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我越來越喜歡冬天了,年輕時和大多數人一樣喜歡春天的詩情畫意,夏天的火熱幽趣,秋天的浪漫情調;多少年過去,那些閑情逸致早已被日子打磨得千瘡百孔;春耕夏鋤秋收,疲憊的心平和了。感激自然恩賜的所有悲喜,因為勞累之后,日頭就會暖暖地照在冬日農家的炕頭上,許多故事都在冬天里開始風生水起了,像病蚌把珍珠孕育,山村的冬日默默把人生的故事珍藏在爐火的溫暖里。
那時候,農家都買不起火爐,母親喜歡生火盆。火盆最聚人氣,數九寒天,火盆端到炕前的時候,大媽二嬸三奶奶們陸續就來了,二嬸懷里揣著光腚的小弟,放在炕上爬,那時的小孩冬天只有一個小破棉襖,五冬六夏光著屁股被稱為三年鐵腚,說小孩屁股抗凍,不用穿褲子。
溫熱的土炕上,一床破棉絮里蓋著大腳小腳四五雙,納鞋底的,扒花生的,補襪子的,奶孩子的,我在膝蓋上翻著一本破畫冊,心卻在聽街坊鄰居講故事,傳說神話妖魔鬼怪也在火盆里噼里啪啦響起,直入我心。或者,我在火盆里煨地瓜,那些細長的小地瓜焙在炭火里,不久就冒出絲絲甜香,吃著烤地瓜聽民間故事,是我童年最美的時光。有時我挖來一瓢苞米粒,一個個丟在火盆里爆爆米花,啪地一個個蹦到炕上,姐弟仨搶著吃。
冬天晝短夜長,說著說著天就晌了,都要回家做飯了,這個問今晌做什么飯,那個說烀地瓜,這個說蒸渣團吃,那個說搟豇豆湯,我媽卻下到炕洞下面的窖子里往外掏地瓜和芋頭。我說我不愛吃烀地瓜,吃地瓜倒酸水,吃苞米餅子拉得嗓子疼;我媽說地瓜餅,不吃停。我說停就停,于是有合口的我就猛吃一頓,沒有合胃口的我就豁上不吃飯,以至于我從小就營養不良,長成小不點。
那時候,放學回家的路上,同學們在路邊墻頭上用手挖雪吃,那時的雪格外白,如果不刮風,靜靜落下的雪都是純凈得沒有半點雜質,吃在嘴里冰涼的,單吃雪不能盡意,回到家就拿棍子捅屋檐瓦邊下垂著的冰鉆子,比賽著誰的冰鉆長,然后每人捧著一塊冰鉆“咯哧咯哧”地吃,全然不顧發紫的嘴唇和紅蘿卜樣腫脹的手指如何凍得打哆嗦。然后拿起各自收藏的那些“寶貝”,跑出去踢毽子,跳方格,在河里冰面上打皮猴。還有一年冬天過地震,夏天過地震人們都在場院上用塑料布搭帳篷睡覺,但是冬天過地震在場院睡覺就冷了,我不記得別人是想什么辦法的,我爹和老摳叔在村邊龐大的地瓜蔓垛里掏了個大洞,兩家人搬進去住,每家鋪一床被子,蓋一床被子,就在地瓜蔓洞里過了一個周。晚上,兩家五個孩子,在洞里瘋瘋鬧鬧,新奇而快樂,鬧累了,就各自鉆到自家的被窩里睡著了。那時一點也不記得冷不冷,只記得那些恍如童話般的快樂時光。
后來每個冬天我都盼望星期天好逃離冰冷的學校,“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這夜歸人在日暮蒼山遠時忽見寒屋一處,加快腳步,因為他知道屋里必有紅泥小火爐。我盼望每個周末回到家中溫熱的炕頭上,雖然木格窗四面透風,大媽三奶奶們蓋著小被凌亂地說著家長里短和村莊軼事:老摳總是三只手,到誰家就把人家的大金鹿煙給順手牽羊了,瞎老婆清早抄著襖袖站在雪中哇哇昨晚誰給了她一簍子地瓜,大婆因為外孫的事昨晚把小婆打了一頓,臭雞蛋的三閨女要出門了,今天把大婆接家去畫鞋墊樣了……我不拒絕這樣的俗事入耳,看著窗外大雪彌漫,我說林教頭當年風雪山神廟的那個夜晚,只能靠一葫蘆酒來御寒,我在學校里也只能靠一個葡萄糖瓶子來取暖,還是家里好,有熱炕有火盆。三奶奶說,現在多享福啊,山上有了柏樹和松樹,地堰上茅草也多,冬天有草燒了。前些年,到了冬天,村里人都推著小木車,到牙山去拾草,天不亮就走,傍黑回來。我問到牙山是多遠,那時牙山對我是個傳說,只聞其名未見其蹤。大媽說到牙山五六十里地,牙山的茅草有的是,拿鐮去割,很快就割一小車,就是來回工夫走在路上了。我想著我爹穿著自己縫制的叫著“綁”的生豬皮鞋子去牙山拾草,那是多辛苦的事。可是三奶奶不知道,如果她活到如今,看到家家有她想都想不到的暖氣,再也不用到山里去拾草,往火爐丟幾塊煤,全家就暖烘烘的,該是天堂的日子了,可那時誰也不知道暖氣片是啥樣。
我媽烀苞米餅子叫我燒火時,我一邊在膝蓋上翻看從同學那里借來的破頭爛腚的詩集,幻想詩人們的圍爐詩話,一邊把茅草塞得鍋底口滿滿的。“難得,夜這般清靜。難得,爐火這般的溫。更是難得,無言的相對,一雙寂寞的靈魂!”我剛想說我在圍著鍋臺詩話,屁股上卻挨了母親飛來的一腳,母親一邊往鍋邊轉圈貼牛舌頭餅子一邊數落我:“叫你心不在焉,烀餅子要慢騰騰來多燒火,要細流點燒;你看你陷一鍋底草,又浪費又冒煙!”鍋底口咕嘟咕嘟冒出一團團黑煙,嗆得我詩情隨煙化作幾聲咳嗽。我站起來比劃說:“你得像我爹走臺步那樣,手里團弄著餅子,前走三步,后退三步,我吃不飽來穿不暖,一家半月亂倒換。動哏里哏隆,呱——摔到鍋里邊!”母親嗤地一聲笑了,笑著數落我真是個皮燈籠,不知道生氣。
一個個冬天在俗煙的濃淡中悠悠而去,在雪花飛舞的天地間,因為嚴冬的酷寒難熬,母親和街坊鄰居總是數著指頭過九九,數著每一個數九寒天的深厚文化:一九二九,拿不出手;三九四九,棍打不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八九,耕牛滿地走。那時我只記得三九四九棍打不走和五九六九沿河看柳,因為三九四九是一年最寒冷的日子,不論待在哪里,用棍子棒打都不愿出門,門外會是無法想象的徹骨寒冷。五九六九為什么要看柳,一般那時差不多就是過年的時候了,誰不盼望過年能暖和一些,走親訪友,看戲聚會,正好在滿河楊柳吐芽的時間。一聽到母親念叨“沿河看柳”這個詞,好像春天就來了,我就會莫名地激動。寒冷讓人日盼夜盼嚴冬趕快過去,春天趕緊到來吧。后來我學古人畫一幅素梅圖案的《九九消寒圖》,不是老師教給我的,而是曾經有地主家世的三奶奶指點我的。我在薄紙上畫九朵梅花,每朵有九個花瓣,從冬至起,每天用蠟筆染紅一朵。我不懂古人按陰晴雨雪去涂點梅花,只隨心所欲把梅花染成五顏六色,只要自己覺得好看就行,像極了過年買的楊柳青年畫。
多年之后,我在另一方土地上重復著父輩們的日子。 沒有電腦的那些年,整個冬天我常常用縫紉機在為四鄰八舍免費做鞋墊,做枕頭被套,補破爛,或者捧著撐子插鞋墊,或者臨摹字帖畫工筆畫。有了電腦后,婆娘們在炕上嘻嘻哈哈的時候,我就守著電腦心不在焉地四處逛游,意興闌珊,只有夜深人散去,我才能靜下心,在電腦上寫一點小文字。就像婆娘們閑時拈花一樣,把日子拈成花成字成畫。我把在民間的畫卷展現給清波看:青山隱無聲,時光笑里行。調雪寄清波,美在最底層。清波說,你那里有鄉村沙龍,其樂融融;再凡俗的日子,也是上好的生活,只要肯把自己過成生活的妙人。
是啊,我越來越喜歡冬天了,像坐實了江山的人生,風雨雷電都經過了,枯山瘦水中顯出禪意。我們都在紅塵里奔波,染了一身的煙火俗氣,有句話說心中無事即神仙。活到一定的份上,就會發現,生活中沒有什么高深的東西,重要的不是什么樣的生活,而是什么樣的生活態度。陶淵明處平凡而致高遠,簡而有味;蘇東坡居高遠而能守平凡,繁而不雜。村莊里沒有幾個人讀過圣賢書,但都知道土生金,土生萬物,腳踏實地做好農事,就是對季節的一個深厚的交待。冬天是用來貯藏溫暖的,煙火中氤氳著閑暇和愉悅,這人間就是有生氣。
北芳,原名盧翠蓮。農民,1968年生于山東棲霞市。山東省散文學會會員,1991年開始發表作品,至今發表小說、散文、詩歌等300多篇,散見于《仙境煙臺》《青海湖》《齊魯晚報》《膠東文學》《南方文學》《昆崳》《中國文藝》等。散文《參觀牟氏莊園的糾結》,榮獲首屆《昆崳》女作者散文大賽一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