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南行（組詩）

劉天文

郎木寺

仙女，不一定都自天庭下凡

也有從虎穴走出來的

比如德合倉郎木

現在，她長長的哈達蜿蜒成波光粼粼的白龍江

她漂亮的首飾鍍上清晨寧靜的霞光

璀璨成金光閃閃的佛殿和經堂

她緋紅長裙上屏氣凝神的雙鹿

正傾心聆聽

八輻金輪轉動不息的渺渺梵音

一只只鴿子在塔尖梳理羽毛

一群群牦牛在山坡上啃食著青草

一匹桀驁的黑駿馬

沿著起伏的山丘奔跑

在一段山崖間猝然止步

轉經筒的人

俯首弓腰

一圈一圈

一圈一圈

慢慢地，把自己也轉成一個經筒

慢慢地，就從飛揚的經幡上

真切地聽到了神的歌吟

■嘛呢叭哞■

■嘛呢叭哞■……

日爾郎山

這山脊剛好

把長江支流嘉陵江水系和黃河水系分開

這隧道剛好

把粗獷的甘肅和水靈的四川分開

這色彩剛好

讓藍天藍讓綠草綠

這山石剛好

突兀起來

環繞起來

穩穩接住了

一大朵癱軟的云

花 湖

花湖名副其實

花在水中

水在草間

天藍得輕盈

云厚得沉重

水清得嫵媚

花開得妖嬈

連同低空滑行的水鳥

連同追逐嬉戲的野鴨

連同水下游動的小魚

它們一起氤氳著

人間天堂的芬芳

有美女情不自禁在草叢里俯臥照相

她們的瞬間忘我

遠不及埋頭吃草的牦牛

和飲水后打著響鼻的羊群

米拉日巴佛閣

我堅信是一群白鴿當導游

引領我到這里來的

是一撥又一撥

匆匆轉塔轉殿轉經筒的信徒

讓我信仰這里的

是煨桑臺上

一縷縷裊裊升起的青煙

讓我開始敬畏這里的

是院子墻角里

一頭安靜吃草的牛

讓我無比迷戀這里的

我更堅信

當我對一位背著一孩牽著一孩

佝僂著身子

步履艱難地轉著經筒的藏族老奶奶

第三次摁下快門的時候

是孩子敏感而凌厲的白眼珠子

讓我驚慌失措地逃離這里

拉卜楞寺

在售票入口處的一個廢棄的皮沙發上

一條大藏獒爬上面睡著了

下面陰影處躺著另一只

對來往的游客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與沙發并排的是一間小木板房

里面的主人

還是一只睡眼惺忪的藏獒

爬上瞻佛臺的山坡

就看見莊嚴雄偉的壽禧寺

富麗堂皇的大經堂

奇巧瑰麗的舍利寶塔

威嚴的獅子吼佛殿……

在浩渺的佛光里

一叢蒿草一只流螢

一顆砂礫一粒微塵

都享有尊嚴和榮光

我看見普渡眾生的千手千眼觀音

正用大夏河的圣水

為南來北往的香客洗塵

一排排僧舍的木雕門楣上

大鵬居中展翅

孔雀開屏，眾鳥翻飛

牡丹、梅花、石榴怒放

對鹿伸頸俯臥

雙龍舞爪騰躍

八寶祥徽遍布

最會搶鏡頭的

是一只黑鴿子

當我的相機要收回時

它不偏不倚，剛好落在

一門楣的鏤空中央處

那些木雕的祥鳥瑞獸們

一下被這不速之客

驚得瞠目結舌

黑鴿子靈活地轉動著脖頸

左瞧瞧，右看看

好像彼此都顯得有點生疏

若兒蓋大草原

來這里吧

山丘連著山丘

草場連著草場

來這里吧

即使你有千里的孤獨

和萬頃的憂傷

來這里做一頭溫馴的牦牛

用深情的哞叫

為沉寂的草原抒情

或用一只綿羊的咩叫聲

調制一杯幸福的奶酪

要么化身一匹駿馬

用四蹄生風的颯爽

去丈量草原的廣闊

來這里吧

看青稞在風中跳著熱巴

看一個叫卓瑪的藏族姑娘

在酥油花上綻放的愛情

來這里吧

瑪尼堆旁有歇腳的遠行者

五彩經幡下

你就是自己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