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寅詩風的世情之美

吳波

錢謙益在《列朝詩集小傳》中認為：“伯虎詩少喜秾麗，學初唐；長好劉（禹錫）白（居易），多凄怨之詞；晚益自放，不計工拙，興寄爛漫，時復斐然。”祝允明在評價唐寅詩歌時說“務達情性而語終璀璨，佳者多與古合”。唐寅自己也曾宣稱其詩歌創作的主張是：“言寡則可信，情真則可親。”由此可看出，唐寅的詩歌風格主要是真趣天然、重情尚俗、意象通俗。

一、風格真趣天然

唐寅的詩歌以古體詩和絕句成就最高，也最能體現其詩歌特色。觀子畏絕句，往往是奇趣突發，落筆成章。雖不加點綴，反而鮮活靈動，體現出真趣天然的特色。如《題畫》云：

春驢仙客到詩家，為賞臨溪好杏花。

山佃馱柴出換酒，臨翁陪坐自撈蝦。

詩歌以淺近暢達的語言，輕快明麗的筆調，描繪出一幅生動親切的鄉村待客圖。青山、綠水、爛漫的杏花，客人騎驢悠然而至；換酒、撈蝦，主人熱情款待。情趣盎然，在詩情畫意中，充滿濃郁的生活氣息。

唐寅將“人”的活動寫得如此真切，他筆下的“景”也是妙趣橫生的。如這首《戲題機山》：

無絲無線又無繩，何故當時有此名？

楊柳作經青錯落，薜蘿為緯綠縱橫。

黃鸝擲過金梭小，紫燕裁來鐵剪輕；

一抹晚霞斜掛處，恍疑新織綺羅成。

全詩寫得極為精巧生動。以問句引出“機山”之名，構思奇妙，充滿天趣。楊柳薜蘿布滿山間，黃鸝與紫燕飛舞嬉戲，斜陽一縷，幻彩交織，山如同披了一身美麗華貴的彩緞，確實是名副其實的“機山”啊！

唐寅的人生充滿坎坷，借助丹青與詩歌自寫胸次。正如何大成所說：“伯虎亦嘗領袖東南，才名藉甚；不幸坎坷落魄，其胸中塊壘郁勃之氣，無由自瀉，假諸風云月露以泄之。”如《又漫興十首》其二：

此生甘分老吳閶，寵辱都無勝有狂。

秋榜才名標第一，春風弦管醉千場。

跏趺說法蒲團軟，犢裁尋芳杏酪香。

只此便為吾事了，孔明何必起南陽！

詩人回首過往歲月，榮辱都已經漸行漸遠，只有狂放的性情如故。甘心在家鄉終老，不再為仕途之事奔波。全詩于“平靜”的敘事中充溢著強烈的不平之氣，詩人內心的憤慨之情溢于言表。

灑脫不羈的氣質，傲世獨立的人格，易于觸動又爆發強烈的感情，形成唐寅詩抒情的特色，古體詩《噘歌行》是唐寅重情詩風的代表作，抒寫的是對于功名利祿不能長久，沒必要過分執著的人生價值觀：

唧東南之原，嗟西北之阡。廢田為邱，廢邱為田；翻兮覆兮，倏焉忽焉貴為萬戶侯，富食千鐘祿……英雄富貴安在哉？北邙山下俱塵埃！

詩人在一開始就如行云流水般地把濃烈激越的情懷抒寫出來，用抑揚頓挫的語調，描摹情感奔涌的起伏跌宕，使人感受到心靈的震撼。

二、創作重情尚俗

唐寅科場受挫以后，遠游歸來，開始了賣畫為生的生涯，寫下了大量具有淺俗風格的詩歌。明代人顧元慶云：“解元唐子畏，晚年做詩，專用俚語，而意愈新。”

如《詠蛺蝶》：

嫩綠深紅色自鮮，飛來飛去趁風前。

有時飛向渡頭過，隨向賣花人上船。

詩人筆下的蛺蝶色彩絢麗，姿態輕盈，逗人喜愛。語言淺近暢達，猶如口語。

又如《畫雞》：

頭上紅冠不用裁，滿身雪白走將來。

平生不敢輕言語，一叫千門萬戶開。

全詩語言通俗易懂，類似謎語，讀來卻有濃厚的趣味性。唐寅詩歌的淺俗化不僅僅是表現在詩歌語言上，還表現在詩歌內容上。他的詩歌繼承了吳中詩風的特點，就是關注日常生活，關注個人的情感世界。唐寅詩歌中有很多是描寫朋友之間的往來唱和，詩酒娛樂之事的，如《元宵》：

有燈無月不娛人，有月無燈不算春。

春到人間人似玉，燈燒月下月如銀。

滿街珠翠游郝女，沸地笙歌賽社神。

不展芳尊開口笑，如何消得此良辰？

袁宏道評價這首詩是“俚甚”。

唐寅將朋友聚會和市井享樂的內容帶進了詩歌之中，以淺近的語言，打破了傳統詩歌的審美標準，也表現出了對于傳統價值觀念的挑戰，詩歌中涌動著一種鮮活而生動的生活氣息。而這種氣息，正是市民階層所特有的，也正是傳統士大夫所不屑的，所以王世貞才會批評唐寅詩歌“如乞兒唱蓮花落”。的確，唐寅有些詩歌真如唱曲一般：

如《一年歌》：

一年三百六十日，春夏秋冬各九十……春宵一刻值千金，我道千金買不回。

詩歌語言淺顯通俗，詩歌結構變化無端，不講究章法及鍛煉之功，其歌行體如此，某些律詩也是一樣，如以下幾首：

紙帳空明暖氣生，布衾柔軟曉寒輕。

半窗紅日搖松影，一甑黃粱煮浪馨。

殘睡無多有滋味，中年到底沒心情。

世人多被雞催起，自不由身為利名。

三、意象通俗大眾

唐寅詩歌雖然意象豐富，但仔細梳理，不難看出他對三種“通俗”意象格外偏愛，這就是美酒、鮮花和美女。這三種意象，或賦予了新的意義，或進行了反復吟詠，在唐寅詩歌中表現很突出。

唐寅撰寫《進酒歌》，認為“總得浮名不如酒”，肯定了平凡生活的樂趣與寶貴，不羨慕功名富貴；在《花下酌酒歌》中，他感嘆人生短暫，不如醉酒花前，才不辜負自己的青春歲月；在《把酒對月歌》中，更以李白自況，贊美縱酒逍遙的人生態度。唐寅詩歌中大量出現的“酒”意象，應該說正是他置身市井，贊美市井生活的一種表現，沒有長久的打算，沒有沉重的思想負擔，只圖現在快活，表現出關注個體生命的意識。

唐寅還喜歡詠花，并以極大的熱情和極多的篇幅來寫花。唐寅的詠花詩占據了其詩歌總數的約五分之一。值得注意的是，唐寅的詠花詩體現出不同的意蘊。一般來講，詩人贊美花，就是留戀青春，贊美生命，或者是抒發時光迫促而功業難成的情懷。而在唐寅眼中的花，獨具靈性和情感，沒有承載太多的政治色彩，他借助詠花來表達關注生命，只是關注自然的、人的生命，而不是政治生命。他喜歡花下酌酒，暢享人生。《題畫》詩中云：endprint

野菊日爛漫，秋風隨風開；

寒香與晚色，消受掌中杯。（其三）

詩人在花香月色中盡情享受人生，即使有借酒澆愁的成分，其所“愁”的，也是個體生命的短暫，這和曹操所慨嘆的“對酒當歌，人生幾何？”所憂愁的人生有限，功業難成，更關注政治生命的永恒，是有區別的。

唐寅還很喜歡美女，他在詩歌里描繪自己是“綺蘿隊里揮金客，紅粉叢中奪錦人。”而且，民間流傳的關于唐伯虎的“三笑故事”等風流韻事，雖然不一定全部屬實，但絕非空穴來風。據說他的第二任妻子沈氏也是歌妓出身，這些都表明唐寅浪漫的生活態度。于是他畫美女，寫美女也就不是什么難以理解的事了。唐寅作有《詠美人八首》，分別吟詠的是薛濤、王昭君、卓文君、崔鶯鶯、楊玉環、綠珠、梅妃和碧玉等歷史上的“美人”，這些“美人”都是才貌出眾，而命運坎坷，大概是唐寅借以自況之作。此外，他筆下的普通美女大多是美麗單純的：

春困無端愿黛眉，梳成鬈髻出簾遲；

手拈茉莉腥紅朵，欲插逢人問可宜

飽睡的佳人，手持茉莉，可以想象得出，

粉嫩的臉色和腥紅的花朵相得益彰，必然很美，

難怪袁宏道要贊嘆“如畫”了。

卸髻嬌娥夜臥遲，梨花風靜鳥棲枝；

難將心事和人說，說與青天明月知。

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佳人”滿腹心事，卻無人傾訴，就讓“青天”與“明月”跟自己分享這份秘密吧！情景相生，詩情搖曳多姿，很動人。

唐寅長期流連秦樓楚館，與歌妓交往頻繁，從他的《春日寫懷》詩可看出這一點：

新春蹤跡轉飄篷，多在鶯花野寺中。

昨日醉連今日醉，試燈風接落燈風。

苦拈險韻邀僧和，暖簇熏籠與妓烘。

寄問社中諸契友，心情可與我相同？

他的桃花塢不僅是自己的安身之所，也是文人歌妓們經常光顧的地方：

谷雨芳菲集麗人，當筵侄釘一時新。

樂弦茬索仙韶合，權手搖頭酒令新。

白日不停檐下轍，黃金難鑄鏡中身。

莫辭到手金螺滿，一笑從來勝是嗔。”

他雖然有時也不免狎戲玩弄歌妓，但更多的時候，是在詩歌中贊美歌妓樣貌出眾，性情溫柔，技藝高超，只是命運不濟才淪落風塵。在這類詩歌中，他以平等的身份和相知的態度去對待她們，與同類詩歌相比較，不僅有內容風格的不同，更體現出人格觀念的變化。如《哭妓徐素》：

清波雙珮跡無蹤，情愛悠悠怨恨重。

殘粉黃生銀撲面，故衣香寄玉關胸。

月明花向燈前落，春盡人從夢里逢。

再托來生人未老，好叫相見夢姿容。

儼然是對紅顏知己的追悼，已全然看不到對方“歌妓”這一特殊身份。全詩情真意切，感人至深。

總體來說，唐寅的詩歌是有別于當時的詩歌主流的。當時的詩壇，占據主導地位的“臺閣體”號稱富麗典雅，其實遠離現實生活。繼之而起的“前七子”大興模擬之風，晦澀難懂，缺乏時代特色和創新思維。唐寅的詩歌關注日常生活，表現個人情感，尊重女性，享受當下，反映了市井百態，也許可以說，他的詩歌雖然偏離了君國、民生，但卻跳出了傳統價值體系的圈子，并沒有使詩歌承載太多的政治因素，反而使所寫詩歌鮮活、生動，以一個市井文人的角度來看待生活，所以他筆下的市井生活才是最真實，最生動的。他以明暢的語言風格，置身市井的寫作角度，濃厚的市民情趣和情懷，獨具時代特色和極強烈的個性色彩，在明代詩壇獨樹一幟。

（作者單位：成陽師范學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