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宅記憶

方子耘

“在青石板小巷的慢，不是我腳步的慢，是墻壁上的黑白斑紋，是油漆臺門的一聲吱呀，是小院的那邊，曬著日頭的老頭老太。”家鄉的東方浩在詩中描寫的小巷古屋，在江南的鄉村普通平凡。

而勾起我的記憶，且非常清晰鮮明的畫面則是：臺門油漆剝落、粉墻灰黑斑駁、小院有幾段殘垣橫亙、曬著日頭的只有老太沒有老頭……

這就是我家祖宅，里邊只住著族里的幾位老太，其中年歲最長的是我的太婆，明年恰滿百歲。

秋冬日暖的周末，父母和我每每相攜步行穿過幽長的小巷，從屋尾繞到正臺門，一出巷子，便能見著小小身影的太婆坐在老太們中間，融入在耀眼的日光下，皮膚黝黑發亮，安詳溫暖地斜靠著藤椅……

年幼懵懂的時候，我曾經質疑過祖父輩對太婆的怠慢。當祖父三兄弟都住進了高大簇新的樓房、當父親這一輩都在城里安家立業的時候，為什么傴僂蜷縮的太婆這樣孤苦伶仃地住在這樣破敗坍圮的老屋？

“你太婆是祖宅的當家太婆，那里有她一輩子的記憶和感情！”當年父親這樣說，語含落寞。隨著時光的流逝，漸長的我便慢慢地有些明白了太婆的情意，以及祖宅對于她的意義。

祖上也算門第顯赫，書香傳世，屬當地望族，而這幢祖宅源起祖上的一位舉人老爺。三進老宅，二層磚木建筑，前后約百米，左右寬不止五十米，至今仍舊飛檐相對，想必當年白墻黛瓦，巍峨壯觀，定然顯赫一時。

太婆已經耳背得厲害，眼神也大不濟。我們的到來多半靠比她年輕些的隔壁老太的提醒，對著她的耳朵，大聲喊：“你長孫他們來看你啦——”于是在她的臉上就像盛開出了兩朵矢車菊，用渾濁的眼睛向我們尋來……

等摸著我的手，太婆就會顫巍巍地起身，牽著我向左臺門走，正臺門左邊第一間大房子是她現在的居所，她又要領我進去吃親人們孝敬她的各種點心。

其實，我對于太婆的美食并不感興趣，只是不忍心拂逆了她疼愛小輩的心意。但是每每當我走進祖宅，來到魚池間與第二進房子相連的地方，我的腳步就會被膠住，眼睛一定不會忘記凝視眼前的這個小小的荒院。而當太婆覺察到我腳步遲疑的時候，她也就一定會停下小腳，然后順著我的目光，抬起她干瘦的手臂指著那兒，又會說：“這里原是你二太爺的家，被日本人炸成這樣。那天晚上，巨響過后，我們老宅里火光沖天，我和你太公沖進去只救出了你的二爺爺，其他人都沒了……”

關于二爺爺被太公收養的事情，我從小就知道，當年二爺爺嗷嗷待哺，太公待二爺爺如同親生;如今爺爺他們三兄弟手足親情之深厚，我也親眼目睹。多年以后，二爺爺成家立業，但是他家老屋的殘垣斷壁，他卻一直不愿清理，于他可能是一份念想！而于我小輩，那段燃燒的火焰和鮮血混成的記憶顯得很不真切，畢竟過往的歲月實在是太遙遠了！

所以，只有當這樣一座龐大的祖屋中間，整個第二進樓房倒塌坦圮在你眼前，斷壁之間，熏黑的燃痕依舊，幾莖荒草搖曳，破磚碎瓦堆疊……這種凄厲的景象就刺得你不忍睜眼，也逼使你正視那段血淚的記憶。或許，我又能理解一些二爺爺為什么不肯重整自己的老宅……

“我剛嫁來的時候，這屋是方圓十里最氣派的房子，家里人丁旺，你太奶奶持家有方，常有余糧接濟鄉鄰;至炮彈擊中宅子，你太奶奶急火攻心，一病不起，唉——自從她走了，這個房子是毀了，這個家也就隨之散了……”太婆絮絮叨叨，帶著無盡的回憶，惋惜昔人的逝去和老宅的凋敝。

拿著太婆塞給我的幾塊糕點，我拉著太婆枯干的手，送她回門前的藤椅坐下，我自己也搬把小竹椅偎著她坐。

隔壁的老太都笑對太婆講：“你有福啊，高壽，子孫還孝順——”太婆的眼睛在暖陽里瞇了起來，手還拉著我的手不肯松……

我的眼睛忽然有些模糊：太婆，唯愿時光停留，歲月靜美！

如今，老太們的日子悠長而寧靜，除了記憶中的傷痕不可拂去抹平，除了身后的祖宅不能光復如原。時光流轉，記憶永存，愿吾輩有信念，用同宗的血液，守護祖輩的親情和幸福，守護我泱泱中華的安寧和富強！

【評點】

文章以詩句開篇，使讀者對家鄉的小巷古屋有了一個初步的認識。接下來以年近百歲的太婆為線索，通過回憶敘述了關于祖宅的風雨歲月，不僅很好地切合了主題，而且將祖宅賦予了濃厚的人文氣息。祖宅給太婆留下的記憶在敘述中于作者是一種傳承，所以文章最后作者一句“用同宗的血液，守護祖輩的親情和幸福，守護我泱泱中華的安寧和富強”，抒發了對祖宅以及那段記憶的深刻認識，深化了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