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掩蓋下的罪惡（散文）

林青彪

2010年3月，出差去海拉爾開會。閑暇之余，朋友約我一同去海拉爾西山森林公園，一眼望去在白雪皚皚的呼倫貝爾草原上，突出一塊不足百米的高地，到處生長著成片高大的樟子松和油松林，這些幾乎都是可以兩人合抱粗細、樹齡達幾百年的老樹，它們見證海拉爾地區數百年歷史的風云變幻。

天空之中陰霾散盡，碧空如洗，長風勁吹，有雪粒子隨風飛揚。強烈的陽光撫慰著大地，覆蓋在西山上的白雪反射著細碎的陽光亮晶晶地閃爍，與直射人臉的陽光融匯交流，形成一片亮晃晃的光世界。在白雪的一色世界里，白雪覆蓋在松樹枝上，樹干蒼黃的巨大樟子松和大油松枝頭那些在草黃之中泛出的灰綠松針，勃勃地彰顯著生命的力量。

我們攀上山頂，在一處略顯凹陷的地方，森然而見一處鋼筋混凝土結構的碉堡樣的軍事殘跡蹲踞在白雪掩蓋下的黑土中，像一個張開大口的魔獸伏在那里。這就是日偽地下工事的冰山一角，這是當年偽滿洲國防止蘇聯進攻的一道防線。叢林中有許多古松樹遍布機關槍和步槍的彈頭，還有一棵古松齊腰際被刀削般掠去一塊組織，這是炮彈穿行中撞傷的殘跡，起名中彈樹。所有樹木這些傷痕，都是蘇聯攻擊日本關東軍時的戰爭標記和佐證，讓人感到現在這塊平靜祥和的土地當年曾經有過許多的不平靜。

信步走在雪地之上，朋友們說市區日偽的遺跡還留下不少，海拉爾是偽滿洲國興安北省的首府。從“九一八事變”之后，1921年日本侵占了東北三省全境，擁立大清廢帝溥儀建偽滿洲國，海拉爾就淪為日偽的根據地。遙想當年，據說西山日偽工事在數年內建成，這是在夏季只有四五個月可以施工的海拉爾，其余時間都是冰封雪蓋、滴水成冰，在這等惡劣的環境中挖通了兩座小山。我曾參觀過這里的地下工事，但只見地下洞洞相連，射擊地堡、嘹望哨口、隱蔽部、藏兵洞、武器庫、野戰醫院、休息室等等一應俱全，坦克大炮都是軌道式推進。里面攻擊、防守等作戰設施和生活起居設備樣樣俱全，完全是一處功能齊全的地下兵營。時間已過70年而主體結構完好無損，而修造這座地下要塞的數萬中國勞工卻只能回到萬人坑，用非正常死亡作為對他們貢獻血汗的終極報答。

陰森可怖的地下要塞冷氣嗖嗖，寒意刺骨，盛夏之季也得穿上軍大衣方可御寒。巷道之中，燈影綽綽，死寂無聲，仿佛整個日偽地下工事每一處接合部都附著有數十名中國勞工憤怒的冤魂。

那些非正常死亡勞工的靈魂至死可能都在進行著可怕的詛咒，讓那將他們送進地獄的惡魔，也同樣以血還血無法生還。仿佛就是冥冥之中的劫數，那些不珍惜生命的人，面對的也是蘇聯鋼鐵集聚的雷雨，以及美國原子彈驚天霹靂般的死亡之光，同樣血肉之軀也化作泥土塵埃，歸還到了那個冥冥的世界中。

現在炮炸松雖有舊傷但依然生機勃勃，而當年侵華日軍中能有多少幸存者活著回到日本本土呢？與櫻花同科的干枝梅年年開放，而縱橫東亞、東南亞的大部分日本軍士卻只能血灑異國，孤魂難歸。

在日偽25年的統治中，偽滿洲國早成為小日本一塊遮羞布，他們把滿清的遺老遺少當作遮人耳目的傀儡。進而變本加厲進攻中國，策動蒙疆獨立，華北自治，南京政府建立等等，成立若干傀儡政權，以圖以華制華，日本早已經“直把杭州作汴洲”了。遙想沒有二次世界大戰同盟國的勝利，這片冰雪世界肯定已非中華之物。如果說日軍滿足于現有收獲，滿蒙國土面積總和早超過其本土面積何止20倍。如果就此作罷，停步于長城腳下，不要挑起全面侵華戰爭和太平洋戰爭，也許長城之外，包括內蒙古的大部土地已非名義上的中華領土了，極有可能成為日本人的囊中之物。那么，終二戰之末日本就是當時世界最大的獲益者。即使戰后調停談判，東北三省也斷難回歸，內蒙古中東部地區極有建國的可能，華北地區會成為一個熱議頻頻的地方。

曾經途經位于呼倫貝爾市新巴爾虎左旗境內的諾門罕戰場，游走在80年前古戰場上，巴爾虎草原荒草遍地、一派蒼茫。1939年，蘇蒙聯軍與日滿軍隊在此地展開了一場大戰，雙方投入軍力共約10萬人，最后日軍付出陣亡4.5萬人的慘重代價作結，倉皇撤回海拉爾結束了這場戰役。震懾于蘇聯飛機、大炮、坦克形成的立體攻擊的罕見鋼鐵帷幕，日本關東軍向我國西部侵略的企圖落空。

然而，我們只在戰爭陳列館中看到幾頂破舊的鋼盔，炸毀的山炮，數十枚廢舊的炮彈殼，文字介紹只有寥寥幾筆，背景之情皆是云遮霧罩，不得其要領。駐足巴爾虎草原，不禁追想，1932年日本以滿洲為基礎，先是在張鼓峰與蘇軍摩擦不斷，小股日軍經常性試探蘇聯的軍備力量，后又在諾門罕主動進行軍事挑釁，在做好充分準備后，企圖一舉擊潰當地蘇蒙聯軍，橫斷蒙古直插貝加爾湖，遮斷遠東鐵路，將蘇聯的整個遠東一口吞下。只是這些戰爭狂人遇上的對手是二戰中名聲赫赫的朱可夫元帥及蘇蒙聯軍，在參戰主力的兩個甲等師團幾乎全軍覆沒之后，徹底被打服氣的日軍收回其邪惡的觸角，乖乖退回到滿洲，終二戰結束再未敢挑起對蘇的戰爭。

我曾經在吉林省參觀過偽滿洲國的皇宮，也是各類機關委辦一應俱全。日本人的伎倆高明得很，用這個傀儡國王來堵上國聯之口。裝聾作啞的英、法、美操縱的國聯，也愿意壯大日本來打擊蘇聯。清朝的廢帝溥儀，遠遁東北時做起了招集舊部、飲馬長江、復辟大清的春夢。但人到奉天卻感南轅北轍失落萬千，這個大滿洲國與大清國并無多少瓜葛，自己卻被日本軍人操縱擺布。溥儀名為滿洲國元首，實際卻是外無號令之權，內無決策之柄，被視為一個傀儡木偶，也只好獨坐幽宮，形同楚岡。

“九一八事變”，當年中國力爭終止戰爭的呼聲何其強烈而得到回音何其冷淡、不屑與微弱，中國政府若全力抗戰，即使所有中國軍隊全部上陣總體犧牲，也難擋其鋒。只能借助國聯，居中調停，暫避日寇的兵鋒。而國聯借刀殺人，鼓動日本北擊蘇聯遠東，對日寇侵略中國置若罔聞，竟昧心承認日本保護僑民之舉為不得已而為之。英法之心路人皆知，這與二戰之初，英法縱容德國吞并蘇臺德地區、侵占捷克、閃擊波蘭，挑動其進攻蘇聯之舉如出一轍。

歷史就是這樣捉弄人。日本占領東北全境取得了四倍于其國土的土地，這讓日本軍國主義情緒高漲到沸點，意外獲得溥儀又讓他們欣喜若狂，改長春為新京，以示與東京名稱意義上銜接，侵略意味昭然若揭。直下長城之外，獲得察哈爾、熱河，在內蒙古中部地區成立偽蒙疆政府，驕狂無羈的日本更是得意忘形，欲望的飛車無法停步，得隴望蜀，發動了對華全面戰爭。繼而，發動了太平洋戰爭，將南亞、東南亞括入囊中。讓做老大的大英帝國在亞洲的殖民基地幾乎喪盡，美軍珍珠港也遭不宣而戰的日軍偷襲而損失慘重，英、法、美又一次搬起石頭砸痛了自己的腳。

弱國無外交，蔣公在這樣政治環境中其外交是無法強勢，只能一面奮力抗擊，一面積極呼吁。各大軍閥內戰硝煙還未散盡，又遇東瀛列強殺進門來。在遭受幾年的日本擴張侵略下終于出現了一個相對統一、同心抗日的大好局面和聯合政府。在美公布的《蔣公日記》記錄，蔣先生主戰之思想始終未變，而國民黨軍隊中精英黃埔將校大部墜落在抗戰烽煙中。人們熟知中央軍之精銳部隊悍將張靈甫的74師毀去三次，又三次重建，中央軍的精銳與日軍作戰多次皆是玉石俱焚。我想，對國民黨正面抗戰功績的紀念和肯定，也是對中華民族大義的彰顯，畢竟是引動全民族團結的戰爭，兄弟鬩于墻的小節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今天，我們歷數對日數次抗戰，長城抗戰、徐州會戰、忻口會戰、太原會戰、武漢會戰、長沙會戰、湘桂會戰、桂粵會戰、滇緬會戰……，幾乎中國每一個戰區都有一場大會戰，國民黨及全國人民堅決抗日在大陸拖住100多萬日軍，為盟軍最后戰勝日本貢獻了自己的力量。

當我們站在海拉爾河中部的斷橋一邊，海拉爾河水不斷沖刷著戰爭的殘跡。憶起當年蘇聯紅軍于1945年8月進攻海拉爾，日軍倉皇退卻時炸掉了橫跨海拉爾河上的大橋。今天，在斷橋北側又修建了新橋，橋頭兩邊分別聳立著蘇聯紅軍沖鋒陷陣的雕像。而蘇聯對日宣戰出兵東北，一舉拿下號稱70萬的關東軍，美軍太平洋戰場殲滅日軍總數不下150萬，而終二戰結束戰死在中國戰場上的日本軍人45萬。二戰之役日中兩國傷亡士兵比例是1：7.5，按此比例推理，光憑蔣軍無煉之兵、拙劣的武器、國人肚子尚難填飽，何來力量與日寇進行全面決戰，那個結果必然是以卵擊石、自取滅亡。現在，再來體會國民政府“以空間換時間，以土地換生存”和毛澤東主席的“論持久戰”的策略何其相似，其識見之遠、謀略之偉，至今讓人感口義不已。

雖然在1941年時國民黨的精銳之師在上海會戰中消耗大半，而國共合作、國民同仇敵愾之氣已然形成，中國軍隊越戰越強，國民政府大一統政體已然穩固。倘若蔣公放棄當時對日戰爭無法取勝的那種決絕的抵抗，放下中華民族氣節與尊嚴，也學法國維希政府接受日本的誘降，那么中國最終會被捆綁在日本滅亡的火輪上燒得面目全非。那么今天大一統的中國歷史就會重新改寫，在這一點上國民黨元老汪精衛遠遠遜色蔣介石先生的大略與氣節。

人們不會忘記，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后，作為失敗的同盟國一方的奧匈帝國，成為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犧牲品”擺在戰勝國的祭壇上，原有地域廣大、人口眾多的大帝國，就給分解成奧地利、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南斯拉夫、波蘭等國。那么如果蔣介石舉起降旗，勢必作為戰敗國置于蘇、美、英幾位巨頭的祭壇上任人分裂宰割，結果作為戰敗國必然會受到無情地瓜分，那樣中國極有可能面臨被分裂肢解的厄運，分解成若干個小國也不是沒有可能。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如意算盤打得再好，但多行不義必自斃。等到蘇軍迅速攻占遠東，美軍在廣島、長崎各投下一顆原子彈之后，日本天皇眼見大和民族再這樣矯情下去就要絕種亡族，萬般無奈之下只好下詔宣布無條件投降，日本不僅很不情愿退出剛剛占領的中國東亞、南亞地區，吐出了剛剛吞下的滿洲國、蒙疆，還失去了19世紀初巧取豪奪并已殖民良久的朝鮮半島、臺灣和澎湖列島，收回了貪婪的魔爪，龜縮到了原本的東瀛四島之內。

當一個人的攝取欲望一再膨脹達到不可扼制之時，他顯然是得了一種攝取狂的精神類疾病，他急需住院治療了。而當一個民族、一個國家攝取欲望膨脹至無可復加之時，那么這個民族與國家顯然會喪心病狂、以鄰為壑，最大可能的結局就是綁在燃燒的戰車上化為一片焦土。而日本和自己的大和民族就真正去驗證一次貪婪的下場。

傍晚時分，風停雪住，華燈高照，海拉爾街頭到處都是3米多高的碩大的冰雕，銀白色的冰雕在燈光照射下顯得美輪美奐、神秘與迷蒙。這里一處森林小木屋，那里一處萬里長城，駿馬奔騰，犀牛望月，擠牛奶姑娘伴著操琴老者，生活的情趣躍然。和平安寧的生活是這般溫馨而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