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莉莉
對于自己與中國國家話劇院之間的關系,周予援說:“我是離開后又回來的人。”
職業生涯更早階段是“當演員”,后來是“管演員”,無論是現任中國國家話劇院院長,還是曾任中國兒童藝術劇院院長,周予援一直都在研究“舞臺藝術如何更好地創作和表達”。
他最新的嘗試是中國國家話劇院與英國國家劇院合作的中文版《戰馬》。
自從2008年多位在倫敦看過《戰馬》舞臺劇演出的業內人士將該劇口碑帶至國內,引進《戰馬》便成了中國文化演出界的情結。
2013年8月中國國家話劇院與英國國家劇院在倫敦簽署合作備忘錄及協議。借2015年中英兩國建立全面戰略合作伙伴關系10周年的機會,《戰馬》得以在中國開演。
制作成本6000萬元人民幣,中文版《戰馬》的開支足以拍攝一部國產電影大片。也許這在百老匯或倫敦極其平常,但對于中國的舞臺劇行業來說,幾乎就是一個天文數字。
北京演出結束后,《戰馬》開始了中國巡演之旅。
而周予援,則繼續思考和求解中國話劇面臨的問題。
“創作越來越被忽視,這值得我們重視。”周予援在接受《瞭望東方周刊》專訪時說。

周予援中國國家話劇院院長,國家一級演員,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1978年進入中央實驗話劇院,曾任中央實驗話劇院副院長、中國國家話劇院副院長等;2004年6 月起先后任中國兒童藝術劇院副院長、副書記(主持工作),中國兒童藝術劇院院長。2013 年5 月任中國國家話劇院院長。
“去作家化”非常明顯
《瞭望東方周刊》:《戰馬》中文版受到國內業界的一致好評,從你的角度看,它給中國話劇帶來了什么?
周予援:兩個國家級劇院合作的這個過程中,我們發現自己不缺藝術家,缺舞臺技術人員,缺題材的開發、項目運營機制、創意產業開發等等,這些都是以后要加強的。
對于國家話劇院,《戰馬》是開門辦院的結果,包括與演出運營公司等的合作。這不是說誰都能接受的。有人也提出,我們有自己的人,為什么不可以自己做?為什么要跟別人合作?但開門辦院的前景永遠是光明的。
同時,當《戰馬》出現在我們中國的舞臺上時,我們要想,中國優質的劇目在哪里?引進來是為了更好地走出去。《戰馬》為中國演藝界提供了一個很好的范本。
比較而言,中國的雜技、歌舞走出去的多一些,戲劇很少。很多外國人根本就不知道中國話劇是什么樣子的。合作《戰馬》時,就有國外演出機構問,中國原創的有什么好故事?下次講你們中國自己的故事。我們要站在國際視野上來發展中國的戲劇。不排除有一天《狼圈騰》出現在舞臺上。
談論很多優秀的國外經典作品時,我就在想,什么時候我們自己的原創作品能夠真正地走向世界?其實在上世紀50年代、80年代,無論是北京人民藝術劇院、上海話劇藝術中心,都涌現出了不少經典的原創作品。我們應該找回過去的成功經驗,培養新的戲劇人才,特別是實現編劇能力的再提高。
《瞭望東方周刊》:說到原創,現狀是怎樣的?
周予援:我看過現在三分之二的劇目,我的形容是“悲壯的閱兵。”
我覺到,創作越來越被忽視,這值得我們重視。要強調對劇作家作品的尊重。前段時間一直有種“去作家化”的趨勢,這在當下的戲劇創作中非常明顯。
我認為忽視劇作的本體——角色的創造、人物刻畫、人性的揭示,就必然會出現戲劇形式大于內容的問題,炫目的聲光電、豪華的舞美、夸張的服裝……淹沒了戲劇本應有的文學性、故事性和人物塑造。當觀眾走出劇場的時候,還能記住戲里的什么?能夠引發他們更深入的思考嗎?
有很多方面需要加強,尤其是院團演出運營、編劇、導演、舞臺技術,等等。現在我們在培養編劇人才方面是短板,創作力量薄弱。一個省會有很多作品,但只有那幾個編劇寫。真正為話劇作品寫作的編劇則少之又少,很多人都去寫影視作品了。劇本的創作和編劇的培養是國有院團亟待加強的。另一方面,話劇作品確實難寫,需要深入生活、接地氣。
總體而言,我們的創作出了問題,這不僅僅是國家話劇院的問題,省市話劇院也有這樣的問題。
用什么樣的作品來給今天的觀眾看?平庸的劇本太多了,我們呼吁戲劇學院強調“劇作家培養”。
戲劇、文學不能分家
《瞭望東方周刊》:作為國家級話劇院,你們的應對方法是什么?
周予援:國家話劇院經過2014年的摸索,對“中國原創、世界經典、實驗探索”這樣一個創作方向的思考和定位開始逐漸清晰。擺在面前的第一個問題就是“中國原創”。
我們到底創作什么樣的中國原創作品?每個地方劇院如何拿捏好自己這個省市應該有的戲劇?
要加強原創作品的藝術想象力和表現力。我一直說戲劇、文學不分家,應該相互作用、相互補充。現在的戲劇缺少文學性,是戲劇的深度問題。
我們劇院新成立了宣傳推廣中心、研究教育中心等業務職能部門,就是要為原創作品、劇院的整體發展、為全國戲劇的發展搭一個好的平臺。
藝術家的個性應該可以被有效展示。如果藝術家的個性被埋沒,甚至被壓制的話,話劇不會有春天。
《瞭望東方周刊》:作為國家級話劇院的負責人,你對今天中國的話劇還有什么樣的觀察?
周予援:除了必須加強中國原創的創作,另一方面作品題材的選擇也很重要。所有身邊的的故事都能成為話劇作品嗎?有的不適合搬到舞臺上,有的搬上舞臺后如何去表現?這些是劇院管理者和劇作家們要思考的。
此外,民營劇團崛起和他們關注現實的創作方向是我們國有院團不能比的。我們在各個方面還有很多東西應向民營院團學習,需要把小劇場、大劇場的戲融為一體,把國有、民營和社區的戲融為一體,共同來求得今后中國戲劇的發展。

《戰馬》劇照
讓更多觀眾走進劇場
《瞭望東方周刊》:還有什么樣的模式可以更好地普及戲劇、培養觀眾?
周予援:戲劇走進校園特別好。作為全國政協委員,我寫的第一個提案就是,教育部和財政部都應該有投資,讓9年義務教育的中小學生每學年要看一部兒童劇和一部兒童電影。結果沒人理我。第二年我又報這個,還是沒人理我。2015年我又報,終于有人理我了。
教育部和財政部答復這幾年是怎么做的、未來準備做什么,等等。我也認為,教育部和財政部的撥款里應該有專項對青少年藝術教育的培養,我們也呼吁能否開一些戲劇教育課,讓戲劇教育走進課堂,做好基礎。
其實從長遠來看,對觀眾的普及是永遠的,沒有盡頭。
《瞭望東方周刊》:具體來說,怎樣讓觀眾走進劇場?
周予援:一定要實行低票價,讓更多觀眾走進劇場。從國家話劇院去了中國兒藝,又回到國家話劇院,我有一個感受。原來我們會有公益的包場演出,后來要走市場,走市場就是一張張票往外賣,包場這個事就不存在了。戲劇從來都是一張票、一張票在賣。
商業性的運作和公益補貼的運作,還有包場的運作,這幾者之間可以結合著去做。別說我們必須怎樣、不能怎樣,所有的方法和手段都可以相互作為依托,共同推動整個文化市場、藝術市場、戲劇市場的發展。不管怎樣,讓更多觀眾走進劇場,這是我們最終的目的。
有時候創作了100部戲,每部戲就演一場,太可怕了。創作投入的回報,經濟利益是其中之一,關鍵是社會價值和社會意義,讓更多人走進劇場看到戲劇,看到舞臺藝術,這是根本。
我認為市場永遠存在,關鍵是我們要有什么樣的戲去為市場服務。話劇到底是大眾藝術還是小眾藝術?這個不明確就很難做。因為你到田埂、校園、社區、工廠演的話劇和在劇場里演的話劇,藝術質量能保證一樣嗎?但戲劇本體不能丟,戲劇的質量保障是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