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父書

馮建珍

（一）

時光里，我們在兩端

沉默。心，行走在從容的

蟬鳴里。舊時紛呈的歲月

父親，這樣的日子這樣的溫度

潮起潮落，席卷記憶的痕跡

而我，始終固執(zhí)地淺睡在

沙灘上，做一粒頑石

碧藍(lán)的天空，淹沒在

康乃馨的芬芳里。那是

一道深不見底的目光

是我嵌在您的眸子里

還是您永遠(yuǎn)立在我的心底

墻上的犁耙與牛鞭

皆成 歷史，早已聽不見

牛的哞叫。我的耳畔

始終響著許多故事

時間，地點，人物

那是一個時代的縮影

一把矮凳，一只旱煙袋

一團(tuán)明滅無度的煙霧

繚繞中的味道呵

父親，黃土地般的深邃里

麥子熟了，玉米熟了

田埂上的酸棗熟了。我童年的

幸福，就在您的手掌心里

七月的炙熱，吞噬了

溫度計的刻度，風(fēng)攜裹著

椰浪，翻涌著陽光。瞇起

雙眼，目光流逝在與您

相會的隧道里。父親

那是一種被思念的欲望

控制了的意識，繁衍

一個堅定的夢。我掬

一捧黃土，徘徊在

您所在方向的十字街頭

抬頭望一望高聳的摩天

大樓，俯首看一看

堅硬的柏油馬路，無覺

無味，沒有月亮星斗的天空啊！

（二）

八月，蟬鳴已沒有了

禪意，聲嘶力竭的空洞里

立秋只是一個名詞

林蔭道很陰暗，我

走過了非凡的燥熱

父親，這是一個葡萄

成熟的季節(jié)，我的味覺

卻非常遲緩，容下籽粒

酸澀的時刻，感官就

迷失在秋蟬的吟唱里

一條路，走得太久

太繁雜的程序，腳印

歪歪扭扭，磕磕絆絆的

跌跌撞撞呵，父親

還記得一說話，就忽閃

雙眼，歪著腦袋滿面聰慧的

小丫嗎？她一直很努力地

奮進(jìn)著。腳下的碎石

太硌腳了，心也震震蕩蕩

搖搖晃晃地痛，所有

唯物主義的拜金故事里

主角靈魂的翅膀折斷了

逃不出心靈的家園

就這樣被禁錮的思想呵

窗外起風(fēng)了，吊蘭

晃來晃去地綠，海棠花

血一樣地紅。視覺

包裹得太緊，透不過氣來

我仿佛看到了連綿

起伏的山脈，我在

寬闊的山澗里舞蹈

父親，我就奔跑在您的

脊梁之上。做夢了！

笑得很開心。我嗅到了

葡萄酒香，我在您的

目光里啜飲，所有的幸福

父親，天堂里還好吧

那里一定非常純凈與和諧

（三）

那條路，一年四季

要走的路，蜿蜒觸向

大山腹地的路，在我

心里始終平坦地延伸著

無數(shù)次地行走在時光里

思念的欲望里，夢里

吮吸著黃土的馨香

釋放了根的底氣

我看見了，父親

那是您鋪染的宣紙

上面綴滿我赤足走過的

墨跡，那山、那水

那人，還有生活的日子

老屋，很破敗的老屋

常年駐立鄉(xiāng)間的老屋

一把刨子一墨斗，一錛

一斧劈出的老屋，那是

您的人生呵，父親

田埂上，地隴里，亙古

不變更迭的交替里，我又

聽見了您的咳嗽聲，走路的

踢踏聲，還有吆喝牛的聲音

磕煙袋鍋的聲音，我還

看見了，在您犁耙前行的

身后，新鮮黃土的濕潤

籬笆，一道籬笆

一道無形的高不封頂

難以逾越的籬笆

矗立在不可測的距離之間

那是不死的歲月呵

父親，您在一方耕耘

我在一方修行，您在

一方守望，我在路上前行

您背倚大山，懷抱黃土

我居于高樓，足踩人生路

我們之間，有一條鏈接

生命的線呵！父親

您的目光，始終注視著

我在人世間的艱難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