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令宏
(浙江大學人文學院,浙江杭州310058)
晚清民國時期三大政治運動對佛教和道教的影響
孔令宏
(浙江大學人文學院,浙江杭州310058)
學術界認為,近現代佛教、道教與過去相比處于衰落的狀態,但是,對于佛教、道教衰落的原因卻缺乏具體的分析。本文認為,晚清和民國時期,太平天國運動、廢廟辦學運動、反宗教運動相繼而來,綿延近百年,從思想觀念到行動,形成了不利于佛教、道教生存的文化、社會、政治環境,對佛教、道教的生存造成了很大的負面影響,相比較而言,由于佛教寺院經濟狀況好,僧尼人數和信徒人數多,社會動員力量強大,這三大運動對佛教的影響小,對道教的影響卻很大,直接危及到道教的生存,嚴重傷及道教的元氣,是道教在近現代衰落的重要原因。
太平天國運動;廟產興學;反宗教運動;佛教;道教;晚清民國時期
近現代佛教、道教是學術研究比較薄弱的領域之一。對近現代佛教、道教的存在形態,學者們認為,與過去相比,近現代處于衰落的狀態,但是,對于衰落的原因,卻缺乏具體的論述。本文選擇了近代史上的太平天國運動、廢廟辦學運動、反宗教運動這三大運動,力圖具體闡述它們對佛教、道教的影響。
十九世紀中期出現的太平天國運動,其主導思想是以基督教教義為基礎而形成的拜上帝會,它秉承《圣經》中與上帝誓約、只信仰唯一的上帝的教義,對佛教、道教等其他宗教有強烈的排斥性,所以,太平軍在其占領地區明確廢除佛教、道教。太平軍所到之處,“遇寺觀輒火之,目為妖廟”[1],湖北、湖南、安徽都是這樣。太平軍定都天京后,仍是“遇廟宇悉謂之妖,無不焚毀”,“姑就金陵而言,城外則白云寺…… 呂祖閣、天后宮…… ,城內則鷲峰寺、朝天宮、十廟等處。此猶其最著者,至無名寺觀則指不勝屈,間遇神像,無不斫棄”[2]31。南京如此,江蘇的鎮江、常熟、青浦,浙江的湖州、紹興、慈溪、海寧、秀水、樂清、溫嶺,江西的南昌、湖口,山東的臨清等地,佛教、道教都遭受了大規模的嚴重破壞,“(太平軍)所過名城繁鎮,梵宮寶剎,必毀拆殆盡,朱碧紺黃悉焚之,金身法相悉火之”[3]13。太平軍不僅燒、拆、毀壞佛教寺廟和道教宮觀,還禁止僧道進行宗教活動,《鰍聞日記》記載:“不許僧道誦經拜懺,稍有爭執,刀背亂砍?!保?]13甚至殺害僧尼道士。太平天國大量刊行官方印書,宣傳拜上帝教教義,同時把包括道教經典在內的原有宗教書籍稱之為妖書、邪書,采取焚毀、嚴禁的措施。如當時“《推背圖》、《盤陀經》、《萬年歌》皆讖緯之書,例禁甚嚴”[2]1410。1859年刊印的《資政新編》仍指出:“釋尚虛無,尤為誕妄之甚”,不只要“禁廟宇寺觀”,還要“禁演戲修齋建醮”[4]。
幸運的是,太平天國運動歷時只有十幾年,主要波及南方各地,北方地域所受影響較小,所以,被毀壞的寺廟、道觀只是全部寺廟、宮觀的一部分,而且相當一部分在此后也陸續得以修復或重建。太平天國運動對佛教、道教的影響雖然都是一時的,但對二者影響的后果卻有比較大的差別。佛教寺院經濟發達、勢力強大,遭受損毀的寺廟絕大多數很快得以恢復,總體上說影響不大。道教宮觀經濟不如佛教,信徒人數也比佛教少,清代嘉慶年間其精神領袖張天師就不再享受政府官員的待遇,道教事實上重新變為民間宗教,其社會動員力量有限,絕大多數宮觀被毀壞后,道眾星散,要么無力修復或重建,要么經歷了很長時間。此外,南方是道教重地,在南方地區,道教的宮觀數量、道士人數和信徒人數都比北方地區多得多,這種情況在佛教那里表現并不明顯。而太平天國運動的地域,也主要是南方地區,所以,總體上來說,太平天國運動對道教的影響比佛教要大得多,可謂傷及元氣,這是道教在近代衰落的關鍵性外在原因之一。
廢廟辦學運動從十九世紀九十年代開始,一直延續到二十世紀后半期。有學者認為:“中國近代史上兩次‘廟產興學’風潮,也使道教遭受了沉重打擊。晚清政府及國民政府在興辦教育的旗號下,提出沒收廟產以興學的主張。大體從19世紀90年代到1913年,為廟產興學運動的第一次高潮,從1926年至1931年為其第二次高潮?!保?]100
廢廟興學的提出者是晚清洋務派和維新派,如張之洞等人,實際發起人是維新派著名學者康有為。光緒皇帝采納了他的廢廟辦學主張,在1898年7月10日的詔書中提出:“至于民間祠廟,其有不在祀典者,即著由地方官曉諭居民,一律改為學堂,以節糜費,而隆教育”;同時宣諭“各國傳教,載在條約。各省將軍督撫,責無旁貸,勿存歧視,務當竭力保護”[6]。此詔一經頒布,那些對廟產垂涎已久的貪官污吏、地方無賴,在所謂廢廟辦學的幌子下,迫不及待、肆無忌憚地開始了掠奪、侵吞廟產的行動。百日維新最后以失敗告終,但廢廟辦學提議的實施,在現代化的時代思潮背景下,部分地區確實在辦學方面有一定的成效,得到了部分民意的支持,廢廟辦學的影響被一直延續了下去。
1906年,清政府正式奏準《勸學所章程》:“責成各村學堂董事查明本地不在祀典廟宇鄉社,可租賃為學堂之用?!毙抡跗?政府重在提取不在祀典之廟產,但隨著新政的推行,提取廟產的范圍不斷擴大,佛道二教的寺產、觀產也在被提取之列[5]111,從而形成了第一次廢廟興學的高潮,但隨著清政府的垮臺,這次廢廟興學運動吿一段落。
1926年到1931年為廟產興學運動的第二次高潮。1926是北伐開始之年,第二次廢廟興學的高潮與北伐的推進密切相關。北伐勝利后,建立了南京政府,1928年,南京政府內政部長薛篤弼在第一次全國教育大會上提議,沒收寺產,充作教育基金,改寺院為學校。中央大學邰爽秋教授等人聯名發表《廟產興學運動宣言》,各地組織團體迅速付諸行動,湖南、安徽、浙江、江蘇等省份都發生過毀廟風潮。1930年,邰爽秋等人再次發表《廟產興學促進會宣言》,以中央大學為中心,各地普遍成立“促進會”。1935年,全國教育會議重新通過了將全國寺產充作教育基金、所有寺廟改為學校的決議。盡管其間南京政府曾一再頒布保護宗教及廟產的訓令,但廟產興學風潮一唱百和,一發而不可收,猛烈地沖擊著傳統的佛教、道教,后因抗日戰爭的爆發而中止,但在一些地方還是偶有發生[7]。
廟產興學運動本來就是政府為了推動現代化、力圖在財政資源不足的情況下轉移廟產用于教育的行動。在這一運動中,“面對廢廟興學這一行政政策,地方精英一開始是抵制,后來是合作,乃至參與并將廟產轉化為公共所有,進而掌控自身在地方建設中的資源、地位和權力,同時,也可以看到在侵吞廟產的過程中,地痞惡霸、土豪劣紳的角色往往在地方財產訴訟中成為‘被告者’,無論官司勝敗,從側面看到土豪劣紳的‘他者化’修辭反映了地方精英‘劣紳化’”[8]。
對浙江等省份來說,廟產興學還有進一步發展的事件。1935年,由于各地經常發生寺院根據《監督寺廟條例》,對已撥歸學校的廟產提出異議并訴之于司法、推翻原案收回廟產的事件,江蘇、山東、安徽、浙江、湖北、湖南、河南七省教育廳聯名提出以下意見:“凡以前撥用廟產,學校已經成立有案者,即應照常維持,不許破壞。至以后廟產,仍須遵照法令,不得擅自處理,俾于保障廟產之中,仍寓維護教育之意,教育前途,實利賴之?!保?]8也就是針對劃歸學產的廟產紛紛進入司法途徑被寺廟尋求收回的事件,包括浙江省在內的七省教育廳提出了處理意見,主要是兩點,一是已撥歸學校的廟產,應該得到保護不得撥回,二是根據相關法令,今后廟產在興學上應該還有進一步的規定。對于第二點,七省教育廳提出了具體的要求:即從1935年起,厲行《監督寺廟條例》第五、第八條的規定,實行登記及按期呈報,并遵照第十條的規定,另參酌佛教寺廟興辦公益慈善事業規則第五條所定出資標準,就各地寺廟情形及財產多寡,具體規定興辦公益事業之額數,此項公益事業,在實施義務教育期間,暫時悉數移辦短期小學,或其他地方教育事業[9]8。
上述七省教育廳處理意見所提到《監督寺廟條例》第五條內容為:“寺廟財產及法物應向該管地方官署呈請登記?!钡诎藯l內容為:“寺廟之不動產及法物非經所屬教會之決議并呈請該管官署許可不得處分或變更。”第十條內容為:“寺廟應按其財產情形興辦公益或慈善事業?!保?0]綜合上述條例內容,可以知道七省教育廳也是依據《監督寺廟條例》中的法定內容,推進廟產興學的進程。這個事件對杭州道教應該是有影響的,杭州玉皇山福星觀就曾經辦過一個小學,名慈云嶺小學,有四十名學生,兩名教師,但只舉辦一屆五年。也就是說,這四十名學生從一年級至五年級畢業后,該小學就停辦了。從這個情形看,與七省教育廳提出的“暫時悉數移辦短期小學”相吻合,慈云嶺小學應該就是這個要求下的產物。
針對宗教界要求收回被侵奪廟產的呼吁,浙江省參議會提議:“凡經地方團體非法接管之寺廟財產,應請省社會處嚴令所屬縣政府查明發還管理,以維寺產?!保?1]杭州市政府也多次發布訓令要求各機關退還廟產。但抗日戰爭結束后,在杭州地區侵占寺產的事件不僅沒有制止,反而愈演愈烈,變本加厲,各種機關竟相侵占寺廟庵觀。這一時期是杭州地區地方各機關與團體侵占寺產最為嚴重的時期,甚至有機關侵占寺廟庵觀,逼死其住持,其弟子向各行政司法機關控告而出現甲長推保長、保長推鄉鎮公所等事,其合法權益得不到維護。被占寺廟并非都是作為學校,還有被移作衛生院、醫院、軍事用地、旅游用地等[12]。
對廢廟辦學運動,中央政府、地方政府、知識界精英、地方鄉紳、宗教界、普通群眾等不同階層的想法是有差別的,它在各地實施的具體表現及效果也不盡相同,所以,對廢廟興學的評價,有學者從整體上作了概括:“它作為民族國家喚醒民眾的啟蒙思潮,這一國家主義的企圖很快為上層精英操縱,轉化為地方主義的資源和權威,但又呈現出對文化和資源改造的不同理解,不但在精英階層有著理解的歧義,在民眾和宗教信仰的層面,亦呈現出多樣性,最主要的是,民眾并不是被動地反應或接受,而是發揮了抵制和對抗的角色,但并不能阻擋現代化建設在地方的步伐。因此從最初的風潮和抵制中,就暗示了新興知識分子脫離民眾、乃至地方精英的現代化定位,盡管取得了初步的成效,但是并沒有起到真正的社會動員,埋下了現代化建設流產的種子?!保?]這一評價應該說是比較中肯的。
不過,本文關注的是它與佛教、道教的關系。我們認為,廢廟辦學運動對佛教、道教的影響有顯著的不同。佛教寺廟眾多,寺廟經濟發達,信徒人數多,勢力強大,而且反應很快,迅速以中國佛教會的集體力量與中央政府和各地地方政府進行抗爭,讓政府不得不反復重申宗教信仰自由,頒發《監督寺廟條例》、《維護寺產訓令》,并采取了一些措施保護佛教寺廟??谷諔馉幗Y束后不久,國民政府便制定了《維護佛教辦法》[11],命令各私占寺廟庵觀的機關交還,以維持寺產。道教宮觀本來就沒有佛教多,道士人數和信徒人數也沒有佛教多,社會勢力不大,在這一時期也沒有形成真正意義上的全國道教會,一些地方建立的區域性道教會,由于力量弱小,在保護宮觀廟產等方面也沒有在與政府打交道時產生明顯的成效。所以,相比較而言,廢廟辦學運動對佛教的負面影響雖然比較大,但如與道教相比,則要小很多??傊?綜觀近代中國的廟產興學運動,雖然促進了中國教育的近代化,但是卻對佛、道兩教的發展起到了明顯的抑制作用,尤其對道教的存續與發展構成了釜底抽薪式的威脅。
如果說廢廟辦學運動是實際的行動,那么伴隨著它的思想理論也以運動的形式在開展著。反迷信運動的受害者主要是民間信仰和宗教,所以,有學者籠統地把廢廟興學和反迷信運動稱為反宗教運動。本文認為,廢廟興學運動和反迷信運動這二者雖然有聯系,但嚴格意義上的反宗教運動有具體的所指,即貶低、否定、批判的言論和破壞宗教信物和廟宇的行為。
十九世紀后半期,面對西方列強的堅船利炮抵抗乏力、列強入侵,中國開始淪落為半殖民地國家,全盤西化、崇洋媚外的觀念開始形成并逐步增強,貶低、否定、拋棄中國傳統文化的觀點不時出現,其中就包括對中國傳統宗教佛教、道教的貶低、否定與批判。有學者認為:“近代中國的西方化精英,將來自西方的宗教視為‘文明之宗教’,而將中國傳統的道教和民間信仰稱作‘野蠻之宗教’(孫中山語)。他們主張的‘脫巫去魅’的現代性價值取向,導致中國本土宗教信徒的信念弱化,精神萎靡不振?,F代主流媒體中常見的批判‘封建迷信’的話語,導致道教在中國普通民眾中的影響力大為降低?!瓗缀趺恳淮我誀幦 杂蛇M步’為口號的思想啟蒙運動,都把抨擊中國傳統文化作為其理論的開篇導言?!保?3]五四運動對中國古老的文化傳統進行了全面的批判,包括道教在內的傳統習俗、宗教都屬于批判的對象,關帝、呂祖、九天玄女等道教神靈被當時的知識分子斷言為毫無價值的欺騙,道教法事被認為是愚弄人民之舉。有些激進的精英更是主張廢除、消滅道教,例如,錢玄同于1918年4月致信陳獨秀:“廢孔學不可不先廢漢文;欲驅除一般人之幼稚的、野蠻的、頑固的思想,尤不可不先廢漢文?!怪袊煌?欲使中國民族為二十世紀文明之民族,必以廢孔學、滅道教為根本之解決,而廢記載孔門學說及道教妖言之漢文,尤為根本解決之根本解決?!保?4]這里的“孔學”就是儒家。儒家和道家、道教是中國土生土長的傳統思想,廢除它們,就等同于把中國傳統文化連根拔除。陳獨秀更是主張無神論,認為宗教是沒有任何用處的欺騙人民的鬼把戲,應該消滅:“一切宗教都是一種騙人的偶像:阿彌陀佛是騙人的,耶和華上帝也是騙人的,玉皇大帝也是騙人的;一切宗教所尊重的崇拜的神佛仙鬼,都是無用的騙人的偶像,都應該破壞!”[15]胡適對道教的批判最為激烈,認為道教最迷信,《道藏》是一套從頭到尾認真作假的偽書,其中充滿了驚人的迷信,極少學術價值。這些言論在當時的時代背景下,表面上看來有一定的進步意義,但其實是一種情緒化的宣泄,缺乏理性的思考與論證,有簡單、武斷的弊端,是歷史虛無主義的表現。美國學者杜贊奇認為,20世紀20年代中期,國民黨左派以反對迷信的五四運動的繼承者自居,大多數政治領袖,包括汪精衛、鄒魯及蔡元培等都支持當時在黨內外青年中興起的反宗教運動,包括反宗教聯盟和非宗教聯盟等組織領導的反宗教運動[16]。在這一背景下,1928年,國民政府頒布了《神祠存廢標準》,明言保留正規宗教、破除迷信。其中,與民族宗教、道教有關的部分,保留的有伏羲、神農、黃帝、倉頡、禹、孔子、孟子、岳飛、關帝、土地、灶神、太上老君、元始天尊、三官、天師、呂祖、風雨雷神等,廢除的有日、月、火、五岳、四瀆、龍王、城隍、文昌、送子娘娘、財神、瘟神、趙玄壇、狐仙等。這個標準的制定者顯然對中國傳統宗教缺乏精細的了解,把列入歷代祀典的宗教祭祀同道教的祭祀完全混在一起,又毫無道理地把上述種種宗教祭祀對象生硬地分成可存、可廢兩類,采取截然相反的政策。實際上除了狐仙以外,都是傳統的正規信仰,不宜歸為迷信。所以,如果真的按照這一標準執行,所謂正規宗教也是得不到保護,要被破壞的。
反宗教運動不只是發表貶低、否定、批判宗教的言論,還有實際的行動。1927年3月,江蘇吳縣臨時行政委員會議決:張天師業經取消,道教不能存在,道士應使各謀職業,道士觀院產業應統籌訓練職業之用。國共合作的國民黨江西省黨部于1927年初先后三次派特派員,前往江西省貴溪縣龍虎山上清宮,召開群眾大會,揭發以張天師為首的道教的迷信活動,燒毀萬法宗壇的神像,收繳天師府里乾、元、亨、利、貞5本田租冊和歷代皇封的銀印、銅印15顆,還有歷代天師傳承的玉印、寶劍以及袁世凱所賜寶鼎、花瓶等。當地群眾還逮捕了第六十三代天師張恩溥,押送南昌,監禁于江西省農民協會?!八囊欢狈锤锩兒?張恩溥方被朱培德釋放。1930年共產黨在江西蘇區搞土地革命,繼續打擊天師道勢力。在國共兩黨對立的背景下,張恩溥起初被蔣介石任命為國民黨第二十一軍代理副軍長,天師府和上清宮得到修繕,后來張恩溥在蘇區革命的壓力下逃往上海,以國民黨為后盾進行活動,后于1948年底經由新加坡去臺灣,作為道教精神領袖的張天師的傳承在大陸遂告結束。
民國政府的意識形態是無神論的,一方面,在這一意識形態指導下,貶低、否定、批評宗教乃至反宗教,民國政府不斷發起廢廟興學和反迷信運動;另一方面,受西方現代性政教分離、公民有宗教信仰自由的觀念影響,它又不得不標榜公民具有信仰宗教的自由,加之廢廟興學和反迷信運動遭遇到了基層民眾的強烈反抗,所以,民國時期政府不得已采取了兩方面的工作,一是宗教立法保護,二是嚴厲管制宗教。
對于宗教立法保護,政府推進了立法保護宗教信仰自由和宗教寺廟財產的工作。在賦予人民宗教信仰自由這一點上,民國政府的主張是一貫的。1912年3月11日公布實施的《中華民國臨時約法》第五條規定:“中華民國人民,一律平等,無種族、階級、宗教之區別。”第六條第七款規定:“人民有信教之自由?!贝撕蟮臍v屆憲法或憲法性文件均有宗教信仰自由方面的規定。例如,1931年6月1日公布實施的《中華民國訓政時期約法》第二章第十一條明文規定:“人民有信仰宗教之自由”。1941年6月國民黨五屆八中全會通過的《關于加強國內各民族及宗教間之融合團結,以達成抗戰勝利建國成功目的之施政綱領》進一步強調:“尊重各民族之宗教信仰”,同時要“尊重各民族之宗教信仰及優良社會的習慣,協調各民族之情感,以建立國族統一之文化”。1945年11月通過的《中華民國憲法》重申了1931年《中華民國訓政時期約法》關于宗教信仰自由的原則。人民有宗教信仰自由的法律條文是移植了西方文明的成果,雖然在具體執行中,在某些時期、某些地區仍然存在著不尊重宗教信仰自由、宗教與迷信的界限不清、或者因民族歧視而產生宗教歧視等現象,但人民在法律的名義上畢竟獲得了自由選擇信仰的權利。民國政府確實也注重用法律手段保護宗教的寺廟財產,在宗教立法方面的工作做得極為細致,修改也很及時,僅一部寺廟管理法規,屢經修訂。北洋政府1913年頒布《寺廟管理暫行條例》,1915年經修訂成為《管理寺廟條例》, 1921年又頒布《修正管理寺廟條例》。國民政府1928年制訂的《管理寺廟條例》一頒發就遭到多方質疑,由于《管理寺廟條例》沒有明確列舉需要全面保護的寺廟財產和法物,導致該條例在實施過程中阻力重重,一些有文物價值的法物得不到保護,甚至流失嚴重。于是,國民政府決定廢止它,1929年頒布《監督寺廟條例》取代了《管理寺廟條例》。
對于宗教管理,民國政府非常嚴格。這體現在四個方面。其一,對宗教團體的嚴厲管控。為了便于加強控制與管理宗教界,在抗戰前國民政府就要求各種宗教團體以人民團體的形式向政府注冊??谷諔馉幰唤Y束,國民政府為了加強對各種人民團體的控制與管理,1945年12月特制定《加強黨團組織法》,要求各級黨團對各種社會團體加以滲透,以便于黨團在各人民團體當中用“黨團之人力以加強領導開展工作”[17]。1946年為進一步加強對人民團體的控制,國民政府制定了《人民團體黨團組織實施計劃》,要求黨團加強對各種人民團體的滲透與控制。對抗戰后人民團體的成立,要求各宗教團體以人民團體的形式向國民政府注冊,“所辦事業亦應受當地社政機關指導監督”[18],各宗教團體人員均須呈報政府備案:“查本府為明了各該團體辦事員或雇傭勤工,不論專任或兼任,均須一律依式填報二份,呈府核備?!保?9]政府對各宗教團體的人事安排同樣加以控制,如杭州市政府對杭州市佛教會的批文:“該會設置理事十一人,監事七人,均與法定人數不符,未便備案?!保?0]為了嚴格控制宗教團體,杭州市政府在財政經費上對其加以限制,“自三十六年度(1947年)起,各該團體一律設置專任保管,收支帳目一律采用會計制度在案”[21],并且要求各宗教及人民團體編制歲入歲出,呈報杭州市政府審核。這樣就在財源上把各宗教團體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其二,對宗教寺廟的嚴密管理。民國政府對各宗教寺廟的住持也要求登記造冊,如杭州市政府曾發布這樣一條通告:“請飭各縣,凡寺觀廟堂主持以一律報名登記入冊,以使檢查等情?!保?2]其三,對宗教活動的監控與管理。民國政府對宗教活動嚴加管制,例如,杭州市各級地方行政機關往往以寺廟庵觀的活動為封建迷信有礙群眾健康、妨害社會治安為借口加以取締。杭州市第四公所第十三保長呈報:“查聯保三臺山東岳廟向有朝香之舉,……無日不在狂熱中,其妨礙治安與民生殊非淺鮮?!惶責o益于社會及農村,且值取締,深夜喧嘩,整飭社會風紀之際,理合呈請鈞長鑒核伏祈賜予轉呈市政府出示嚴禁,以維民生而保治安地方。”[23]實際上,抗日戰爭結束后,國民政府充分利用地方鄉鎮公所、保甲組織等對宗教進行監控是很普遍的做法,杭州地區并非孤例。其四,強令各宗教組織舉辦公益慈善事業??谷諔馉幗Y束后,在中央政府的命令下,各級地方政府頒布種種法令并采取多項措施,強制要求各宗教組織參加和舉辦各種社會公益事業,并把這些活動納入政府管理之中,使其成為政府行為的重要組成部分之一。例如,浙江省政府以及杭州市政府在抗戰勝利之初,就制定了《寺廟興辦公益事業實施辦法》,把原先由寺廟自發組織的各種公益事業納入政府的控制與管理之中。規定寺廟興辦的公益慈善事業范圍有地方教育、濟貧救災、育幼養老、公共衛生、勞動服務、優待出征軍人以及其他公益或慈善事項,并且規定“寺廟興辦公益慈善事業委員會”成員的構成為主管官署代表一人,所屬教會代表二人,地方自治團體代表二人,這樣國家就把各寺廟的公益事業控制在自己的手中,這是國家深入宗教內部進行嚴格管理、嚴密控制的一種重要表現[12]。
綜上所述,太平天國運動、廢廟辦學運動、反宗教運動相繼而來,綿延近百年,從思想觀念到行動,形成了不利于佛教、道教生存的文化、社會、政治環境,對佛教、道教的生存造成了很大的負面影響,相比較而言,由于佛教寺院經濟狀況好,僧尼人數和信徒人數多,社會動員力量強大,這三大運動對佛教的影響小,對道教的影響卻很大,直接危及到道教的生存,嚴重傷及道教的元氣,是道教在近現代嚴重衰落的重要外部原因。其實,這三大運動的后果,不只是嚴重影響佛教、道教的生存,也是造成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之前中國動亂、衰落的原因之一,還是造成城鄉二極分離、鄉紳劣質化、文化衰敗、道德滑坡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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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彭國慶]
B958
A
1009-3699(2016)05-0541-06
2016-05-26
孔令宏,浙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從事中國哲學、道教和科技哲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