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游眠劇場·祈禱

高永

一

“明修魯！聽到了嗎？這里是子午線太空站，我現在要對你發送訊號，S-P-O-T-L-I-G-H-T，接受后請覆誦一遍。”

坐在地面航天指揮中心的明修魯，頭部戴著心電感應接收裝置，成功地將那一排英文字拼出來，旁邊圍繞著研究人員與長官都高興歡呼。

“成功了！這項透過心電感應傳輸系統成功了！”

大家都過來跟明修魯鼓掌致意，航天總署的部長也過來拍拍他的肩膀說：“恭喜你跟你的哥哥明修義，獲選為類地球行星開拓計劃的成員。”

明修魯微笑地透過感應器，向遠在子午線太空站的哥哥報告這個好消息。

他幾乎可以聽到船艙內傳來哥哥喜悅的歡呼聲。

事情發生在兩年前，明修魯二十歲夏末的黃昏，天文研究院的院長歐關山親自來拜訪他的母親。

明修魯跟他的哥哥明修義是同卵雙胞胎兄弟，從小倆兄弟感情非常好。

一起上同樣的小學，坐在同一班，也考上一樣的私立高中，成績也差不多優秀。

修義跟修魯對太空物理與天文學都有濃厚興趣，大學修的是太空物理，畢業后繼續進入天文系所的研究院，直到歐關山走進他們家客廳的那一天，雙胞胎的命運開始走向迥然不同的分歧。

歐院長布滿風霜的鬢發，剪得整齊的胡須，據說他現任國立宇宙開拓部門的高級將領，正在主持一個計劃，那個計劃需要征召全國懂太空物理知識的雙胞胎，集結到中心培訓。

“我以前在海軍服役，每次出巡都要好幾個月才會上岸。”歐院長說著往事，餟飲明家老母親調制的紅茶。“每次要放假前幾天，我人還在外海幾千公里的船艦上，老家的黃狗就懂得走到離高速公路最近的山坡上等我。我的母親初期以為它無故失蹤，兩天后找到它，發現它癡癡地站在坡頂，仿佛在等我。果然兩天后，我回到溫暖的家，母親已經整理好房間，順便準備了滿桌我愛吃的料理。”

明家兩兄弟靜靜聽他談論老狗的故事，不太明白故事的涵意。

“心電感應，你們懂嗎？”歐院長若有所思地說，“動物是有心電感應的。”

他喝光了紅茶后，繼續侃侃而談：“人類本來可以用精神感應或心電感應這種方式進行溝通。后來人類習慣依賴語言和文字，這種能力在千年以前開始退化，直至消失。”

兩兄弟點頭同意，不僅是依賴語言，甚至依賴通訊設備，假如一整天不滑滑手機，會覺得生活很無聊。

“在過去的雙胞胎實驗中，許多測試已非常清楚證明此類兄弟可以相互溝通，而溝通的方式卻無法以正統物理學去加以解釋，雙胞胎有著完全相同的遺傳因子，明顯會比平常人更了解如何增進心電感應的技巧。”

修魯的媽媽圍著圍巾，從廚房端出蘋果派，汗水從她臉頰滑過。她猛擦汗問道：“這跟征召修義兩兄弟去受訓有什么關連？”

“修義跟修魯都是航天科學的學員，具備太空物理學基礎，如果一個坐鎮在地面的指揮中心，一個在外層空間負責尋找適合人類居住的星球，他們之間的溝通，可以極快速地將星球的畫面、大氣的數據、行星繞行的軌道資料傳給地面的航天指揮總部，我相信那速度絕對比光子行進的速度還快。”

歐院長談到2011年美國NASA總署送出的火星探測器好奇號，它的通訊速度是每次通訊八分鐘，最多能傳輸250Mbit的資料，而這250Mbit資料需要花20小時才能傳輸到地球。

假如是要到幾千光年的類行星探測，資料的傳輸速度會成為很難突破的技術。

明修魯的母親瞬間明白院長的意思。她把端來的蘋果派移開，面有怒意地說：“這里不歡迎你，院長，請你走吧！”

歐院長被她的舉止嚇住，有點尷尬，修義想阻止母親無禮的行為，說道：“媽！這個計劃很好！我跟修魯一定要參加！”

母親困擾地看著修義，“尋找類地球行星是多么荒謬的事情……況且，無論你們兄弟倆誰遠赴太空，回到地球都不知道要花幾十年，屆時我還有機會見你們一面嗎？”

修魯也挺修義的想法，“媽，全球的碳排放量逐年增加，極端氣候帶來的農作業糧食短缺，再加上地球暖化、北極冰融、海平面上升，再過幾十年，我們就得面臨巨大的災變……尋找另一個星球移民，是刻不容緩的事！無論如何，為了地球的人類，我跟修義都有責任去執行這個任務！”

“自從你們的父親去世后，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修魯的母親悲傷地掩面哭泣。想到家中失去的支柱，她把所有后半生的依靠放在兩兄弟身上。

修義深知母親的憂慮，安慰她說：“您放心，不管誰去外層空間，總有一個會留在地球陪伴您，您不會失去照顧。”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點點頭，算是同意。

歐院長松了一口氣，畢竟這個計劃曾被航天高層嗤之以鼻，認為根本不可行。在去年的政府總預算被刪除大半，財政顯得窘迫。假如第一階段的訓練能得到很好的成果，隔年要爭取國家預算就有立場。

過了幾天，明家兩兄弟整理好行李，在母親與鄰居的女兒蕾朵拉目送下，進入國立航天總署的訓練中心。

蕾朵拉是修魯與哥哥從小就認識的青梅竹馬，她很甜美，是修魯心儀已久的女孩。出發去訓練中心的前一晚，他們特地找她到河堤旁，將兩人的決定告訴她，在月光的襯托下，蕾朵拉顯得明亮動人。

她被兄弟倆的決定感動，表態支持，并且約定好，受訓期間會常去探望他們。

而修魯也暗中下了決心，等到受訓結束，他要留在地面指揮中心，正式向她求婚。

二

進入航天中心后，明修魯才知道，同他們一起角逐類行星開拓計劃的雙胞胎有一百多對，來自全國各個省份選拔出來。在接下來兩年期間，他們必須通過層層訓練與測驗，最后精選出兩對，其余全部淘汰。

“這下子我們得更加努力以赴了！”修義對弟弟如此勉勵。

“是啊，”修魯笑著說，“不過，我相信最后的贏家必然是我們。”

為了心愛的蕾朵拉，修魯無論如何都要贏過其它人。

所有遴選出來的雙胞胎，不管男女，都需要接受嚴格的體能訓練，無重力艙的適應力以及離心器的考驗，每隔幾天就被分配到隔音室，訓練彼此感應的技巧。隔音室的每面墻都用超厚的鋼版塑造，任何音波都無法穿透。

被測驗者必須看著投影的影像，把腦中影像傳輸給隔壁的隊友，為了強化腦波的頻率，每個學員頭頂都要配戴感應器，讓大腦神經元細胞更靈敏，以利未來負責外層空間任務的航天員，可以更快更清晰地傳輸類行星資料給地勤人員。

強化并訓練，尤其是負責影像的杏仁核與數據處理中心的海馬回。

最后一項測驗，是把雙胞胎其中一位送到離地球稍遠，介于月球與地球之間的太空站，依照總署高層事先寫好的內容，讓太空站的學員傳送回地面，這是最終的總測驗，成功達成任務的雙胞胎才能獲選為類行星計劃的成員。

明修魯跟哥哥終于不負眾望，以最優異的成績畢業。

出發外層空間前幾天，明修魯接到蕾朵拉的電話，邀約在河堤邊，有些話想對他說。

掛完電話，他興奮地合不攏嘴，穿戴整齊后奔向一樓，親吻正在廚房煮菜的媽媽臉頰，向坐在客廳的哥哥打招呼，模樣像極了中大獎的小孩。

“發生什么事？那么高興？”媽媽忍不住跟著微笑道。

“我要跟蕾朵拉去約會！”話沒說完，明修魯跨上磁浮重機往河邊奔馳。

遠遠地，長發飄逸的蕾朵拉站在夕陽余暉中等他。金黃色光芒遍灑全身，美得像希臘神話中的女神。明修魯拋下重機，快步跑上階梯，滿臉欣喜，藏不住笑意。

“恭喜你跟修義，獲得類行星開拓計劃的飛航資格。”

“你知道啦？消息真靈通！”明修魯開心地問。

“嗯，修義昨天跟我通了電話，我跟他幾乎每天都視訊，你們在中心的生活，我都透過視訊關心著。”

“視訊？”修魯隱隱覺得蕾朵拉神情怪異，嘴上說恭喜，臉部絲毫看不出喜悅的表情。“蕾朵拉，你有心事嗎？”

蕾朵拉掙扎了許久才說：“找你出來是想跟你說，你能把留守地球的資格讓給你哥嗎？因為我跟修義打算結婚了……”

聽到這句話，明修魯整個眼前一片黑，內心某個地方崩碎了。

“你要跟修義……”他不肯置信，這訊息不真實。他每天都跟修義在一起，為什么一點征兆都沒有。“你騙人！我比哥哥早認識你！與他又長得一模一樣！你到底喜歡他那一點？”

他緊握住蕾朵拉的手臂，蕾朵拉不舒服地叫道：“放手！你弄痛我了！”

“你明明知道我喜歡你，也認定你是我今生的唯一！”

“我都清楚，也明白你的心情……雖然你們長得相像，但你有你的特質，修義有修義的特質，我比較喜歡修義的特質。”

“什么特質？告訴我！我一樣可以為你改變！”

他松開她的手，看著蕾朵拉為難的表情，明修魯的心跌到谷底。

“人的外表可能相似，但存在于內心的本質永遠不一樣。我很難向你解釋這種感覺……”

“不用解釋！”修魯忿忿不平地說道，“真相是……我一直被你們愚弄！你們嘲諷我像傻瓜！認為我不懂什么叫愛！想一腳把我踢開，讓我一人去面對寂寞的外層空間……這就是你們的陰謀！犧牲我的青春來完成你們的幸福！”

“修魯，你不要固執了，好不好？”蕾朵拉差點失去耐性與他溝通。

“我不要！我偏要留在地球！讓修義去外層空間，孤獨終老！”他不想讓眼淚奪眶而出，落淚就是輸不起。

蕾朵拉走過去想安慰他，他撥開她的手說：“別碰我！我現在只想逃離這場惡夢，轉身離開這道河堤。”

明修魯重新發動磁浮重機的引擎，蕾朵拉對他喊道：“修魯！我真的希望有一天我能接受你這份愛。但生命如此短暫，我一次只能全心全意愛一個人，請原諒我！”

磁浮重機速度飛快滑過干旱的地表，狂風卷起沙塵刮過他的皮衣。回到家時，他用力甩開門，看見哥哥木然佇立在客廳角落等候。登時他明白，哥哥早就清楚蕾朵拉約他出去的目的。

“修魯……”他一開口，修魯根本不想聽，用手肘推開他，迅速沖上二樓房間，狠狠把門關上。修魯躺進床鋪把頭埋進柔軟的枕頭，也把一切愁苦埋進深不見底的心谷。

過了許久，有人來敲門。

“修魯，可以跟你談談嗎？”是修義的聲音。這是他目前最不想聽到的聲音。

“滾開！”他腦子完全無法思考，一切都混亂不堪。

“我知道蕾朵拉已經告訴你，我跟她的事。”修義說，“我不希望這件事會破壞我們的感情。我們還是好兄弟吧……”

修魯沒回腔，修義站在房門外，心情著實復雜。

“從小我們相依為命，身為哥哥的我從未讓你受半點委屈，但這一次，我不得不懇求你……讓我留在地面駐守，好嗎？”最后這一句懇求，修義刻意壓低音調，生怕惹弟弟不開心。

“要是我不愿意呢？！你能拿我怎么樣！”修魯鐵了心要拆散他們，讓他們這對假面情侶嘗到背叛的苦果。

“修魯……”門外響起母親的呼喚聲。“我知道我不該對你有任何要求，對你不公平。只是媽年事已高，一直盼望能早一點抱抱孫子。你能成全媽這微小的心愿嗎？”

修魯坐起身，情緒漸漸平息，冷靜地聽著母親的話語。

母親說得沒錯，這是她此生唯一的機會。倘若修義一去不歸，蕾朵拉不會因此委身于他，她已經說得斬釘截鐵，他的任性，只會造成兩個女人的悲劇。

打開房門，母親跟修義都守在門外，看得出非常擔心。

修魯對哥哥說：“好，我答應你，去外層空間執勤。但你要向我保證，會讓蕾朵拉幸福一輩子。我在太空里，為你們祈禱……”

修義眼眶噙淚，伸手抱住修魯，“我會的，我也會在地面為你祈禱。”

三

“三、二、一……”

碩大的連載火箭在倒數計時后，點燃燃料艙，噴出濃烈的火焰，將昆侖號推上天空。

穿過大氣層，脫離地球引力后，火箭與昆侖號自動分離，分離后的昆侖號按預定計劃進入運行軌道繼續飛行，而完成運輸任務的火箭如同太空垃圾般墜落，摩擦消失在茫茫大氣層。

昆侖號的駕駛艙有兩名駕駛，除了明修魯之外，還有羅伯特。他是另外一位雙胞胎心電感應測驗中，成績次于明家兄弟的哥哥，他選擇上昆侖號，弟弟留在地面的航天指揮所。

兩名具有心電傳輸能力的宇航員，可以互相照應，也可以輪班休息。

駕駛艙還有一具AI型人工智能機器“RO7”，外型酷似動畫里的玩偶，身體像臺冰箱，上面連接著籃球般的頭，它的功用是提供地圖與輔佐飛行，必要時，也提供武力設施。

按照航天總署事先內鍵于RO7數據庫的規劃，昆侖號的動力不足以飛越幾幾千光年的宇宙去尋找類地球行星，它必須先與停留于月球上空的子午線太空站連結。

子午線太空站分成三個部分，前端是由多國企業建造的衛星，中端是冷凍睡眠休息室，尾端則是推進器。一旦與昆侖號連結后，前端的人工衛星會使用僅剩的動力駛向地球，完成階段性任務。

昆侖號則攜帶它的推行器與與冷凍艙繼續運行。

依據航天總署多年來的探索以及各國從二十世紀開始，運用更新科技天文望遠鏡以及行星物質反射光譜分析，找到幾個類似地球的行星，皆含有水氣與氮，地心中央是以鐵為主，且大部分為金屬的核心，圍繞在周圍的是以硅酸鹽為主的地函。

要到達這幾個行星，需要續航力非常強大的飛行器，而且要十幾光年甚至千年以上的時間。人類無法活那么久，地球上的人們也無法支撐那么久。

機器人RO7說：”我們得穿過蟲洞，縮短航行的空間。”

蟲洞（Wormhole）又稱愛因斯坦·羅森橋，是宇宙中可能存在的連接兩個不同時空的狹窄隧道。

因為愛因斯坦的相對論，計算出宇宙的空間并非直的，而是彎曲。就像一張紙彎成弧形，從A到B點，可以對折而銜接出最短的距離。

“航天總署的科學家已經找到合適的蟲洞了嗎？”明修魯問道。

“有的，它位于月球的背面。”

“月球的背面？”明修魯跟羅伯特同時發出驚訝的聲音。

“1961年，美國太空總署發射阿波羅11號，繞行月球30周，在月表停留21小時36分20秒。當時就已經發現月球背面有外星文明遺留的蟲洞。估計是史前外星文明生物，透過這個蟲洞造訪地球。”

“是真的嗎？”

機器人RO7說出了驚人的真相。

原來不是只有人類想尋找適合移民的星球，其它瀕臨末日的外星生物也在宇宙間尋找適合的家園。顯然，史前的地球并非他們最好的選擇。地球剛形成時的地表環境惡劣，根本不適合生物存活，經歷過幾次冰河時期與地殼變動，才形成今日的地貌。

“為什么NASA都沒有公布這件事？”羅伯特問。

“美國政府連羅斯威爾事件都保密到家，更別說月球的機密。當時的科技，根本沒有辦法建造一架足以穿越蟲洞的宇宙飛船。”

“這樣說來，這幾顆類地球行星，多年來都沒有人探測過？”

“我的資料顯示是沒有。”RO7答道。

“那好，換你來駕駛。”

這時明修魯轉動座椅挪到左邊，讓機器人RO7的觸手可以直接操縱鍵盤，由它負責帶領昆侖號穿過月球背面的蟲洞。

蟲洞的外觀并不像是個漏斗狀的信道，反而比較像球體，從外圍看，球體內是另外一個宇宙。

昆侖號穿越球體的表面，一瞬間，所有的光線扭曲變形，船艙也拉長像面條，時間已經沒有意義。經過了許久，明修魯與羅伯特才恢復意識。轉眼間，他們已經飛越宇宙，來到飛馬星座。

2005年6月，天文學家在距離15光年的飛馬星座里發現了第一顆幾乎可以確定是類地行星的系外行星。

“光年”是距離長度單位，指光在真空中一年時間內傳播的距離，大約9.46兆公里。

他趕緊戴上頭罩，用心音向地面的明修義通訊。

“修義！你絕對不敢相信！我們已經到達飛馬星座的外圍！”

地面那頭傳來修義的心音，音波速度稍微遲緩，但還是聽得清楚修義高興的口吻：“太好了！老弟！”

“媽媽身體還好嗎？”修魯順便詢問家里的狀況。旁邊的羅伯特也戴著頭罩認真地向地面指揮中心報告。

“媽媽還是老樣子，只是老了十歲。我跟蕾朵拉結婚后，生了一個女兒。”

“真的呀？取什么名字？”

“艾雷娜，好聽嗎？”修義言談之間，充滿當父親的喜悅，連修魯都感染他的心情。

“太好了！我做叔叔了！”

真希望趕緊完成任務，回到地球。聽到家人過著美滿的家庭生活，令修魯好生羨慕。這些日子以來，面對的只是無止盡的宇宙，時間仿佛是靜止。孤獨中，更加深內心埋藏的那份情愫，蕾朵拉……

已經十年了啊，這邊過一天，地球已公轉好幾圈。

當年在地表運用太空望遠鏡分析的幾顆類地球行星，如今可以更近距離地觀測它們的地貌與大氣結構。

每經過一顆類地球行星，機器人RO7會將這些行星資料輸入觀測分析，有幾顆幾乎可以判斷是不可能讓人類居住，只剩下兩顆需要登陸察看。

那就是格利斯8號，跟梅菲斯特7號。

至于飛馬星座的51b，確定是氣體行星，跟太陽系的土星一樣，沒有堅硬的巖石地表。

格利斯8號這顆行星的質量是地球的5至7倍，公轉恒星的周期是兩個地球日的時間。

“羅伯特，你駐守在船艙，我跟RO7登陸去探勘。”明修魯說道，“有什么狀況，我可以馬上以心電感應報告修義哥哥。”

“我知道了。”羅伯特點頭同意。

羅伯特看著明修魯與RO7鉆進登陸艇后才關掉引擎，讓昆侖號沿著格利斯8號的大氣層緩緩飄移繞行。

四

登陸艇緩緩從空中降落，明修魯透過窗口俯看這顆巨大的行星，地表幾乎被海水淹沒，只是不了解水的酸堿度適不適合人類飲用。

在狂風中，明修魯將登陸艇調整為自動模式，望著機艙版上小小的畫面，是蕾朵拉的一顰一笑，他發呆地看著。

“那個影像里的女孩是誰？”RO7問道。

明修魯淺淺一笑。“蕾朵拉……每當心情落寞時，看著她的笑容，總能化解所有煩憂。她是我的青梅竹馬，不過已經嫁給我哥哥了。”

“既然如此，再思念也沒有用。”

“你這機器人講話真誠實。”

“你們人類喜歡拐彎抹角說話，機器人不會。”RO7冰冷的聲音如同他冰涼的軀殼般，不帶任何感情。“依我的觀察，人類是很復雜的動物，情緒波動很大，因此產生許多不必要的爭奪。不過，明修魯先生很特殊，竟然沒有將蕾朵拉小姐占有，很不尋常。”

明修魯嘆了口氣。“你對人類的情感了解還不夠深，有些事不是你想怎么做就可以，特別是牽涉到家庭、兄弟情誼。”

登陸艇碰觸到沙地，晃動了一下才落定。明修魯打開艙門走下去，這顆星球的重力比地球大，走起路來仿佛腳上綁了五磅的鐵塊。根據RO7的分析，空氣雖然稀薄，含氧量是足夠的。于是他脫掉氧氣罩，呼吸這星球第一口空氣。

“羅伯特應該下來看看，這顆美麗的星球，有迷人的海景……”

他正準備將所看到的景況傳給地面指揮中心時，海平面悄巧升起一幢碩大的異物，頂端緩慢撐開肉厚的蕈傘，隨著微風釋放青綠色細小的孢子，一時間，天空仿佛下起了綠雪，明修魯絲毫沒有警戒，還以奇景為樂。

過了幾分鐘，明修魯發現離腳底幾步遠的淺水域，佇立一位棕發的美麗女子，越仔細看，五官像蕾朵拉。明知道她不可能出現在這片無人的海域，但心里仍然非常激動。

這一定是夢……蕾朵拉阿娜多姿地佇立于海面，臉上兩行清淚。

“蕾朵拉……你為什么哭泣？是不是修義對你不夠好？”

他走進海水，想擁抱離思念已久的女人。

一踏入水里，他的膠鞋融化，海水涌入他的腳，燒灼他的皮膚，痛得他哇哇大叫。

“這是什么鬼水？會腐蝕宇宙飛行服！”

RO7趕緊跳入水中，將他拉離海面，拖行到沙灘。

“明修魯先生，眼前這片都是強酸組成的海水，你怎么會不經思考就走進去？”

“你沒看到海中浮出的女人？”明修魯喘息地說道。

“女人？”RO7放眼張望，疑惑道，“我只看見海中伸出一只布滿利牙的章魚腳，它想吸你的血……”

“難道我瞎了眼？”明修魯顧不得腐爛的腳，嘶吼道，“RO7！快拖我回登陸艇！這星球很危險！”

“你大概是吸入那些細微的綠色孢子，那是一種脫離母體后能發育成寄生物的單細胞繁殖體。它們入侵你的腦細胞，讓你產生幻覺。”

“不管它是什么！離開此地！”

RO7奮力將明修魯拖進登陸艙，正準備起飛時，海中巨怪突然快速躍起，眾多章魚般觸手撲向登陸艙，RO7將速度拉到滿檔，以最快的速度騰空，怪物卻已經牢牢將登陸艇抓緊，被登陸艙整個拖行離開海水。

當它完整地脫離水面，RO7才驚覺不妙──那不是一株，而是一整串……盤根錯結的巨大怪獸。

明修魯也清楚地看見怪物猙獰的面目。它底部張開血盆大口，布滿尖銳牙齒，連鋼鐵都可以吃進肚子里融解。

“RO7！我們完蛋了！”

“明修魯先生，請你讓開！”RO7打開艙門，強風伴隨水氣涌入登陸艙，RO7朝怪物嘴巴的中心射出一枚微型的半透明物體。巨獸吞進嘴巴后，瞬間松開所有觸手，沉入硫酸海底。

“你剛剛發射的是什么？”

“微型的核彈！假如計算機掃瞄觀測沒有錯，剛才那蕈體連結整個星球的海底，母體爆炸將引起連鎖反應──這個星球要爆炸了！我們得趕緊逃離，免得被塵爆卷入！”

“你怎么會有那種武器？”明修魯全身冒汗，腐蝕的傷口不斷淌出血。

“航天總署在設計我時，安裝了一些毀滅性的武器，科學家在我程序里編碼，一旦踏入具有威脅安全的危險星球，可以動用核彈將星球摧殘。”

登陸艇迅速飛離格利斯8號行星，與在外圍的昆侖號接合。

羅伯特從睡夢中醒來，發現明修魯雙腳狼狽的模樣，不免緊張道：”你們怎么去那么久？發生了什么事？”

“快飛離這顆行星，它要爆炸了！”明修魯用盡力氣嘶吼，然后昏厥不起。

紅色火焰從硫酸海中竄出，逐漸漫延整個星球，各地噴出濃烈巖漿，很快地，整個行星龜裂、四散爆開，強烈的爆風將昆侖號吹得向外翻轉，脫離原始軌道，飄入無垠的宇宙。

羅伯特緊緊握住動力平衡桿，好不容易才讓昆侖號停止翻轉。

RO7連忙將明修魯安置于手術臺，進行消毒與清創的急救，然后注入麻藥，再進行更復雜的植皮手術。

忙完明修魯之后，RO7才將剛才發生的所有經歷向羅伯特報告。

“不是剛才……你們這趟登陸，總共花了十二年的時間。”羅伯特修正RO7的計算機紀錄。

“十二年？”

“所以我才問，為什么你們下去那么久？”

“喔……”RO7恍然大悟說，“是因為格利斯8號星緊臨黑洞的緣故，時間被扭曲了。”RO7關心地問，“那你怎么打發時間？”

“我進入冷凍艙睡了又醒，累了就繼續睡，等待你們回航。”

明修魯勉強從手術臺下來，坐回駕駛艙抬頭看，昆侖號背后確實有個黑洞。

黑洞有一個特性，就是會在另一邊產生所謂的“鏡射宇宙”。所有的慧星與小行星都會被它強大的引力吸入，時間也因此扭曲。理論上，蟲洞是連結黑洞的多維空間隧道，他們既然是穿越蟲洞來到飛馬星座，那么附近出現黑洞是必然的現象。

明修魯疲累地坐定，戴上感應器準備將RO7的報告傳輸給地球，卻從腦中聽到明修義悲傷且憂愁的哭泣聲。

“修義，發生了什么事？”

傳輸的速度遲緩而斷斷續續，是距離太遠的緣故嗎？

“明修魯，我……我好難過。”修義的心音混濁且凝重，“她死了……蕾朵拉……前幾天在圣安托醫院過世，享年六十一歲。”

“蕾朵拉死了？”明修魯怔住，地球的時間比這邊還快……快到連眨眼的時間都沒有。

她的聲音仿佛言猶在耳，“生命如此短暫，我一次只能全心全意愛一個人，請原諒我。”

所以，她不等我，獨自離我遠去……

“修魯，我跟她都不再年輕，六十幾歲……她是壽終正寢，帶著微笑逝世。”

明修魯拔掉感應器，不敢讓哥哥知道自己受傷的事，更別說炸毀一顆會吃人的行星。

太多情緒涌入心頭，他摀住臉，讓淚水流滿臉龐。在這凄涼的宇宙中，兩個男人在不同的幽黯角落，為同一名女子哭泣。

“明修魯，你哭了嗎？”羅伯特問。

擦干眼淚，明修魯揮揮手說：“沒有，只是眼睛有點酸。”

RO7此時卻說道：“我知道你喜歡的女子死了，不必欺騙機器人。你跟你哥哥雖然是雙生子，但你們彼此的時間不對等。在相對論的計算里，時間膨脹的作用使得地球的人比你老得快。”

“喜歡的女子？就是你一直貼在屏幕旁的女孩照片……滿漂亮的嘛！”羅伯特驚訝道。

“相對論的原理我懂，速度越快，越接近光速，時間越慢。”明修魯并未響應羅伯特的話題，反而淡淡地說，“以前讀書時，讀到‘夏蟲語冰的故事，夏天的蟬，生命極為短暫，根本沒辦法見到冬天的雪。對地球的人類而言，時間就像鐘擺一樣不停向前，不會有機會來到幾千光年的外層空間，體會時間變慢的感覺。”

他開始相信古代神話說，天上一日，人間百年。

但心中對于生命的消逝，仍無法釋懷。蕾朵拉在他記憶里，永遠是河堤上背對晚霞的倩影。

“不談這些。”明修魯收拾心情，對RO7說，“你重新訂定航線，我們離下個類地球行星還有多遠的距離？”

“梅菲斯特7號嗎？”

RO7計算機運算時，發出“唧哩咕嚕”的聲音，經過幾分鐘，它將航線坐標圖輸入駕駛座的屏幕，“剛才被格利斯8號爆炸的威力彈飛，昆侖號已經嚴重偏離運行軌道。而且在我們后面，還有一個巨型黑洞，它的引力讓昆侖號不斷向后倒退中。要掙脫黑洞的引力，到達梅菲斯特7號行星，目前我們的燃料恐怕不夠。”

聽到“燃料不夠”，明修魯與羅伯特心底打了個寒顫。

縱使要回頭，這些燃料大概也不足以讓他們回地球。明修魯冷靜地想了想，“既然沒有退路，只有繼續前進，能多靠近就靠多近。也許進入它的大氣層，可以靠地心引力進入梅菲斯特7號行星地表。”

“是墜落吧？”RO7不帶情緒地說。

“幸運的話，也許可以墜入海面。”明修魯回道。

“明修魯先生，你該不會因為喜歡的女人已死，哥哥行將就木，對回地球的計劃心灰意冷，打算死在寒冷的陌生星球？”

“怎么會？”明修魯不爽地回嘴，“此時最重要的目的是探勘另一顆適合人類居住的星球，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我一定要親眼目睹梅菲斯特7號的大氣含氧量與地貌，把數據與影像傳輸回地球。”

“那我怎么辦？我可不想陪你們一起送葬！”羅伯特生氣地說，“既然燃料不足，就應該回到地球去！什么偉大的探勘計劃？保住性命最重要！”

羅伯特一意孤行地抓住駕駛盤，想輸入返航的指令，被明修魯扣住，兩人僵持不下。

“你想造反嗎？羅伯特！”

“我想回地球去，難道要你批準？你又不是長官！”

明修魯將羅伯特打倒在地，怒斥道：“你怎么能如此自私，忘記我們千辛萬苦來到這里的初衷！”

羅伯特蜷縮在角落，難過起來。“你心底至少還有一個想念的對象，我卻連個對象都沒有……誰比較可憐？”

明修魯有點同情，走過去伸出手想扶起羅伯特。沒想到羅伯特趁機用右腳拐了一下明修魯，那正是剛動完手術的痛處，明修魯冷不防地摔倒。

羅伯特馬上使勁力氣掐住明修魯的脖子，想致他于死。

“你死了……就沒人可以阻止我返航！”

“不行……羅伯特！尋找第二個地球是我們的任務！我們可以沒有明天，但地球的孩子們需要未來！”

“要死的人，還那么天真，難怪你的女人不要你！”

明修魯被掐得幾乎快停止呼吸，羅伯特的雙手卻突然松開，然后爬起來看了看胸口──RO7的觸手何時變成利刃，從背后穿過他的心臟？

他捂住胸膛，手指縫隙不斷涌出殷紅的血。“你這機器人……”羅伯特瞪大了眼睛，轉頭看RO7，龐大軀體砰然倒臥，重擊艙板。

明修魯以手肘撐起半邊身子，臉色赤紅地望著羅伯特的尸體，然后抬頭，用一種疑惑地眼神看RO7。“你殺了人……不是違反機器人的定律？會被銷毀吧……”

“在我的程序里，有一個指令，一旦有駕駛員叛變或放棄職務，格殺勿論。羅伯特先生完全符合條件。”依然是面不改色的語氣。

事已至此，也無法以兔死狐悲的心情去哀悼死者。這趟任務的結局已定，除了繼續走完迎接地獄，其它就不用多想。

梅菲斯特……這行星的代號，竟然跟浮士德里的惡魔一樣。

明修魯將羅伯特的尸體抬進子午線的冷凍艙，然后回到駕駛艙，對RO7說：“你來駕駛吧，往梅菲斯特7號前進。”

“沒問題，既然明修魯主人已下定決心，”RO7激活駕駛說道，“我們出發吧！”

五

越過無垠的黑暗，越接近梅菲斯特7號行星，它薄薄的大氣層就越明顯，散發淡藍色光芒。

“梅菲斯特7號行星的直徑比地球大，體積為地球的3倍，地表的重力與地球相當，與其恒星的距離與地球和太陽的距離也類似，它的恒星比太陽老2億年，光度為太陽的1.2倍。”

透過光譜儀，RO7已經將梅菲斯特7號的資料粗略地分析。

“接下來……”明修魯松開駕駛紐，“就靠僅剩的動力駛向它的大氣層啰！”

昆侖號緩緩往前行，在真空的宇宙里，沒有阻力地往梅菲斯特7號滑去。

穿越大氣層時，剛開始只是艙頭冒出一些摩擦的火光，隨著重力加速度往地表墜落，昆侖號后面的子午線推進器爆裂成燃燒的金屬碎片，然后昆侖號的側翼也斷開來，往兩旁飛散。駕駛艙外的金屬殼紅得發燙，一片片被勁風吹破，坐在駕駛艙的明修魯早已熱得失去意識。

整顆燃燒的昆侖號接近地表時，燒得面目全非，只剩黑色的駕駛艙繼續向下墜落。

RO7因為星球重力的影響，想移動把手非常困難，整個被釘在地板動彈不得。

碰到巖石地表的剎那，伴隨“轟隆隆”巨響，駕駛艙滾動了十幾圈后撞上巖礁，爆得四散紛飛，把明修魯跟RO7彈出十幾呎外，RO7登時斷成兩截，斷頭處冒出星火。

不知過了多久，明修魯才從暈厥中清醒，爬起來的瞬間，全身筋骨酸痛，剛才那股沖擊力道真厲害。氧氣頭罩早已破損，他用盡力氣將頭罩摘下，額頭的傷口流出血來，滑過臉頰，臉上盡是烏黑的灰燼。

不遠處，他找到RO7的軀體，頭部被拋到幾百呎外。

灰蒙蒙的天色，地表一片巖礁，完全看不到生物存活的跡象。但大氣中的氧氣是適合人類呼吸，這點還不壞。

明修魯虛脫地跪倒在地，把RO7斷裂的線路修護，調整屏幕，想分析地質成份給大面指揮中心，既然回不去地球，至少要在死亡之前，將這顆星球的信息傳給地面的航天總署。

當他準備傳輸心音時，有個聲音先傳輸竄入他的大腦。

“明修魯爺爺！明修魯爺爺！”

是一個少女稚嫩的嗓音。

明修魯遲疑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你是誰？怎么也會使用心電感應？”

“我是蕾朵拉姨婆的外孫女，辛蒂。為了與您連上線，我受了兩年訓練呢！”

蕾朵拉姨婆？蕾朵拉似乎提過有遠房親戚，不常往來。

是遠房親戚的后代子孫嗎？

連第三代子孫也加入外星探測的行列？

“我哥修義呢？他健康情況還好吧？”忍著傷痛，明修魯勉強爬到石坡上，以利接受來自地球的心音。

“修義爺爺幾年前過世，享年八十三歲。”

竟然……不知覺間，二十幾年又過去了。大家都離他遠去，只有他仍停在二十二歲的路口。時間穿過他的肌膚，空間穿越他的腦海，不曾留下痕跡。

他陷入懷念的思緒，沉默了許久。

“爺爺，您還好吧……”辛蒂在另一頭詢問。

“我……情況很糟糕。”明修魯頹喪地說，“燃料沒了，昆侖號也失速燒成灰，我大概必須老死在梅菲斯特7號行星。”

雖然早有覺悟，然而此刻聽到親人的聲音，竟感到仿徨。

“您能把您在梅菲斯特7號地表的經緯度告訴我嗎？我請航天指揮中心的人，駕駛飛行船去接您。”

聽到辛蒂這么說，明修魯忍不住笑出來。畢竟是小女孩，不懂一千多光年的距離有多遠。

“爺爺，您有所不知。在您離開地球后，這八十幾年間，地球的科技突飛猛進，我們不僅在月球與火星建造基地，更在土星邊界建造巨型的人工城市。飛行器已開發跳躍飛行的技術，只要一天的時間就能穿越一千光年的宇宙。”

明修魯精神振奮了起來。

八十年，足夠讓地球文明從蒸汽火車變成磁浮列車。再八十年，地球當然不會停留在他二十二歲時的光景。

“你等我一下！我找一找……”

明修魯翻開RO7內部隱藏的雷達搜尋器與鍵盤，找出他所處在位置的經緯度，并把數據告知她。

“好的！”辛蒂不掩其雀躍心情，“您耐心等待，很快就會派人去迎接您！”

收了感應器，他才想起羅伯特，除了駕駛艙的殘骸，看不到其它。大概隨著子午線號一起在大氣層焚化了吧？

回想起來，這一趟旅行宛如道士修仙，上山下山，一晃眼將近百年。

當初對蕾朵拉說盡難聽的話，如今心底有一點愧疚。

將她留在地面是正確的抉擇，不僅讓她與修義結為連理，開枝散葉，還有兒孫陪伴年邁的母親，直到生命的盡頭。

在外層空間飄流的這幾年才體會出，所謂的幸福，不過就是平凡的家庭生活。

地球派來的飛行船，依照坐標，很快就搜尋到明修魯。

從登陸艇走下來的幾個醫護人員，迅速將他抬上鋼架，測量他的血壓、脈搏，并施以營養針劑。

其中一位穿著軍裝的長者，貌似指揮官，仔細觀察四周，對明修魯說：“辛苦你了，幫我們找到這么好的星球。我相信這個星球在大家的努力下，有可能成為第二個地球。”

會有更多生命，更多人在這塊土地找到幸福。

六

飛行船并沒有將明修魯載往地球，而是載往人造衛星城。地球經過人類的摧殘，已經不再適合人類居住。繼續留在地面生活的，除了少數科學家之外，就是經濟弱勢民族，沒有充足經費入住衛星城市或火星基地。

也因為極端氣候改變了地貌，地球僅存的人們都轉往地下建設庇難所。

明修魯踏入機艙門，看見碩大的人造衛星城的天空，隔著玻璃罩，有人工的太陽光照明。玻璃罩外還有防護衛星環繞，針對不時來襲的隕石予以攻擊瓦解，避免造成玻璃罩的裂損。

有水源、有綠地，有空氣調節、有樓房，看起來就像小型的國度。

而且這樣的太空城市有好幾座，往來都通過飛行船。

經過層層檢役、消毒，免不了一些記者圍著訪問，也必須向航天總署報告。

忙了幾天，明修魯終于在旅館洗了暢快的澡，很久沒這么舒服過。

只是，家鄉離此地太遠，四周雖然親切卻非常陌生。航天中心的長官派人來關切，并送給他一間套房與行動工具。一切都安置妥當后，他把RO7殘存的軀殼放在臥房，找時間想好好修復它。

他呆坐在客廳沙發，四周安靜得跟駕駛艙一模一樣。仿佛回到了另一個不屬于自己的地方。

突然門鈴響，他走過去開門，一位漂亮的女孩出現在門口。那熟悉的發色、眼眸、臉龐……像極了那個人。

在寂寞的宇宙間，他總是看著她的照片入睡，為她哭過、傷心過，為她祈禱過。蕾朵拉，永遠都活在他心底。

一定是幻覺，她竟然回來我身邊。

“我是辛蒂啦，我們終于碰面了！”

明修魯瞪大了眼看個仔細，是基因的隔代遺傳嗎？她的模樣簡直是復刻的蕾朵拉。但神情與個性迥然不同。

辛蒂趁他發楞時，沖向前親吻他的臉，高興地說：“媽咪常提起您，大家都以您為榮！哇！我終于吻到您了！這可是我從小至今最大的心愿喔！”

明修魯被她不按牌理的行徑嚇到，更確定她不是蕾朵拉。蕾朵拉不像她如此活潑大膽，明修魯連她的手都沒牽過。

他羞赧地微笑道：“我可是你外祖父啊！敬老尊賢懂不懂，不能隨便調戲爺爺。”

“可是您外表看起來一點都不老，簡直跟我年齡差不多。況且，我一點都不在乎年紀的差距！”

辛蒂嘟著嘴，態度非常強硬。

“不是那問題！”明修魯連忙解釋，“是輩份！你懂嗎？”

“不懂！我們之間沒有血緣關系，那來輩份之說。不管您怎么想，反正我跟定您了！”

天啊！長相跟蕾朵拉一樣，個性卻完全不同。

她牽著他的手往外跑，明修魯著急地問：“帶我去哪兒？”

“去見修義爺爺跟姨婆！”

坐進她的車，刷入高速信道，來到一座白色建筑，里面擺滿各式各樣的照片，每張照片除了影像，還有聲音，多半是紀錄死者生前的言行。

他在辛蒂帶領下，坐電梯上了二樓。

“就是這里。”她指著最后一排的名牌，是修義的名字，旁邊則是蕾朵拉。

“修義爺爺是參與太空城市建設的功臣，晚年都居住在這城市，他把姨婆的骨灰帶到這里合葬。”

站在修義墓前，看著蒼老慈祥的哥哥，有點生疏。在腦海里，永遠都是他年輕的模樣。

辛蒂按了名牌上方屏幕的開關，修義的影像浮現，生動地面對鏡頭說：“如果有一天，你們找到我的弟弟明修魯，請你們告訴他，我很想念他。我跟蕾朵拉的幸福，都是修魯賜予，謝謝他。如果可以的話，請找到他的人代替我，給他一個擁抱。”

修魯回想起當初蕾朵拉親口說要跟修義結婚，他一直覺得自己被愚弄，被迫犧牲青春，如今才領悟，沒有誰真的犧牲，大家都各自找到幸福的方式。

他飄蕩于宇宙時并不孤獨，親人都盼著他歸鄉。

這一路走來并不平順，差點被巨獸腐蝕，差點被同伴掐死，也真心認定自己會死在陌生的星球。明明告訴自己別哭，還是不爭氣地濕了眼眶。

辛蒂在旁輕拍他的肩，說：“應該高興的，您終于回到了家。”然后她緊緊抱住修魯，“修義爺爺，我已經幫你找到他了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