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芬樓：老字號書店的華麗轉身

楊帆

乘著全民閱讀的東風，營業十余年的涵芬樓書店亦與時俱進，完成了從一家書店向一個閱讀體驗空間的華麗轉身。

京城剛下過一場不大不小的雪。沿著王府井大街一路向北，喧囂漸漸褪去，路上行人也少了起來。開在金街北端的一家書店，成為鬧市一隅駐足歇腳的好去處。躲進書店避寒的尋常讀者或許尚未察覺這里的不一般，但你若向一個老書蟲提及書店的名字，一定能看到他眼中油然而生的敬意。正是這家書店，承載著一段傳奇的過往，也見證了實體書店發展的興衰;明明可以靠資歷吃飯，卻在這個艱難的時代選擇了打拼——它就是商務印書館涵芬樓，一家創始于變革，重生于變革，也在變革中不斷砥礪前行的不老傳奇。

百年文脈相傳

1903，張元濟受邀主事商務印書館編譯所。編譯所不是翰林院，初到滬上，這位光緒進士常苦于典籍的匱乏：“每削稿，輒思有所檢閱，苦無書。求諸市中，多坊肆所刊，未敢信。乃思訪求善本，暨收藏有自者”。正是在張元濟的倡議下，商務印書館開始廣泛收集古籍善本，并設圖書資料室以供存貯。

今日看來，張元濟搜購圖書文獻固然是商務印書館編譯所工作之需要，亦帶有搶救保存文化，以阻止帝國主義文化掠奪的深遠目的。二十世紀初，神州大地時運多艱、國力衰微，包括陸氏皕宋樓在內的諸多瑰寶佚散海外，無不使他痛心疾首。出于知識分子高尚的社會良知與拯救文獻財富的歷史使命感，一批商務同人在張元濟的帶領下展開了艱難的搜求，在他們的努力下資料室內藏書日漸豐盈，并于1909年正式定名“涵芬樓”，取涵蓋芬芳、包容智慧之美意。

時至1924年，辦圖書館以開民智之舉在中國蔚然成風，商務印書館亦出巨資蓋起五層大樓東方圖書館，在創業30年紀念之際正式對外開放。編譯所所藏善本亦遷入館內三樓，由張元濟特置數楹以貯藏，仍延舊名稱涵芬樓，成為東方圖書館的一部分。

是時東方圖書館以其收藏之富冠絕東亞，涵芬樓亦因其中所藏價值連城的歷代珍本而馳名于世。樓中究竟藏書幾何？史料雖少，卻亦能供人管窺：茅盾先生曾有言，早年入商務不為名利，“只貪圖涵芬樓藏書豐富，中外古今齊全，借此可讀點書而已”。商務印書館所纂卷帙浩繁的《辭源》，所征引的海量書證，多數也是出自涵芬樓中所藏善本。其積蓄之厚、門類之全可見一斑。

然而張元濟以一顆知識分子的誠篤之心鑄造的這座文化殿堂，卻也終究難逃外敵兵燹。1932年，日寇進犯淞滬，商務印書館作為中國文化教育的大本營，被日本軍國主義分子列為重點轟炸目標。包含涵芬樓在內的東方圖書館也未能幸免，2月1日，日本浪人潛入館中放火焚燒，包括涵芬樓內大量善本在內的約46.3萬余冊圖書在火海中化為灰燼。

戰火摧毀了涵芬樓，但摧不垮商務人的信念。世事白云蒼狗，風濤蕩激百年間，這家中國歷史最悠久的出版機構不忘昌明教育、開啟民智的初衷，以文化擔當和社會責任為安身立命之本，守住了前人的基業，走出了一條光榮的道路。在商務人與忠實讀者的一片期待聲中，涵芬樓迎來了新的歷史使命。

2003年，正逢張元濟先生入館百年之際，涵芬樓重出江湖，以實體書店的形式開門迎客。“新生涵芬樓書店，是建立在王府井讀者服務部的基礎上的。”商務印書館總經理于殿利告訴記者，正是當時主管市場工作的他一手促成了書店的誕生：“我們對讀者服務部的功能進行了重新定位，以獨立法人的身份主動進入市場，作為一家現代書店來經營。使用‘涵芬樓”三字為名，正是象征著商務精神的傳承。雖經百年，文脈不斷。”

商務的客廳

步入涵芬樓書店，最突出的印象是一個“靜”字：每個人都沉醉在手中的書里，就連工作人員也不例外。一門之隔，商業街的熱鬧仿佛被吸入海綿般消失的無影無蹤，若無書頁翻動的聲音，在這里你簡直意識不到時間的流逝。

“數百年舊家無非積德，第一件好事還是讀書”——張元濟題寫的對聯與歷代商務人的照片無言地向每位讀者訴說著商務印書館和涵芬樓的歷史。大方的空間陳設，清幽的閱讀環境，與其說是書店，倒更像是一家圖書館。在這座書的殿堂中，滿室墨香在柔和的燈光下醞釀，竟變得有如美酒的芬芳，使你不由沉醉其中，只留一聲贊嘆：“涵芬”真佳名也！

“如果把商務印書館看做一個大家庭的話，涵芬樓書店就是這家人的客廳，它的大門永遠為所有愛商務、愛書的人敞開。”談及涵芬樓對商務的特殊意義，于殿利如是說。那么這座客廳究竟有何待客之道，能夠持續不斷地吸引北京內外的讀者，進而成為全國知名的文化地標？

“涵芬樓書店自誕生以來，就一直堅守學術書店的定位。”涵芬樓書店總經理王陸軍表示。涵芬樓書店上下以學術的薪火相傳為己任，從選品到服務，其經營一直不離服務學界士林的初心，打造第一流的閱讀服務。

營業面積逾1500平方米的涵芬樓書店既是一座學術重鎮，也是一個工具書的王國：超過四萬種上架圖書排列整齊穩重，商務推出的各類工具書和叢書文獻琳瑯滿目、自不必說，此外書店還匯聚了來自中華書局、三聯書店等老牌名店的大量精品圖書，涉及文、史、哲、藝的方方面面。哪怕在煌煌京城之中，涵芬樓也堪稱人文社科類圖書最集中、最專業、最齊全的書店之一。

“涵芬樓的每本上架圖書都是由館里具有20年以上從業經歷，功力深厚的業務老師精心挑選出來的，當然營業部也會結合讀者需求給出一些選書的建議。”選品之精，正是書店營業部經理曹娜的驕傲：“有些甘為一本書跑遍京城的書癡，最后都服了涵芬樓的氣——只要是他們想要的書，在這里都找得到。”

商務印書館百年積淀的品牌優勢，在涵芬樓中延伸成為格調雅致的品味優勢，進而吸引了一批志趣相投的讀者。如何滿足這批滿腹經綸之士是每家學術書店都要面對的難題，面對讀者“挑剔”的需求，涵芬樓采取多是“笨辦法”，樸實而走心。有不少年長的讀者不習慣電子商務，為此涵芬樓保留了傳統的郵購業務，風雨無阻地為這些讀者寄送圖書，一寄就是十多年。

而到店購書的讀者中，十之六七都是回頭客。采訪過程中，曹娜屢次向走過的讀者致意：“都是熟悉的面孔，不少人每周都會來，久而久之就與店員打成一片了。”這些老主顧們與書店已經逐漸形成了某種默契，有時只消一個短信，就能知曉近來的書情、預定搶手的新書。“逢年過節，總有相熟的讀者送土特產到書店來，讓團隊里的每個人心里都暖暖的。”談到讀者，曹娜感嘆道：“這群可愛的讀者不僅是我們的朋友，更已成為了涵芬樓的親人。”endprint

空間，讓閱讀共鳴

如今多元化經營已然成為實體書店發展的趨勢，就在中版集團旗下出版社開辦的不少書店中已有許多大膽的嘗試：榮寶齋融藝術與工藝于一爐，開辟了“收藏+出版”的獨到模式;三聯韜奮書店的全天候營業也頗受年輕讀者的青睞。在每家實體書店都想成為下一個誠品的今天，涵芬樓要如何走出有自己特色的路呢？

“涵芬樓書店早在誕生之初，就被賦予了四大定位：它既是圖書銷售中心，也是學術交流中心，更是社區文化中心和國際文化交流中心。”在于殿利心中，涵芬樓從來就不只是一家書店這么簡單。營業十余年間，涵芬樓在實體書店式微的環境下大膽求變，在摸索中完成了從一家書店向一個閱讀體驗空間華麗轉身。

“書是有文化個性的，只有在不斷的交流之中，其價值才能更加凸顯。”在于殿利看來，閱讀體驗空間與書店的最大區別就在讀者參與的程度不同：“在這個空間里，書和環境都是閱讀的對象。閱讀之間可還以發出共鳴、形成交響，進一步創造價值，服務出版實踐。”

為了實現向閱讀體驗空間的的轉型，涵芬樓首先在陳設、環境上下了一番功夫。“書店過去側重銷售，所以我們強調把最大的空間留給書，這樣就不免有些擁擠，讀者們常常坐在樓梯上閱讀。”王陸軍說。如今書店把如何方便讀者的閱讀放在更優先的位置思考，在優化圖書結構的基礎上騰出了一大片空間作為閱讀體驗區，有免費的桌椅板凳，也有飲料的供應，為讀者營造了優雅、時尚的閱讀氛圍。“這就是我們現在的思路：把最好的空間留給閱讀。”

涵芬樓不僅突破空間的限制，也在拓展著經營的思路。文創產品與文化活動，成為圖書銷售之外書店的兩大新亮點。

漫步涵芬樓，形形色色的文創產品最是抓人眼球。相較別家書店常見的小件工藝品，涵芬樓的文創可謂厚重：實木家具、書幅畫卷、磁盤鐵壺……價格不菲的傳統文玩散落于書架間，古色古香，還有幾分率性而為的味道。“自從有了這些獨具商務品味的文創產品，書店的氛圍平添了幾分文人的風雅味道。”王陸軍說。文創產品與書籍共存，在豐富了經營模式的同時，也塑造了一個嶄新的多元文化空間。

文化活動是涵芬樓書店的另一大特色。自開業至今，涵芬樓書店已為廣大讀者提供各種文化講座、學者沙龍七百余場。其中“走進涵芬樓”系列講座已漸漸成為一個文化品牌，取得了良好的社會反響。而2014年1月書店設立涵芬樓藝術館，更是把商務的文化活動推上了新境界。

涵芬樓藝術館位于書店二層，這塊600多平米的空間被書店裝點成了古韻悠然的風格，會場寬敞大氣，展區曲徑通幽。“藝術館旨在為文人藝術家搭建一個講座與沙龍、圖書與書畫作品、文化與藝術相融合的格調高雅、內涵豐富、品味上乘的文化展示和交流平臺。”藝術館經理李志萍告訴《出版人》。如今藝術館已舉辦數十場書畫展覽、讀書講座等各類文化交流活動，接待人數最多時達200余人，儼然已成為涵芬樓的主打品牌。

大面積的裝修改造，無疑拉高了書店運營的成本，但可喜的是，涵芬樓竭盡心血打造的閱讀體驗空間除了獲得了社會各界的好評外，也開始在經濟上產生回報。涵芬樓書店在2015年前三個季度的銷售額已于2014年全年持平，其中圖書零售占總體銷售額的80%，在數額上較過去也有增長。

另一個好消息則是，涵芬樓將不再孤獨。據悉，商務印書館已在全國范圍內開啟閱讀體驗空間“十年百家”計劃，圍繞涵芬樓打造連鎖品牌。對此于殿利表示：“單純從經濟角度衡量，實體書店無論零售量再大也很難盈利。商務印書館之所以看中涵芬樓，繼續投資閱讀空間這片熱土，正是希望能開辟更多的品牌圖書展示平臺，創造與讀者同呼吸共命運的窗口。”隨著全民閱讀風氣日盛和越來越多有識之士的加入，未來的幾年里，商務品牌閱讀體驗空間將在全國各地開花，這也許正應了涵芬樓門口啟功先生所書的那副對聯：“涵宇內大智慧”的商務印書館，將用閱讀推廣的形式真正實現“與吾邦共芬芳”的夙愿！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