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虎山
開始,我并不知道在故鄉商洛山中偏僻的一隅,還有她這么個女人,住進歷史厚重的西安城許多年后,讀了一位作家寫她的文章,才知道在距我老家不遠的地方,還生活著一個日本女人,而且她已經在那里生活了半個世紀。
二十年前,報刊發表文章很少配照片,流行套用一些漫畫、版畫或是角畫做點綴,特別是作家的文章,有資格配圖的少之又少。作家的文章與記者不同,記者在報道某一件事時,總習慣于用圖片加以佐證,讓人相信那件事是千真萬確的。因為畢竟圖片是世界上能記錄真實的東西方式之一。二十多年后的今天,科技紛擾了歷史的真實,也混淆了某些生活的記錄,刊物的配圖多了,但大部分是采用照片作裝飾,以期松懈人們的閱瀆疲勞。那時候還有一個原因,作家很少用照相機,只有記者才有資格趾高氣揚地在脖子上掛一架“海鷗”或者“紅梅”。
抱怨刊登文章的刊物沒有配圖的理由是,我未能看到那個住在故鄉的日本女人長得什么樣兒。之所以對住在故鄉深山老林里一個日本女人產生濃厚的興趣,是緣于給我了人生方向的養母。
養母本是一個具有傳奇彩色的女人,是戰爭改變了她的一生。我想生活在故鄉的那個日本女人,應該有著和養母一樣的命運。
養母本是四川新津城里人,出生于資本家家庭,父母都是在當地有名望和地位的人。養母受過教育,擁有一定的文化知識,人長得也漂亮,從1960年她的照片上看她,體形和氣質不亞于今天的鞏俐和章子怡。
抗日戰爭爆發后,養母背過家人,從成都出發,直奔山東青島,她聽人說那兒有日本鬼子,她想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和著全國人民抗日的熱情,把日本鬼子趕出中國去。她沒有想到,部隊里的醫生和護士是那樣的奇缺,她并沒有費多大勁兒,就成為一名連隊衛生員。她的聰穎,她的美麗,她的勤勞,她的醫術,她的善良,皆受到抗日戰士的青睞。
期間,她結識了戰斗英雄——我的養父,一個斗大字不識半邊的農民的兒子,一個從秦嶺山中聽人說到外邊討飯能填飽肚子的人,一個也是在山東奔赴抗日前線的莊稼娃。
抗日戰爭結束后,養父帶著養母心花怒放地回到了秦嶺山中的陜西省洛南縣揚圪澇公社李村大隊。1988年,我在洛南縣政府工作時,看到統戰部部長為我養母寫的文章。部長在文章中寫道,她是我縣第一個穿旗袍的女人,也是第一個穿高跟鞋的女人,她的頭發卷在頭上,像一個結在樹上偌大的“葫蘆包”,亦像一朵大黑花。她從抗日前線歸來時,縣城的街道擠滿了人,人們都在爭著看一個穿旗袍和高跟鞋的女人,人們說這個女人不是人,是仙,是從畫中走來的……
抗日戰爭給中國人帶來莫大的傷害,令祖祖輩輩的中國人時時刻刻每每提及都在切齒,但那場戰爭卻給我的養父帶來了幸運,雖然在戰場上,敵人的機關槍剝奪了他的生育能力,但他卻擁有了一個伴他一生,愛他一世,美麗善良、勤勞勇敢的妻子。
養母一生沒有生育,我是她唯一的兒子。
所以,當我知道家鄉還住著一個從戰爭中走來的日本女人時,我聯想到了養母,希望探究日本女人的心情更迫切了。
由于沒有圖片,我不知道那個日本女人的長相,她是不是和我的養母一樣美麗。我在電影里看到的日本女人個個都是如花似玉、錦般繡般的燦爛,就是電影的配角,也比我們故鄉任何一個女人漂亮幾倍。
所以,我總想看到那個日本女人。
在沒有見到她之前,我的想象總和日本電影明星攪和在一起,無論是《人證》《追捕》《遠山在呼喚》,還是《幸福的黃手帕》,因為電影里面的日本女人除了長得好看外,他們身邊總有英俊的男人與之糾結,我想,她的男人也一定是一個和高倉健不差上下的人,她的男人除了不會演電影外,應該長得很魁梧和高大,應該像我養父一樣,是個能在縣上鄉里挑大梁做大事的人,但見到她和她的男人之后,我卻流淚了,那淚水除了失望外,更多的是同情,同情戰爭給一個漂亮女人的命運帶來的不幸。
春暖花開的時節,從古城西安出發,翻越秦嶺,我行至秦楚相交的商洛市丹鳳縣,踩著瑩瑩的春潮,沿丹江河一路東行,山路上鋪滿了各色野花,野花大方地用它們的忠誠迎接著一個陌生的探訪者,山林中,鳥兒像了解我的心情似的,變換著聲調不斷地為我唱出《春天進行曲》,不時有布谷的歌聲從眾鳥的合唱中發出高亢的提醒和呼喚。
天越來越高,山越來越大,林越來越深,路越來越窄,我走丟了丹江,走稠了鳥聲,走濃了花香,遠遠的,我看到在山岙里有一片白色在升騰,像一團云彩落在山間,于綠色的海洋里似一面迎風飄蕩的旗幟。
牧童指著山間的白色告訴我,你要找的那個日本女人就住在那片花海里。我向花海走去,那是一片正在開放的櫻花,是我第一次看到世界上聚在一起最多的櫻花。
終于,我見到了她,我一直牽掛的被戰爭拋棄了的女人。她坐在一個圓形蒲團上,蒲團置放在櫻花樹下,春光透過櫻花,灑在她單薄的身上,有蜜蜂在櫻花中采蜜,蜜蜂們興奮的嚶嗡聲,映出了山野的寂寥,也唱出了她的孤獨。
她年齡大約在七十歲,臉色很白凈,眼睛雖然凹陷了,但她很有神氣,她著一襲陳舊的黑衣,衣服的袖口爛出許多毛茬,褲子的膝蓋處有幾個形狀不同的小洞,她的白色的肌膚通過小洞像外張望著天色,她的雙腳,沒有穿襪子,穿著一雙沒有系帶的膠鞋,膠鞋的四只耳朵向外撲拉著,似在時刻聆聽她的講話。由她的穿著分析,她是一個命運不濟的女人。如果不了解她歷史的人,沒有人相信她會是一個日本女人,眼前她的長相和說話,和中國女人沒什么區別,雖然她的頭發有些干澀,但她是把頭發盤在頭頂的,是一個特殊的造型,固定頭發造型的是幾根櫻樹細小的枝條。
我的幻想沒有跑題,從她的臉龐、眼睛、舉態看,她年輕時一定是個漂亮的女人。
我把帶給她的禮品有些虔誠地放在她的面前,她動了一下身子,饋贈于我的是一個善良的微笑,她用當地的土話清晰地問我,我不認識你,你為什么送東西給我。我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她似乎看到了我的難堪,她一邊開始從蒲團上起身一邊說,是不是又要聽我的故事。
我將她從蒲團上扶了起來,她要去為我倒水。她走路時腰身佝僂著,使我想起外婆在世時的樣子。進了她的家,我的心一下子沉重起來,雖然我知道故鄉還有許多貧困人口,可像她家家徒四璧的情況已經很少了。三間黑暗的土房里,除了灶臺和土炕外,值錢的家當是裝糧食的一個油漆斑駁的木柜,灶臺上的碗有幾只已經出現豁口,土炕上的被子套著灰色的套子,雖然家境有些寒酸,但環境卻收拾得很干凈。
在為我沏好當地產的珍媚茶后,她又重新坐回櫻花樹下的蒲團上,我突然意識到,她是一個喜歡與人攀談的人,雖然有時對她說的某些俚語聽不太懂。
她的確是一個有故事的人。她的婚嫻不是時下流行的跨國戀情,用她的話說,是戰爭摧殘了她的一生。
她出生在日本海邊一個美麗的地方,她的家住在縣城,父親是一個商人,家里有普通人家殷實的日子,中學畢業后,響應號召到中國來慰問參戰的軍人,當她遠渡重洋到了中國的山東,她才知道,國家讓她們來做的事情是出賣靈魂和肉體,讓她們用肉體激勵那些殺害中國人的日本士兵。
在一次戰斗中,日本的兵營被中國人摧毀了,幾個同她一起來中國執行神圣使命的姐妹在戰斗中全被炸死了,只有躲在墻角的她還活著,是他的丈夫從廢墟里把她救了出來,那是最后一次戰爭,仗打完后,救了她性命的丈夫就把她帶到這山溝里,她和他在這寂寞的山溝里一過就是半個世紀。他們沒有兒女,他愛她的唯一方式就是給她從許多地方移植櫻花,因為她告訴過他,她家的周圍到處都是櫻花,每到春天,她的家鄉到處盛開著櫻花。她說,日本女人和中國女人一樣是要嫁人的,她沒有想到自己會嫁得這么遠,遠得自己也弄不清方向,再也回不了家,見不到自己的親人。
正在我們談話時,她的丈夫趕著一頭牛和兩只羊回來了,身后還跟著一條同樣瘦得皮包骨的狗,丈夫個頭沒有她高,一臉的絡腮胡,整個人瘦得如一把干柴,走路時一步三喘,有被風吹倒的跡象,身上的衣服卻很利索。
在她的丈夫將牛羊趕往圈中的時候,我笑著問她,你愛他嗎?
她仰起頭看著眼前白花花的櫻花和天上的流云微笑著說,孩子,到了我們這個年齡,沒有什么愛不愛的,他是個好男人,雖然日子過得艱難,那不是他的錯,你看看,眼前這有多少櫻花呀,那是他對我的愛。有了這些櫻花,我這一生就知足了,好在這山野也有櫻花,要是沒有櫻花,我恐怕早就死了呢。說著,她的眼中閃出晶瑩的淚水。
我本來還想問她一些問題,比如家里還有什么,想不想家什么的,但看到她是如此的悲傷,我想我不能用語言再加害她了。
接下來她又說,我沒有想到自己會有這樣的人生,要不是有戰爭,我可能會生活在大海邊的城市里,我喜歡海的遼闊,喜歡海邊被風吹散的櫻花,那些櫻花被春天的風吹落在海里,如詩一樣的景致,那些景致一直在我心里。其實我是一個在中學時愛寫詩的學生,自戰爭爆發后,是槍炮聲弄丟我的詩心,不要說寫詩了,我連母親教給我的語言和文字也弄丟了。
說話間,她的身子戰栗起來,又一波思鄉的情愫在她瘦弱的體內燃燒,她用顫巍巍的手擦了眼淚,將目光投向山峽的遠方,我想她是想通過云彩帶去她對家鄉和親人的問候吧。
過了許久,她的精氣神漸漸恢復過來,她看了我一眼接著說,其實,我也是在贖罪,用我自己的靈魂在贖罪,盡管我的力量是微弱的,但我個人能做的只能是這樣了。
說完,她的目光又重新回到那團櫻花叢中。他的丈夫身上粘著絲絲草屑才從牲口棚里慢慢貓著腰慢慢地走過來,他靜靜地坐在她的身邊,陽光下的他,與她相比,像是兩個洲際的人,亞洲的白和非洲的黑使我同時想到了遙遠和反差兩個詞。他坐下來后,先是看看我,笑了一下,然后用自己粗糙的手把她腳上的鞋耳向起攏了一下,他的手一松,鞋耳又恢復了原狀,他再次難堪地笑了一下,開始從她面前的籃子里拿出一些野菜幫他擇著。
陽光漸漸逃離了櫻花園,蜜蜂的歌聲開始變小,西邊的山影重了起來,我起身向他們告別,走出一段山路,回首望去,他們依舊站在崖畔上,身后白花花的櫻花使我想到了別的東西。
以后的許多年,那個日本老女人的神態一直縈繞在心頭,就是今天想起,同樣有一種痛楚的感覺。
我在想,如果不是戰爭,她的人生一定是另一番樣子。她和我的養母一樣是經歷了戰爭的女人,戰爭帶給養母的是榮耀,而戰爭卻給了她災難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