和共通性在她的作品中成功地達到平衡和統一”(姚君偉,2007:43),小說創作中“人與自然”的主題亦在更廣闊的閱讀視野中得以呈現。
本文以生態倫理學的基本理論為支點,對賽氏在《大地三部曲》中蘊涵的生態倫理意識逐層挖掘,并揭示作家在文學創作中對自然所具有的內在價值的肯定、對人與自然德行互鑒的承認、對歷史縱向進程中“人與自然”持續發展,以及“天下一家”生態和諧整體觀的預想。充分藝術化、形象化的文學展示,與方興未艾的生態倫理思想不謀而合。小說家與倫理學者殊途同歸:在同一個歷史時段,在不同的空間區域,賽珍珠以其小說書寫,彰顯了生態倫理學的生活淵源、素樸形態,也呼應了生態倫理批評家的哲學良知。
20世紀70年代,崛起于英美文學界的批評浪潮——生態文學批評從發軔走向磅礴。促進其理論漸臻完善的是批評家社會責任感的復蘇——現實的語境壓力(環境惡化、人與自然關系失衡、人性異化等)給生態文學批評的發展注入驅動力;而其繁榮,更是人類對全球性生態危機的反思在文學研究領域的投影。文學批評的研究視野豁然開朗:曾經,文學批評自矜于對文本內在結構作修辭學式的推敲;時過境遷,批評的矛頭已指向符號與文本外的廣闊天地。這意味著生態批評汲取其他文學批評理論(如新歷史主義、后殖民主義批評等)的運作策略,使文學研究由“內”向“外”轉軌,而文學批評則承擔起由解析文本到呼喚救贖的社會使命。
“救贖”的是“人”,“救贖”的也是“自然”;歸根結底,“救贖”是“人與自然”的關系。因此,生態批評的必然進程是實現對人類傳統文化的重審,并與西方“藝術模仿自然”的文藝理論達成共識:在整合了文學研究、環境哲學、生態科學對自然的依存共識后,借助對人與自然聯系的再關注,缺席已久的“自然”在文學文本及文化中的地位得以再現。
誠然,西方文學文本中的“自然主題”、文學研究中的“環境視角”,在生態文學批評發端前業已存在。從第一位“綠色思想家”盧梭“回歸自然”的浪漫、梭羅“瓦爾登湖”的冥想、施韋澤“敬畏生命”的覺醒、到卡遜的《寂靜的春天》,緘默的“自然”不再守口如瓶,而以其包舉萬物的兼容力和內在物種的靈動性跨出實證主義的藩籬,與文學、文學研究乃至文化批判再次結盟。然而,聯姻后的自然與文學,在文學文本的具體鋪陳和文學理論的建構中又現芥蒂:自然,是否僅為孤立的文學研究對象?生態文學批評是否僅是戴著有色眼鏡在文學經典中尋覓綠色的影像?“自然”是否等同于“環境”?而生態文學批評是否僅是“環保運動”的附庸?
顯然,生態文學批評絕非美國生態學家徹瑞爾·格勞特費爾蒂(Cheryll Glotfelty)所謂“對文學與自然環境關系的研究”那樣簡單。美國生態學家邁克爾·布朗奇(Micharl Branch)指出:“生態批評不僅僅是分析文學中自然的手段,它隱含了邁向更加以生物為中心的世界觀的行動,一個倫理學的延續……”(Branch, 1998:234)無獨有偶,美國歷史學家唐納德·武斯特(Donald Worster)也曾言:“我們今天所面臨的全球性生態危機,起因不在生態系統的機能,而在于我們的倫理系統的作用。”(Worster,1993:27)顯然,生態問題的解決和人的道德取向有因果關系,從倫理學的立場來建構更具人文色彩的生態文學批評的理論框架,逐漸得到重視。
倫理學,從形而上的意義看,關涉人生價值問題的理性追思。千百年的文明發展積淀出一套“以人為本”的壟斷性文本:“倫理”即“人倫之理”,而非“自然之道”。在文學批評日益“生態化”之際,古老的以“人倫之理”為導向的倫理學閾限日趨狹窄,“人類不再坐在倫理等級的頂端”(王諾,2013:140)。20世紀中期,作為一種新興的應用型哲學學科,生態倫理學走向成熟。基于“關聯相生、萬物是一”的整體思想,生態倫理學對人與自然相生相守這一新范式的約定、對自然內在價值的認同、對非人類存在物的道德地位的承認、對生態整體和諧的終極追求……都與生態文學批評的發展軌跡和熱切訴求契合。二者相互借鑒,生態倫理學批評理論應運而生,文學批評家的視野也不再囿于對人際關系的單一聚焦,而投向更廣闊的自然世界,并從道德層面重釋人與自然相生相守(偶有斥離、而后歸依)的動態關系。具體到文學文本的闡釋,生態倫理學批評理論為賽珍珠研究提供了一個新視角;而賽氏作品中呈現的生態意識與倫理情懷,無疑又為生態倫理學研究呈上了具有人文詩意的文學范本。
賽珍珠的文學創作植根于20世紀初的中國農村。一個異鄉人,在跨國生活中,緣何選取中國的廣袤農村作為鋪陳藝術篇章的基地?中國農村的土地,隸屬廣義的自然,是否僅具有背景的功用?筆者認為,作家既選取異國題材、聚焦“父國”的自然世界,必有其取舍之緣由。從某種意義上說,賽珍珠的跨國生活雖帶來“身在何處”的迷惘,卻更多成就其高遠的生態眷戀;其筆下的土地,溶入綿延的鄉村景色,已不再是靜止的客觀背景,而是具“母親自然”意象的獨立個體,和“自然之子”——中國農民一道,在互為良性依托的運動中,顯揚著自然的內在價值、人與自然之間的德行互鑒、持續發展、和諧兼容。
追溯歷史,20世紀初,共時性經緯里的中國和歐美存在明顯的文化差距:后者早已程度不等地實現了工業革命,土地讓位于機器大生產,淳樸的前現代道德風尚依稀難尋;而浸潤于數千年農業文明的中華大地,其經濟狀態仍停滯于中世紀農耕水平,其精神家園則固守著土地之戀:安土重遷、古老的道德文明、亙古不變的生命輪回……其時,現代與原始、繁華與靜謐的反差無疑催生了多個版本的中國形象。19世紀末,作為一種“文化幻象”的“中國形象”在歐美已根深蒂固。作為被制作和評說的“他者”,中國意象時而幻化為邪惡的傅滿洲,旋又變異為諂媚的陳查理(二者均為白化了的黃種人刻板形象),就連古老中國的文化習俗、淳樸的道德風尚也淪為譏諷的對象;其后,西方在延續中國刻板形象的同時,確也出現了一些認同中國、書寫中國人韌性品格的作品,如卡夫卡的《萬里長城》等。但考慮卡夫卡未曾親臨中國,僅憑理想化的描述而勾勒的中國形象未免偏頗,善意的溢美于是淪為無稽的想象。
筆者認為,正是在西方普遍將中國、中國文化“妖魔化”或“溢美化”的創作氛圍中,跨國生活的賽珍珠有所感復有所取:基于40余年的跨國經歷和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浸淫,從20世紀20年代至60年代,作家捧示出大量各具特色的中國題材作品,如《大地三部曲》《母親》《群芳亭》等。其文化關注集中于最能代表中國國民特性的載體——農民,其目光延伸于最厚重的物質和精神存在——土地。 “人像”與“物像”疊印后,即再現了中國生民的本真之色,從基礎上顛覆了西方對中國的東方主義構象。
何謂本真之色?賽珍珠如是說:“中國農村里的生活才是中國真實而原本的生活,這種生活欣幸地尚未沾染上駁雜的摩登習氣而能保持她純潔健全的天真。”(賽珍珠,1991:4)如生態倫理學先驅利奧波德躬耕于威斯康星的沙地農場,如梭羅深入康科德的每個角落而體味出“人既需要文化氣質,又需要泥土氣質”(余謀昌,2004:17),賽珍珠在安徽宿縣生活期間,也以類似的接近自然的“田野調查”感受了中國農村,“他們(農民)是生活的唯一主宰者,因為他們最貼近大地,生與死,笑與哭都是最真實的,在他們那里,我發現了人類應有的模樣”(賽珍珠,1991:156) 。可見,在作家心中,“大自然”是仁愛之源,最貼近自然本真、保有樸素道德觀的中國農民使其心有戚戚,而人與自然相生相守的生態文學主題更使她有所觸動。發而為文,作家以前瞻性的倫理情懷捕捉到模糊國別、消融文化差異后的生態和諧圖景:以歐美資本主義工商文明為參照,他們對大自然、傳統生活方式、人類美德的漠視,往往造成國別歧視、人性異化、軍事沖突;而阻隔于西方的中國,則以“異國”情調、看似原始卻貼近自然的生活方式和樸素的道德取向,為重構全人類良好的道德觀念和社會結構,提供了一種回首前塵的資訊。
當賽珍珠的小說將一個她所感悟的中國土地、中國農民、中國精神推介給歐美讀者時,便使生活在現代工業文明背景下的歐美之民,重新體驗到質樸生活的含義,進而關注自然、關注自身,關照人與自然相融的道德重建。因此,從賽珍珠的創作論上考察,其關注異國、關注異國的自然與生民,絕非背源忘本,而是心系桑梓的作家在特定歷史時期的理性選擇。究其情感變遷之軌跡,很難說是對“母國”的血脈之親滋生了對“父國”的深情,還是對“父國”的眷戀使之回溯到對“故土”的追思。應該肯定的是,在雙向的精神投射中,作家既進行跨文化的文學創作,又進行著超越人道主義的倫理思索。
《大地三部曲》由《大地》《兒子》《分家》組成,皆以人與土地的關系為主線,描繪了特殊時代的“中國故事”。開篇,以祖輩王龍的故事引出“人與土地”的故事。王龍是20世紀初中國皖北的一個普通農民,癡愛土地。娶了“如土般樸實”的大戶丫頭阿蘭后,二人辛苦耕作,一塊塊土地收歸己有。然而天有不測風云,二人一度離開了土地,但最終憑借對土地的深情以及意外之財重返故里。《兒子》接續了第二代的故事:與父母不同,兒子們背離土地,各自為政。 《分家》則以孫子王源——一個深受中西文化雙重浸染的青年為核心:不同于父親,王源熱愛腳下的土地;不同于祖父,他受西方文化的影響,攻讀農業專業后,回國與土地重修舊好,延續了源自祖輩、斷于父輩的土地牽連。
美國生態學家勞倫斯·布伊爾(Lawrence Buell)認為:在任何人的環境想象中,“地域”占核心位置,并援引溫德·貝爾(Wendell Berry)的話:“如果沒有對個體所在地域的充分了解,不忠誠于建立在了解之上的地域觀念,地域不可避免地將會被利用甚至于破壞。”(Buell, 1995:252)以上的“地域”理念,類似生態學范疇中的“處所”概念,在賽珍珠的創作中得以形象化的文本呈現:在中國皖北農村,這個“異鄉人”從小便以“本鄉人”的身份生活著,且忠誠于此地的地域觀念。作家的認知,如費孝通研究中國鄉村的結論:從基層上看,中國社會是鄉土的,農民本位是中國的傳統,農民文化所規定的“農民性”在某種意義上和國民性相通。
考稽中國古代典籍,尊重土地,界定地域,不惟是中國農民的生存良知,也是中國政治理念的中樞。孟子所謂“諸侯之三寶:土地、人民、政事”(阮元,1980:2778)。“三寶”中,“土地”列首位;孟子還倡導“仁政”,而“仁政,必自經界始”(阮元,1980:2702)。此處的“經界”,即畫界分田,圈定處所。顯然,土地之于農民,是物質來源,也是精神依托,二者斗爭且和諧,是中國人本質存在首要的,也是最重要的內容。以此認識為基點,“人”與“土地”二者在倫理意義上的互動就有了理性依托。
《大地三部曲》鋪陳的過程,即作家對人與自然的價值關系、生態整體觀思索的過程。將“思索”轉化為“創作”,王龍就成了“土地之子”,也是自然之子,即生態學中所謂的“生活在生態系統里的人”。“正是這塊地,建成了他們的家……同樣,他們的房子有一天也要變成泥土,他們的肉體也要埋進泥土。” (賽珍珠,1998:24) 自覺的歸屬和整體聯系意識,印證了作家“一切來自大地,一切回歸大地”的生態倫理情懷,也表達了自然是獨立的個體,是人類之母這一生態倫理思想。
伴隨著王龍歸屬意識的萌動,小說展示了主人公對土地內在價值的感知歷程。故事伊始,王龍正準備娶黃府的丫頭阿蘭為妻,“一陣柔和的微風從東方徐徐吹來,濕漉漉的。這是個好兆頭,田里的莊稼正需要雨水……大地就要結果實了” (賽珍珠,1998:3)。可見,在王龍、土地、風雨所組成的鄉村生態圈中,“人不是超自然的漂泊者,而是自然整體的一部分” (王諾,2008:101)。其間,人與自然和諧共處——風調雨順決定土地的饋贈多寡,而王龍對土地的評判也是基于對土地的外在價值(工具性價值)的認可。
這本無可厚非,對自然外在價值的認可本就是人類的常識經驗。然而,自生態倫理學建立之日起,該學說就確立了一種總的價值導向:人們必須愛護自然,但決不能只基于自然對人有用的認識,而應對其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內在獨立性予以尊重。換言之,新的倫理道德評價體系把一種與人相等的倫理地位賦予自然,“使人與自然的關系被賦予了真正的道德意義和道德價值”(任重,2012:4)。基于此,生態倫理學的創始人利奧波德提出“大地共同體”概念,并闡釋了其核心理論“土地倫理”(land ethic),“土地倫理擴展了群體概念的外延,把土壤、水、植物、動物囊括其中”(利奧波德,2015:210)。簡言之,“土地倫理”旨在“扭轉人類在‘土地-群體’中的征服者角色,將我們變為‘土地-群體’的一員公民”(利奧波德,2015: 210 )。這樣,土地倫理秩序中的自然物,除具使用價值外,還具自身的內在價值,即以自身“內在善”為定向的價值,或稱為“道德價值”;在自然物之間的彼此聯系而產生的動態平衡中,生態系統的和諧共處得以實現,因此,我們從經濟角度審視土地問題的同時,“也應從倫理和審美學的角度去看待它”(利奧波德,2015:231)。
撇開學界論者對自然內在價值問題的紛紜爭議,不可否認的是,利奧波德的“土地倫理”有其積極的一面:它力圖突破以人的感受或需要為根據的價值論框架,將道德探詢的觸角延伸到非人的自然界。因此,自然界(作為獨立的、擁有內在價值的個體)和人類平等對話、和諧共處、德行互鑒,整個生物共同體的穩定發展才成為可能。
在賽氏的文本中,王龍對土地的情感需求最初源于對后者工具價值的肯定,而在其情感遷變過程中,又介入對土地內在價值的認可。尤其在生態圈失衡后,王龍對暫時失去物質作用的土地以及生態圈中的其他自然之物重新思考。因此,樸素的歸屬意識,基于物質關系的情感依存向深層的道德層面拓展。果然,當風調雨順、土地豐饒、人丁興旺的生態和諧圖景持續兩年后,旱災、澇災、蝗災接踵而來,考驗著王龍的耐受力,也促使其開始精神生態——內在德行的修煉過程。小說第八章,生態圈嚴重失衡,人性的天平傾斜:平日里善良的“秦”也加入了搶劫王龍的行列。為了保住尚存的德行,王龍舉家南下,開始了遠離土地的流浪生活,不料王龍的二兒子學會了偷盜,遠離土地的王龍一家被嚴重異化。精神被放逐的王龍等待救贖,“想到他的土地躺在遙遠的地方等著他——他自己的土地——心里便平靜不下來”(賽珍珠,1998:83)。
從生態倫理學自然價值的范疇來衡量,此時王龍思量的土地是暫時沒有使用價值、不具生態審美意義的自然物。筆者認為,作家將王龍置于一個遠離土地(而夢想中的土地又無實際的工具價值)的環境里,自有其深意:人類正是在與自然和諧相守中積蘊了最原始的美德,即便由于外在原因和自然疏離,“自然”作為“萬物之母”的德行鏡鑒,即生物個體的“內在的善”,仍影響著人的道德意識——“萬物用點滴智慧對人類進行引導”(王諾,2013:183);或者說,外在的精神放逐反而成就了王龍對土地內在精神意蘊的切膚感悟;而自然的“母親”乃至“德行之師”的意象經由人的感知和道德評判,被涂抹上生命的色彩。二者彼此浸潤,賽珍珠的生態倫理思考也漸行漸深。
在土地所孕育的“內在善”的感念下,王龍在南方的都市里設想著回鄉之計,夢想重返與鄉村生態系統的和諧狀態。所幸,貧民搶大戶事件促成了王龍意外之財的實現,外在的物質財富又使其回溯到對土地使用價值的期冀,并會同對土地內在價值認識的深化,將人類渴望回歸自然的心愿表達盡至:“他屬于他的土地,只有他覺得土地在他腳下,春天能扶犁耕地,收獲時能手持鐮刀,生活才能充實。”(賽珍珠,1998:98)之后6年,風調雨順。王龍和周遭的自然和諧相處且漸臻成熟,他選擇送兩個兒子到私塾吸取知識來完備德行;面對黃家大戶的衰敗破落,他告誡兒子,“這是他們(黃家大戶)離開土地的結果” (賽珍珠,1998:123),且“大戶人家也是來自鄉下,他們的根也是在土地上”(賽珍珠,1998:247)。土地的內在倫理意蘊——勤勞向善、知足感恩得以彰顯。
第7年,生態平衡再次被打破,土地再次喪失了功用價值。吃飽喝足的王龍不再思念土地,納妓女荷花為妾后甚至不理農事,反而每天堅持洗澡,生怕與“土”有何瓜葛。所幸,治愈其異化病的良藥仍是土地。隨著氣候好轉和洪水退卻,“一個比愛情更深沉的聲音在他心中為土地發出了呼喚……鋤在哪里犁在哪里……我要到地里去” (賽珍珠,1998:168)。回到土地的王龍又有了笑聲,蠟黃的膚色在陽光下變成醬紫,甚至晚上睡覺他都舍不得將身上的泥土洗掉。梅洛·龐蒂認為,世界不是客觀的對象,而是“我的一切思想和我的一切外觀知覺的自然環境和場所”(蔣孔陽,1988:252)。 誠如“自然價值滲入了人的主體性”(余謀昌,2004:113),明媚的陽光、松軟的土地因此成為主人公思想和知覺的自然再現,使其心中充滿了美和善。
洪水退卻,王龍在延續的、與土地時疏時密的關系中老去。及至進城,他與土地的關系糾葛又介入新的質素:他開始利用土地作投機買賣,殊不知“你的財產越多,你的外化的生命就越大,你的異化本質也積累得越多”(郝素玲,1997:93-97)。第三次的背離自然持續了更長時間,才讓閱歷漸豐的王龍回復淳樸的天性,在暮年回到了埋葬阿蘭和父親的土地,第三次實現了自我救贖和德行復歸。
在中國皖北,流傳至今的“招魂”習俗可作為王龍道德意識醒悟的佐證:小兒或在哪里跌傷,或在哪里受到驚嚇,大人們總是將孩子牽到別處,以手掠地,再自下而上撫摩小兒身體,至頭頂結束,周而復始數遍,口中叨念“魂上身來,魂家來來”。儀畢,小兒復安,蓋取義靈魂從失落歸于本體。可見,在民俗的理念中,魂可以掉在土地上,又可以從土地上撿起來。在“忘本”與“反本”的張力中,人類不斷受到土地的牽引:土地不僅是物質的支撐,也是倫理的與精神的支撐。
隨著祖輩回歸泥土,其子孫延續著生命、道德之鏈,作家也在一個連續的文本語境中,傳達著對人與自然的持續發展、和諧共存的樂觀信息。
當然,從賽珍珠作品對“人”與“土地”(自然)關系的揭示看,她仍然未能對中國人“天人合一”的道德源泉做出深入的探底性追尋。其實,在中國的古代文化(包括諸子百家)里,并不缺乏對“自然”的倫理敬畏。孔子主張“釣而不綱,弋不射宿”(朱熹,2008:91),這是愛及魚、鳥的慈悲;《禮記·王制》載:“諸侯無故不殺牛,大夫無故不殺羊,士無故不殺犬豕。”(阮元,1980:1337)這愛已施及禽獸,但還不及莊子的“夫形全精復,與天為一。天地者,萬物之父母也” (王先謙,1998:246)來得徹底。設想,這些敬畏自然、尊重生態的理念,通過經書或口傳,已成為中國百姓的無形資產。王龍與其子孫,即便不讀《四書》《五經》,未嘗不借著無意識沉淀深懷土地之戀,而賽珍珠的“接續性”文本書寫,便有了文化傳承的意義。
第二部《兒子》以王龍小兒子王虎的故事為主線。王龍本是想把自己對土地的那份深情傳遞給王虎(他讓大兒子和二兒子去念書,而讓小兒子跟自己在田里耕種,即有此意)。然而,農民的兒子卻志在行伍,最終攻城略地,成為稱霸一方的地方軍閥。與父親至死不賣土地的決然相較,兒子同樣絕然地將父親留下的田產變賣,充當擴充地盤的軍餉;與父親腳下可耕種、可作道德鏡鑒的土地相比,兒子擁有的則是尚武的威權符號——地盤。父子的強烈反差、人與土地倫理關系的迥異,體現了作家在峰回路轉前的匠心:在人與自然相依相鑒的和諧之音戛然而斷前,該依靠什么來救贖?
在第三部《分家》,作家解答:人與自然的倫理關系終會跨越代際而持續發展。孫子王源傳承了祖父戀土的血脈:路過父親王虎稱之為“牢籠”的土坯房,他產生“一種稀奇古怪的感覺,仿佛一些古老而頑強的生命依然在這兒生存著”(賽珍珠,1998:647)。當王源脫去西裝,換上中式長袍,與心上人梅琳在父親病床前守夜時,梅琳說:“這使你成了真正的你,這比你穿西裝看上去更自然。”(賽珍珠,1998:944)情感和道德的回歸有了接納之所,王源完成了祖孫在戀土情結上的超越:只有善待自然、以德回饋,人類才能實現與自然的和諧與持續發展。
于是,王虎走出王龍的原始土地,王源走出王虎的威權地盤,經由“否定之否定”,故事迎來更和諧、更新型的人與自然的關系。正如現代的生態倫理學絕非走向文化原始主義,而是“在更高的文明階梯上與自然整體達成平衡和諧的關系”(王諾,2013:30)。王源對土地的重釋意味著超越,而王源的超越也是賽珍珠的超越,儒教和基督教的仁愛之融,使作家跨越障礙。
綜論之,賽珍珠從一個聚焦“人與人”的關系、志在救贖世人的基督徒,到一位關注“人與自然”倫理關系的文學家,是個不斷調整世界觀、文化觀的過程。跨國的生活經歷、跨文化的創作實踐、跨宗教的道德意識轉化,無疑成就了作家倫理觀的成因,繼而為推動人與自然和諧共存的生態文化做出貢獻。難得的是,跨國的經歷并未使作家過多縈繞于“東風還是西風”的判定,而是在理清頭緒后以點劃圓——以“父國”為基點,回溯到“母國”的眷戀,繼而生發澤及全人類的情懷,領悟到“德莫大于和”:“和諧是中國文明的關鍵詞:一個人與他周圍的人、與自然相處和諧……道德是人與自然的和諧,一種接近于宗教的統一,但沒有超驗主義。其結果是輝煌的文明,有秩序、優雅,而首先是和平的,個人的,民族的,世界性的。”(姚君偉,2005:141-145)。
不管作家的創作思考有多少是在理性的光輝下完成的,不管其無階級的意識是否和中國鄉土作家的創作深度有何差異,不可否認的是,賽珍珠在其小說中拓展了生態倫理視閾,將提升人們對“人與自然和諧,乃至天下一家”這一終極生態文化目標的自覺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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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校:蔣勇軍
On Pearl S. Buck’s Eco-Ethical Consciousness Reflected inTheGoodEarthTrilogy
WEILan
Pearl S. Buck, the American writer committed to the promotion of cultural understandings between Chinese and American people, impresses most Chinese readers with her vivid description of Chinese people on the Chinese land. By taking the eco-ethical perspective, this paper aims to expound the well-readTheGoodEarthTrilogy, and presents its serious theme of the importance of reestablishing Man’s harmonious moral relationship with Nature. Centering upon the Chinese land and Chinese farmers in her literary creation, Pearl S. Buck expresses her eco-logical views by deconstructing the established ethical tradition and advocating a healthy ethical relationship between Man and Nature and the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toward harmonious moral perfection.
Pearl S. Buck;TheGoodEarthTrilogy; eco-ethical consciousness; land
I712.074
A
1674-6414(2016)06-0020-06
2016-06-23
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規劃基金項目“跨文化視閾下的賽珍珠英譯《水滸傳》研究”(13YJA740084),江蘇省教育廳高校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項目“土地主題和賽珍珠生態思想研究”(2013SJB750027)和江蘇高校優勢學科建設工程二期項目(20140901)的階段性成果
魏蘭,女,南京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博士,主要從事英美文學和賽珍珠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