榛果

我們要在四叢松路上開家店,就畫手繪明信片,賣給所有相愛的游客。
十九年前,因為從事設計工作的關系,我住在了鼓浪嶼。那時的鼓浪嶼還不是熱門的旅游景點,小小的島如隔世的桃花源,生活單純,適合我的個性。我租住的房子是一棟三層樓的民房,另外還有幾個跟我一樣年輕的租客。
房東的兒子鷺銘,也住在三樓。聽說他才大學畢業不久,準備出國留學,索性沒找工作。其實對本地出身的年輕人,我會本能地有點防備,他們不需要上進心,整日游手好閑,也能過得很好。但鷺銘不是這樣,他身上的書卷味很濃,他喜歡看書,畫畫也有一手,學的還是廈大的經濟專業。
房東家三樓有個十多平米的露臺,閑時我會在露臺上畫些設計手稿,而鷺銘喜歡在那里看書喝茶。有時遇到一起了,他會給我的設計提上一些意見,說得高興了,還會揮毫提點幾筆;我也會跟他一起喝茶,喝得忘形了,便會聊起自己曾經沉醉書中的歲月……在這樣的氣氛之中,我們的心漸漸地靠攏了。
我們最喜歡在離家不遠的四叢松路上散步。這是一條寧靜的巷子,路兩邊不時可見高大的玉蘭樹,開著朵朵白色的玉蘭花,散發迷人的清香;或是鄰家的的蓮霧伸出墻頭,他調皮地去摘幾顆給我,淡粉色的小蓮霧其實味道不好,適合拿在手上把玩,或是帶回出租房,放在小盤里當裝飾品。
有時候,鷺銘會拎著他的老相機,貓著腰在巷子里拍照。我們還會從中選出有意思的相片,然后把它畫下來。那時不流行手繪,我們就用一個速寫本,比賽看誰畫得更好更快。我和鷺銘還開玩笑說,我們要在四叢松路上開一家店,就畫手繪明信片,賣給所有相愛的游客們。
有段時間我經常加班,鷺銘總會偷偷地等在我回來的路上,然后一起去吃沙茶面。在淡淡的路燈之下,在鷺銘的陪伴之下,就著一碗香噴噴的沙茶面,即便工作上有再多的疲累和不順心,也會很快被我忘得一干二凈……
在這樣無憂無慮的交往之中,其實早有一雙眼睛暗中盯著我們倆——鷺銘的媽媽沒有正面找我談過話,但會不時地旁敲側擊,大家在露臺上喝茶時,她會走過來,突然笑笑說:“鷺銘明年就要出國了,到時你可別給我找個外國姑娘回來!我好幾個朋友的女兒就在美國,到時候有得你挑的。”鷺銘往往會聽不下去,用力把茶杯一放,走了。留下我在那里,好尷尬。
跟鷺銘在一起,偶爾我們也會聊到他出國的事。鷺銘告訴我,他親戚家的孩子,幾乎都是走的出國這條路,他們在國外有很多親友,在他們眼里,國外機會一定要比國內多……每次聊到這些時,我和鷺銘的情緒總會變得差起來,談話也會陷入沉默中。
時間過得很快,一年過去了,鷺銘如期要去美國了。鷺銘的媽媽勸退了所有租客,當然也包括我,她要和鷺銘一起去美國,在那里待上一段時間。
我們最后的離別,在鷺銘臨行前的下午。整個離別過程中,我倆都沒怎么說話。我走在前面,鷺銘跟在后面,后來不知不覺的,兩人便走進了四叢松路。看著路邊的景致,想著往日的甜蜜,我忍住流淚的沖動,說出了“我們分手吧”的話。鷺銘只是沉默不說話,但我和他都知道,這就算是結束了。
年輕的我們都以為,兩個相愛的人分手了,不見面了,以后就不需要承受那么多的思念與牽掛了。
后來,我和鷺銘真的再沒見面了,也沒通過電話。再后來,鼓浪嶼成了全國熱門景區,四叢松也出現在了各種旅游攻略之中,甚至漸漸地,我連所有得到鷺銘消息的途徑都失去了……但在之后的許多日子里,有時我還會突然想到他,然后心會跟著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