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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MS舍子花

2016-03-09 00:55:10鴉棲旱桐
看小說 2016年1期

鴉棲旱桐

被歲月消磨的棕色外皮,束縛不住逃離的木質纖維,在表面上形成了張牙舞爪的小小樹林。

這個樹林所包裹著的老舊的石英鐘,如同隨時都會告離人世的老人一般,發出朽木拉車的殘破之聲。

空洞的機械聲,在房間之中回響著,既沒有古賀水素,也沒有古賀紫衣。

幽靜的房間之中,只有崇宗,驀然地站著,與這臺尚能發出聲音的古舊機械做伴。狹小的屋子,將他的身形剪得瘦削,屋頂下是看不穿的黑,地磚上鋪著浸透人心的寒。

角落里,堆放在地上的杯面盒,搭建成了一座小山。在小山的周邊,還有一次性的罐頭,用作速食品拌料的醬菜。

地板上附著著的灰塵之多,讓走過之后所留下的腳印格外扎眼。

除了崇宗的腳印外,還有一個更小的,更為散亂的腳印。

有人在這里生活著,但在這里發生著的事情,能夠被稱作生活嗎?怪不得,不想回來。

石英鐘的聲音是“咔嚓咔嚓”,遠非“嘀嗒嘀嗒”所來的輕快。這間屋子,除了用作廁所的必要隔間外,寢室、廚房、客廳全部連接在一起。

亦或者說,只是在這個不大的空間內,隔離出這些生活所必需的名目空間,沒有一一為它們確立名目的余地。

但這些讓人心靈疲憊的荊棘,并不能給事態帶來正面影響。在這個散落的空間中,除了讓人感到不適的灰色氣氛外,并沒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不,她的書包在這里,水素的書包保持著被打開的樣子,躺在地上。出于謹慎,崇宗還是檢查了一下她的書包。里面空空如也……除了一個用來裝相機的袋子。

于是,零亂的思緒,開始在崇宗的腦海中列隊。關鍵點在他的腦中被高亮顯示,只是,有些關系還不清楚。

古賀紫衣無疑是在厭惡著水素這個生活上的累贅的。

而水素,對她也不帶好感。

聯系在一起的紐帶,除了生活費之外,還有什么?

崇宗的心里有一個大膽的假設:援助交際這種工作是需要一個組織的,假如說,古賀紫衣所在的組織與先前的失蹤兒童有所關系的話。

有希在保護孩子們,所以她站在那個組織的對立面,而水素是想要幫助有希的。在崇宗的腦海里,這些個體間的關系一下子變得清晰,除了古賀紫衣與古賀水素兩人。

真的是在彼此憎恨著對方嗎?

從主觀意識上來說,崇宗不希望是如此。

但這個世界從來都不是個人的主觀意識能夠決定的,即便那是被批判的唯心主義也好。

崇宗撇開了這一點,他當前所需要抓住的,是這事件中的人們,這些人們的關系,這將會幫他梳理清楚事件的脈絡,并讓他看清接下來會發生的一切。

如果要說有什么能夠主宰這個世界,而又不顯得過于虛幻的話,那么便是睿智所帶來的先知。

窗外的落日,不斷地拉長著崇宗的影子,催促著他。

時間在石英鐘的表盤上,不斷離去。

他在心中把事情的優先級安排了順序,他知道不能再拖沓了,因為,在他不知道的時間,不知道的場所,他不知道水素那個任性的家伙,會做出什么來。

他在擔心那個小丫頭不懂得珍惜她自己。

心情與理智是完全分開的兩個區域,盡管崇宗的心情是涌動著的巖漿,但理智的齒輪卻不緊不慢地轉動著。他本是要離去,卻又停了下來。

沒有上鎖,甚至沒有關好的門,被扔在地上的書包,打開的拉鏈沒有關上,地上碎亂的小腳印。

回來得匆忙,離去得匆忙。

水素很著急地要去做某件事情,時間緊迫,但是不得不回家一趟,在家里有必需要做的事情。

崇宗再次掃視了一眼屋子。除了相機的事情,還需要再找出更多的信息,從這間屋子里。

于是,散落在地上的報紙,半關著的抽屜,搖曳著的窗簾,一切都顯得可疑了起來。不,在這種先入為主的心理狀態下,容易被自己誤導。

讓屋子里變得灰蒙蒙一片的,是大量的灰塵。久未使用的物件,用灰色的外衣宣告著自己的貞潔。一個惡劣的想法,在崇宗心里蔓延開來。

拔地而起的杯面小山,掙扎著阻擋他的腳步。即便如此,廚臺上,崇宗還是看到了他所不想看到的指痕。

也就是說。

結論在他的心底自行生成,伴隨著他不斷加快的步伐。鐵質樓梯的欄桿在崇宗的身后飛逝,結論被名為未知的敵人掐住了咽喉。

不行,此路不通。

不過,我還有籌碼。

洞悉賭局規則的人,才是有可能勝利的玩家。這個世界從來沒有眷顧過瞬間爆運的幸運兒,那不過是埋葬人的貪欲陷阱。

東崛町離這里有四個街區的距離。沒有自行車真是遺憾。

水素家中,廚臺上,刀具架上的指痕,如若烙鐵一般殘忍地在崇宗心口留下了無法抹去的憂慮。

集中的精神可以讓人暫時忘記疲憊。

如同競走一般疾走過四個街區后,積攢在小腿上的酸脹感漸漸突破了精神障蔽,肉體上傳來的痛楚讓大腦自行放慢了節拍。

也差不多該找個地方換裝了。

守株待兔的人之所以是笨蛋,那是因為兔子是否會撞到樹樁上,是不確定事件。相反的,如果兔子生下來就是要撞到樹樁上的命,那么創造了守株待兔這一收貨途徑的人,便是后人敬仰羨慕的天才。

而崇宗,在深思熟慮過后,已經決定要去當這個“天才”了。

十五分鐘后,名為伊東宣弘的瘦削男子出現在了赤尾的公司里。

“還有能做的事情吧,今天。”他態度輕浮地靠在前臺上,這種漫不經心的樣子,讓坐在前臺的服務員不悅地皺起了眉頭,但還是擺出了笑臉告訴他今天還需要人去完成的工作。

今天的工作是搬運貨物,停在公司后面的大卡車上,還有約一半左右的量沒有被搬進倉庫里。伊東宣弘沒有立刻動手工作,而是先看了一下四周。

正在工作的人只有他一個,封閉的巷口,單面開通的路口,以及公司關著的后門,這對一個需要進行隱秘作業的人來說算不上是安全,但有時候冒險是必須的。

伊東宣弘跳上了貨車,動作迅捷地打開了一位置靠內的箱子。

箱子里,是裝得滿滿的辦公用耗材。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箱子重新封裝好,又打開了一箱,兩箱,三箱。

全都是一樣的結果,是我猜錯了?

伊東宣弘一口氣扛了兩箱貨物,跳下貨車搬進了倉庫。

不,現在斷言還為時過早。

當伊東宣弘結束工作回到前臺要求結算工資時,前臺服務員以為他在開玩笑。

“別在這說笑了,麻煩你把貨物搬完之后再過來好嗎?”

“我沒在說笑啊,已經都做完了,不信你可以自己去看看。”

“你……”

“怎么了,在爭執什么?”在伊東宣弘與前臺對話期間,赤尾的聲音插了進來。

“赤尾社長,這位伊東先生只來了半個小時,就說他把貨車上剩下的貨物都搬完了,現在在工作的只有他一個人,我認為這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了,你繼續做事吧。”赤尾掃了伊東宣弘一眼,示意他跟自己走。

“真的都搬完了嗎?”

“赤尾先生,早啊。”伊東宣弘的回答驢頭不對馬嘴。

“在傍晚五點鐘和人說早嗎,要是腦子壞掉了就別來這里工作。”

“不早嗎,對我來說,一天中開始工作的時刻,必然是很早的時候。”

談話期間,兩人已經穿過了后門,走到了公司后面的小巷里。

赤尾看了一眼貨車,又遠遠地眺望了倉庫,抓了抓他那顯眼的金發,背過身走回了公司里,伊東宣弘快步跟上。

“去領工資吧,領三倍的,跟前臺這么說。”

“噢,多謝啊赤尾老板。”

領三倍工資確實是讓人開心的事情,但伊東宣弘卻走得慢悠悠的,這是因為比起錢,他在這里還有更想要得到的東西。

然后,他在經過職員辦公區的途中,注意到了一把鑰匙,一把可以打開某個箱子的鑰匙,而那某個箱子里,有他想要得到的東西。

“從六月份開始,截止到十月份初,已有六名女童下落不明,疑似被誘拐,警方的偵破工作尚在展開中。”

伊東宣弘停在了一張桌子前,桌子上擺著的報紙上,有一則這樣的報道,而他刻意地以全辦公室都可以聽到的音量念了出來。

他的行為,引起了一小陣騷動,以及應有的回應。

“誘拐呢……這世道,光是想象被賣掉的孩子會被用去做什么,就覺得可怕。”

“會對小孩子下手的人,連人渣都不如!”

“這種人應該跳過審判,直接槍決。”職員們三言兩語的互相附和著此時應有的正確想法,卻也只是不痛不癢的閑言。

“是嗎?我倒不這么覺得,這不過是掙錢的一種方法而已,這世界上那么多骯臟的掙錢方法,也不唯獨誘拐孩子應該被人唾棄。像是貪污受賄什么的,不早已被人默認了么。”

伊東宣弘逆行其道,他的發言立即招致了旁人怒目相視,然而,在他們開口圍攻之前,在一旁遠遠看著的赤尾,先一步有了動作。

“伊東宣弘,你明天不用來了。”

辦公室里的空氣驟然一冷。

“這是說我被炒了的意思嗎?”

“難道還能有別的意思嗎?跟我過來領你的結余。”

“是。”

公司里的員工都對伊東宣弘出口不遜得到報應而痛快,但伊東宣弘卻一點都不對此感到灰心,他甚至還有一絲高興。

果然是找對方法了。

他很清楚,他自己根本就沒什么結余可領。所以,剛才的那番對話,不過是赤尾的障眼法而已。

這間公司有表層的樣子和里層的樣子,這是伊東宣弘早就已認定的結構,只是他沒想到赤尾能夠做到這么透徹,讓表層看起來如此煞有介事,就連表層的員工,也僅僅都只是表層的員工而已。

貫穿表層與里層的,只有他赤尾一人。

“有興趣再打一份工嗎?”

“當然,只要是能來錢的,我沒什么會拒絕的。”

“很好,你的力氣我已經知道了,能打人嗎?”

“沒有問題。”

“打我一拳看看。”赤尾如此說到,他原以為即使是再怎么大膽的人,都會對這個要求有所猶豫,畢竟對象是上司,然而。

伊東宣弘毫不猶豫地給了赤尾一拳,力道十足的右直拳,直擊赤尾的左臉頰,只此一擊,就將他從座椅上打飛,撞到了身后的柜子上。

“這樣,足夠嗎?”以左手握住了右拳,伊東宣弘站得筆直,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赤尾。

“嗯。”赤尾認可得很不悅,這一拳的沖擊讓眩暈感充斥著他的腦袋,久久不能散去,若非是自己有言在先許可伊東宣弘打自己一拳,他早已還手了。

只是,收獲了一個這樣能干的手下,他也覺得自己白挨這一拳算是值得。

“把姓名、手機、銀行戶頭寫在這里,以后有工作會用電話通知你。”

“好的。”伊東宣弘淡然地笑笑,在表格上寫下了信息。

真是個白癡。

他簽名的時候太過用力,以至于險些劃破紙張。

這一拳只是開胃菜而已,你所欠的債,早晚都要你償還的。

已過華燈初上,夜空下的京都,同是繁星點點的住家。

這一個月來,漸漸習慣了五個人一起吃飯的上杉家,今晚的餐桌上只有四副餐具。

“小宗宗最近很忙呢……唯你知道他在忙什么嗎?老是說要在同學家過夜什么的。”上杉家的餐桌并無規矩,一向都是可以自由言談的場合,雪乃一邊給上杉田野盛飯,一邊有意無意地向上杉唯打探。

“學業上……可能是因為剛轉學過來比較吃力吧,所以才去找同學補習吧?”

“跟你不行嗎?你們又剛好是同一個班的。”

“呃……”話說到這個份上,唯也接不下去了,關于崇宗這兩天為何頻繁在外過夜,她也毫無頭緒。

“難道是說在害羞嗎……也是哦,我們家的唯不但是個女生,而且還很漂亮,是個男生都會不好意思的吧。”

“媽媽,你在說什么啊!”因為一下子被雪乃扯到話題上,一向不擅長被人夸贊的唯變得有些激動,這其實是她羞赧的具體表現。

“你害羞個什么勁,我這是引言,哼哼,接下來才是重點,唯呀,不愧是遺傳了我的優秀基因的孩子,不過要跟媽媽比美貌的話,還差的遠哦,唯,切記不可自滿哦。”

不過唯顯然會錯意了,作為上杉家最擅長自夸而且不害臊的人,雪乃挑起話題的主要目的其實是要聲明,炫耀以及肯定她自己貌美如花沉魚落雁閉月羞花賽過西施勝過貂蟬人見人愛花見花開。

大致上就是這樣一回事。

而,當他們在溫暖的屋子里安逸地吃著晚飯時,崇宗,不,此時應說是伊東宣弘,他還站在街邊,倚靠在電線桿上,與夜晚的寒冷以及孤單做伴。

這并非是責備上杉家的意思,會陷入不得不這么做的境地,是伊東宣弘自找的,而他一點都不后悔。

他還在守株待兔。

他還在等一只名叫古賀水素的“兔子”。

他認為,這只“兔子”會帶著相機來這里,努力地要拍下一些關鍵性的照片,以此作為某個事件的“證據”。所以,與其去猜測、去搜索這只“兔子”的蹤跡,不如守在這里以逸待勞。

伊東宣弘很聰明,他的考慮也充滿了邏輯性,唯有一點他欠考慮的是——夜晚的街頭與安逸這個詞匯一點關系都沒有。

一陣冷風吹過,衣著單薄的他,抖得跟篩糠一樣。從赤尾那邊簽過新合同之后,伊東宣弘草草吃了些東西,便一直守在這里,也就是赤尾的公司附近,他所挑選的電線桿,位于巷口,是能監控這周圍人員進出的絕佳位置。

忘記買點暖身子的了。

非要說有什么讓他后悔的話,就是忘記買一瓶熱飲,距離他最近的便利店也有十分鐘路程,算上來回就是二十分鐘,這二十分鐘對伊東宣弘來說太重要,很有可能會讓他的計劃,他為今晚的布置以及等待全部白費,所以即使是身體上受苦,他也要咬牙忍住。

PM?10:33

入夜已深,坐在地上曲著腿的伊東宣弘,就像是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一樣。從他鼻子里呼出的熱氣在空氣中凝結成白色的霧氣,短暫地纏繞在他身邊,然后消失在空氣中,不留下一點蹤影。這樣的景象除了讓他倍感寒冷外,已與美感無緣。

——但是對夜晚來說,這才剛剛開始。

既然下定了決心,就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棄。伊東宣弘察覺到自己的身體越發的冰冷僵硬,于是他站起來,瞄了一下四周,注意到沒有人在,略在思索后,他做起了一項他已經久違了的運動。

其名為中小學生第二十三套廣播體操。

所謂的廣播體操,應是有很多人一起做才能體現出其感覺的,所以一個人做時,所表現出的,往往更多是寂寞,而至于其所產生的熱量,所給身體帶來的溫暖,在被夜晚的寒風輕拂過后,只是短短的幾分鐘內,便什么都不剩下了。

“好冷啊……”

伊東宣弘重復著對手心哈氣然后揉搓的動作,這樣的行為對暖身來說意義微乎其微,但卻能有效地轉移人的注意力,以局部的暖和來暫時性地緩解全身的寒冷。

然后,他,遠遠的看到了某個算是已經熟識了的身影。

這么晚了,她怎么還在外頭?

可惜的是,來的“她”并非是伊東宣弘此時多等待的那只“兔子”。

正在一點點朝這里接近的,是片霧麻衣。

伊東宣弘打定主意不去搭理她,其原因有兩個,其一是片霧麻衣本身的存在比這個涼夜還讓人受凍,這是最為主要的原因,其二,是伊東宣弘認識片霧麻衣,而片霧麻衣卻不知道伊東宣弘,她所知道的是一個叫做崇宗的男生。

于是,伊東宣弘就這么等著她從自己身前走過,當作什么事都沒發生過。

但,要知道,一個人可以很睿智,但睿智并非是全面的,而是片面的,也就是說,一個人不可能在所有時間所有地點,不可能在所有場合情形中都表現出同一水平的智慧,更進一步說,人往往都是天才和白癡的有機結合。

片霧麻衣在伊東宣弘面前停了下來,表情微妙地直視他。

怎么了,這丫頭,不是一直都冰冷無情的嗎,在這里停下來做什么?

“請問……你還好吧?”她,片霧麻衣,向伊東宣弘搭話了,那個一直被崇宗認為是冷淡、冰山的片霧麻衣,在深夜的路邊,電線桿旁,向流浪漢一般,普通人都不會靠近的伊東宣弘,搭話了。

“呃……并沒有什么好不好的,你指的是什么?”這種發展完全超出了伊東宣弘的預測,讓他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應對這個他認識,卻又不認識的片霧麻衣。

“很冷吧,現在這樣子,還穿這么少站在路邊。”片霧麻衣溫柔地這么說著,從隨身的挎包里取出了一條圍巾,走了兩步貼近伊東宣弘,踮起腳尖,因為身高還是不太夠,雙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以接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離,幫他戴上了圍巾。

“這樣子應該就會暖和一點了,是吧?”像是和風一樣沁人心脾的笑容在她臉上綻放,伊東宣弘被這位像是天使一樣善良的片霧麻衣嚇到了,他真的是被嚇到了,以至于愣在原地,半天沒能回答。

“你這么晚了,還站在這里做什么呢?”

并沒有太多地去在意伊東宣弘木訥的反應,片霧麻衣雙手把挎包抱在身前,在伊東宣弘旁邊一點的位置,以和他一樣的姿勢倚靠在了墻上。

這是幻覺吧。

伊東宣弘刻意不讓自己去看身邊的片霧麻衣,而是筆直地看向了除了一道圍墻以外什么都沒有的前方,這樣的感覺會讓他覺得比較真實。

“我……我在這里等人。”

“等人?”

“嗯,是的。”

“約好了時間嗎?”

“不……并沒有約好時間,其實,就連地點也沒有約好,我只是覺得,她會來這里,所以就在這里等了。”

“哇——你真是個笨蛋呢。”片霧麻衣驚訝的語氣拉得很長很長。

“啊,抱歉,初次見面就這么說,真是太失禮了。”隨即她意識到自己不經意間說了不禮貌的話,很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巴。

“沒事,別在意,我也覺得這么等很笨。”

但也沒有別的方法。

“對了,你在這里等一下哦。”片霧麻衣拋下了這句話,“啪嗒啪嗒”地挎著挎包跑遠了。

看著她消失在巷末,伊東宣弘不禁松了一口氣,僅僅只是剛剛與片霧麻衣獨處的這幾分鐘,就讓他緊張得渾身溫度急劇上升,起到了極佳的驅寒暖身的作用。要說是什么讓他如此緊張的話,那大概是片霧麻衣這溫柔善良得一塌糊涂的態度,這對他來說殺傷力非同小可,尤其是在他知道平時的片霧麻衣是多么冰冷的前提下。

啊……被她搞糊涂了。

雖然頭腦中被攪得亂七八糟,但伊東宣弘卻難得地笑了,如此簡明的笑容,他還是第一次在這種狀態中展現。

“抱歉,久等了。”大約半小時后,片霧麻衣喘著氣跑了回來,雙手撐在膝蓋上劇烈呼吸著,看起來很辛苦的樣子。

“沒事吧……怎么跑得這么急?”

“沒事沒事——來,給你。”片霧麻衣強裝輕松地擺擺手,從挎包里取出了一瓶散著熱氣的咖啡,塞進了伊東宣弘手里。

“趁熱喝掉吧,暖身提神都很有效果哦。”她滿臉的真摯,讓伊東宣弘沒有拒絕這番好意的理由。

“嗯,謝謝了。”

“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家了,就在這附近,兩、三分鐘路而已。”

“等一下。”伊東宣弘從口袋里抽出一本小冊子,以原子筆迅速寫下一串號碼后撕下,遞給了片霧麻衣。

“這是我的手機,到家后給我發一封郵件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話,當然,路上了遇到了任何麻煩,都請打電話給我。”

“噗……”或許是伊東宣弘說這番話的表情太過認真,或許是片霧麻衣為了讓他放松點,她“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清脆的笑聲在這寂靜的巷子里來回徘徊,回響不絕,很是悅耳。

“怎么了?”

“不,沒什么,謝謝你的好意。”

不,該道謝的人是我才對。

只是片霧麻衣并沒有給伊東宣弘道謝的機會,說完話后她就又“啪嗒啪嗒”地跑遠了,直到她快要從伊東宣弘視野里消失之際,她高高舉起手朝伊東宣弘揮了揮。

“我相信她會來的,你要加油哦,大叔!”

“哦!”作為回應,伊東宣弘也舉起手揮了揮,可他臉上的表情卻很尷尬,原因是“大叔”這個稱呼,刺傷了他的心——盡管他有著一顆名副其實的大叔心。

我當初設定伊東宣弘這個人的時候,應該是個青年才對啊,怎么會被初中生叫大叔呢……

伊東宣弘為此糾結了大約半小時,而在半小時后,他接到了片霧麻衣的郵件。

“我已經到家了,謝謝你的關心。”

到家了就好。

他“啪”的一聲合上了翻蓋手機,再次進入了雙手插著口袋,倚靠在墻上的姿勢中。

“兩三分鐘路而已……過了半個小時才到。”伊東宣弘喃喃自語。

大概是為了不讓我擔心吧,好在沒事。

白晝消逝,黑夜流走,曾被叫做今天的一天退到了過去,被人叫做了昨天。

看起來有些憔悴的崇宗,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咬了一口孜然厚皮吐司,又喝了一口低脂牛奶,覺得索然無味。

昨天,有個叫做伊東宣弘的笨蛋,在某個巷子里站了一個通宵,吹了一整晚的冷風,然后疲憊不堪地看著朝陽一點點升過地平線,帶來了新的一天,意味著他昨晚做的都是徒勞的。

那只兔子,古賀水素,并沒有出現。

這讓那個決意守株待兔的人,成了笨蛋,切切實實的笨蛋。

這樣的遭遇,任誰來說都會吃不消,崇宗平時并沒有疏于鍛煉,但他也不是超人,即使是超人,不睡覺大概也是不行的,于是他決定放棄今天的所有課程用于補眠。

實際上,他放棄課程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大部分的課程他都能在自學、預習中解決,而唯一讓他應對不能的古文、詩歌、文學,自學預習顯然是毫無功效,而即使是課上認真聽,他也毫無收益,拆開來每個單字他都能理解,只是當它們合體之后,就成了崇宗所無法弄明白的龐然大物,老師在講臺上所說的話簡直就不是地球上的語言。

至少對崇宗來說是這樣的。

在上學的時候補眠效果并不好,而且這很奢侈,畢竟是對時間的一種浪費,另外,還很危險。

“上杉君,回答一下第三題。”

有的老師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或是好心放過,或只是單純的嫌麻煩懶得管,也有的老師是為了學生,或是為了自己的面子,非要對此表示抗議。

“上杉君……聽到了嗎?”

在熟睡中被叫醒的崇宗,緩緩地站了起來,抓抓被弄亂的劉海,掃了一眼黑板上的題目。

“將C點和F點連接后,可以得出角3與角5相等,于是角3也就等于角7,于是就可以證明三角形CDE與三角形AFG相似,所以三角形CDE也就與三角形ADF相似,證畢。”

盡管崇宗站起來的時候樣子很迷糊,但回答卻毫不拖泥帶水,語速相當的快,不到五秒鐘就解答完了,然后以“還有什么事嗎?”這樣作為學生來說顯得很囂張的表情,看向站在講臺上的老師,被崇宗的表現嚇到了的老師。

“呃……很好,請坐。”

老師尷尬地抓了抓光禿禿的頭頂,當作什么都沒發生過,繼續講題,而崇宗也繼續起了他的補眠大計,正所謂磨刀不誤砍柴工,他知道自己還有一大堆麻煩事沒有解決,但該休息的時候就必須要休息,無論如何,勉強從來都不會有好結果。

中午下課后,崇宗把吃午飯的時間壓縮為零,他買了一點面包和飲料,利用路上坐車的時間消滅掉了,他所到達的地方是赤尾的公司。進門之后,崇宗迅速觀察了一遍公司內部的情況,和他以伊東宣弘的身份進來時別無二致,除了員工們對他投來的好奇目光以外。然后,他直接走向前臺。

“請問,赤尾先生在嗎?”

“不,他今天還沒來過,請問有什么事嗎?”

“沒什么,打擾了。”崇宗溫和地笑了笑,抽身離開。

至此,崇宗確認了水素還很安全,以及她今天也不會來赤尾的公司。

甚至,他已經知道了水素的所在。換位思考,設身處地,這是一種很有效的思考方式,思考者對當事人的情況了解得越詳細,其準確度就越高。

不管事情有多么復雜麻煩,古賀水素都只是一個小學六年生。無論手法可以做到多隱蔽,赤尾的公司在表面上都只是一張合法經營的外皮。

然后,有希是一個可以為朋友做任何事情的溫柔的好孩子。有希知道著什么,并且不想讓我知道,或者是不能讓我知道。

最難揣摩的是人心,因為人是連自己都可以欺騙的生物。而現在,變幻莫測的人心,正在崇宗面前張牙舞爪,他鎮定自若地,觀察它,解析它,以求理解它。

放學鈴聲的響起對很多人來說并不是一天的結束,而是生活的開始,日復一日的重復工作已經被生活趕出家門,被稱作為日常,而非是生活。

而,崇宗,也在離開學校后,開始了遠比一兩天的學業要來得更重要的事情。

盡管年少氣盛往往被用作貶義,但崇宗的大叔心,卻對青春的這種義無反顧的氣勢充滿了好感。

這個早熟過頭,有點烤焦了的初中生,正穿梭于大街小巷之中。

偷偷摸摸地縮在墻角的那個身影,闖進了崇宗的視線,打斷了他的回想。

隔著老遠的距離,他就看到了墻角邊,電線桿旁,那秀麗的短發,嬌柔的身軀,正像一只小貓一樣地縮成一團,相當緊張地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崇宗躡手躡腳地走到了她身后,蹲下來,湊近她的耳旁。

“抓到你了,荒木真弓!”

然后,猛然大叫起來,把聚精會神正做著不知道什么的荒木真弓,嚇得立馬站了起來,這勢頭來得太猛,崇宗來不及抽身避開,被荒木真弓的頭頂到了下巴,整個身子都因為這份沖力而向上揚起,險些仰面摔倒。

荒木真弓比崇宗還難過,盡管有頭發的緩沖,但頭蓋骨受到這么大的沖擊,還是讓她眼前黑了一下才恢復視覺,隨即伴隨著疼痛而來的眩暈感充斥了她所有的感覺,迷迷糊糊地轉來轉去,扶著墻休息了好久才緩過神。

“什么啊……怎么是你?”

“剛好路過而已。”崇宗揉著下巴,臉上藏不住笑容,因為懵懵的荒木真弓看起來非常可愛。

“啊,糟糕,沒空理你了,老娘正在做正事。”荒木真弓甩下這句話,透過墻角探頭掃了一眼巷子,“咻咻咻”地迅速小跑起來。

她在跟蹤什么?出于好奇,崇宗也快步跟上,緊隨在荒木真弓身后。

“搞什么啊,別擅自跟上來。”

“我只是擔心我的班主任會去尾行哪個可憐的花季少男。”

“尾行你妹啊,丫的,老娘現在是正義的使者。”

“那壞人又是哪里的可憐家伙?”

“噓!”荒木真弓在急行中強制剎車,并且用她的屁屁也幫崇宗進行了制動工作。她用手指了指約七八十米外的位置,示意崇宗看。

而在看過那里有什么之后,崇宗知道自己要感謝荒木真弓了,并且欠下了她一個人情,一個荒木真弓自身并不能察覺到的大人情。

在那里所站著的,是赤尾,一頭金發的赤尾。

“為什么你會跟蹤他?”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崇宗收起了剛才玩笑的態度,變得嚴謹起來,壓低了音量,貼近了墻壁以縮小身形,完全進入了狀態。

“這個金發變態在跟蹤一個小學生,已經走了不少路了,那個小學生自己一個人走,也沒人來接,老娘放心不下所以就跟上了。”

“那小學生呢?”

荒木真弓感到有些莫名,剛才還不怎么正經的崇宗,變得比她還要緊張迫切起來,就好像這是與他相關的事。

但現在的事態并沒有輕松到能夠停下來慢慢說話弄清楚狀況的地步,跟蹤的成功與否,與其隱密性一樣,往往都只決定于一瞬間。

“剛剛轉過拐角了,那個金發變態跟得也很謹慎,一直都與那小學生保持近百米的距離。”

“我抄近道趕到他前面去,卡在他與小學生之間,以防有什么萬一,你就繼續這樣跟著,有什么狀況的話就手機聯系。”

荒木真弓對崇宗的提案點點頭示意認可,崇宗隨即迅速地閃進了另一條巷子中,沒了蹤影。

這小鬼,今天干勁滿滿啊。

對荒木真弓來說,崇宗這么認真的樣子,她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個近乎囂張到敢和她平起平坐的學生,在剛才,荒木真弓在崇宗身上,看到了能讓他敢于這么做的地方。

跟蹤還在繼續。

在金發男子消失在轉角數秒后,荒木真弓才跟進上前,當她小心翼翼地從墻邊頭出頭時,倒吸了一口氣險些叫出來,好在她及時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金發男就在轉角的另一頭,與荒木真弓相隔不到兩米,好在他背對著荒木真弓,并沒有察覺荒木真弓剛才的動作。

什么狀況?

這樣極限的跟蹤距離讓荒木真弓不知所措,是該迅速后撤還是保持原樣靜觀其變,她拿不定主意,就在她思忖著該做些什么的時候,塞在她牛仔褲里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那個小學生已經回到家了,金發男剛剛轉出巷子走去了街上。?——崇宗”

崇宗的短信及時送達,荒木真弓有些心驚膽戰地再次探出頭,發現那金發男子已經不知所蹤,巷子里空曠得一個人都沒有,同時,她也沒看到崇宗的身影。

片刻后,荒木真弓的手機再次震動。

“今天這件事情我想還是到警察局報案為好,因為還有事情要做,我就不去了,全權交給你了哦,荒木真弓老師。?——崇宗”

看完之后,荒木真弓不爽得差點把手機捏碎,她越想越覺得今天被這個叫做上杉的插班生狠狠利用了一把,于是她果斷地懷恨在心,決定日后報復。

她一邊這么想著,一邊朝最近的警察局走去。

說起來,這死小鬼……什么時候又開始叫我老師了?

以“因為還有事情要做”為理由從荒木真弓那里抽身離開的崇宗,已經離家不遠了。若是讓荒木真弓知道所謂的“事情”就是趕緊回家,崇宗覺得自己大概會被倒吊起來用羽毛撓腳心癢癢吧。

光是想想就讓人覺得害怕。

當崇宗在街道上守了一整夜沒睡卻毫無收獲時,他真的有要被無力感所擊倒的感覺,不是身體上的,而是精神上的手足無措。

就像是在玻璃房里徘徊數日的小白鼠,終于找到了出路,卻發現那里被玻璃門堵住了出入一樣的感覺。

沉淪在大海中的人,其嘴中吐出的,是帶著希冀的氣泡,拋棄了自身,浮上海面,上上下下,隨波逐流。

這種負面的情感任何人都會有,尤其是在失敗時,與一般人不同的是,崇宗僅僅只是在一次眨眼的過程中,就將這些挫敗感忘卻了,轉而看向前方。膽小懦弱,灰心喪氣,疲乏無助,這些不符合他所希望的形象,他統統丟給了他的大叔心去銷毀處理。

作為自己世界的神,如果連自己都無法隨心所欲的改變,又要如何去改變自己的世界?

所以,很多人都只是自己世界的人,是自己世界的主角,但也只是自己世界的一個,普普通通的人。

太陽已經下了山,影子在路燈的戲弄下,變得模模糊糊。崇宗的影子與它們一并偏移著,伸向遙不可及的地平線。

這個已經成為了自己世界的神的男生,正要去改變他所看到的風景,他只想看到他所希望看到的,而他所不希望出現的風景,他會竭盡全力地去將其抹殺。

家,上杉家已近在眼前,崇宗的步伐有條不紊,一點點地接近著,今天的上杉家,對他來說,意義有很大的不同。

關于。

為什么古賀水素會遍體鱗傷地倒在路邊?

為什么古賀紫衣對古賀水素的態度會那么惡劣?

為什么古賀水素在第二次見面時態度發生了徹底的轉變?

為什么上杉有希會選擇有些話對崇宗避而不談?

為什么古賀水素會從學校、家里消失?

為什么古賀水素那個晚上沒有出現在赤尾的公司周邊?

古賀水素與上杉有希一起的蹺課、學校里失竊的照相機、赤尾對小學生的跟蹤、報紙上提到的案件。

這些都已經在崇宗的腦海里構成了完整的回路,現今的整體事態,發展動向,以及結局,都已經是他所能清楚看到的了。

而,要如何做才能避免再次感受到“無能為力”的挫敗感,就是崇宗現在正在做的事。

有希比崇宗早回到了家中,但當崇宗按門鈴的時,他并沒有聽到那熟悉的“啪噠啪噠”的聲音。一向最喜歡迎接家人歸來,熱衷于開門工作的有希,今天有些反常。

而崇宗知道這反常的原因是什么。

有希的房間在一樓,位于崇宗上二樓回房間時必經的廊道上,所以,當崇宗走過有希的房門時,并不清楚他是有意經過,還是只是他回房間的普通行為。

清楚的只是,有希的房門緊閉著,就像個盒子一樣,在等著鑰匙,而手握著這把鑰匙的崇宗,并不急于去打開盒子。

吃晚飯時,雖然同圍繞在一張桌子上,崇宗卻一次也沒有感覺到她的目光。

這也是反常的行為之一。

若是在平時,即使沒有刻意的看,也會有不經意的目光交錯,但今天的有希,就像是在竭力回避與崇宗接觸一樣。

“再這樣無視哥哥的話,就把你的小秘密說出來了哦?”

崇宗嘗試著把這句玩笑性質的話用目光傳遞給她,然而,遺憾的是,發射出去的信號并沒有被接受,于是信號強度在無數次反射后減弱到零。

時間就這樣子自行消耗著,無法到達任何人想要的彼方。是這樣嗎?其實不是的。

分針追逐著時針將生活帶到了晚上。

洗漱過后,屋子里漸漸安靜了下來,大家都回到了各自的房間,做著明天的準備。而崇宗,則在房間里做著九節鞭的維護工作,正所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他的棋局按部就班地走著,他不但在下著棋,他自己也是眾多棋子中的一枚,而他所能操控的棋子,也就只有他自己。而漸漸的,兵戎相見的時刻越來越近了。

覺得時間差不多了,崇宗動身前往有希的房間。在幾天之內造訪妹妹房間三次的人,我想除了我以外不會有別人了吧。

在很多方面都有著相當高覺悟的崇宗,在某些方面也還是簡單得可以。

“KONG?KONG?KONG”,輕輕地敲完門后,崇宗看起來有些緊張和不安地等著回應。但那是裝的還是真的就無從得知了。

遺憾的是門內并沒有傳來有希的聲音,讓崇宗安心的是門內傳出了些許響動,只是依然沒有人來開門。

“KONG?KONG?KONG”,崇宗再次敲了門,但結果沒有任何改變,靜靜地等了數分鐘后,他有些無聊地,小孩子氣地,輕輕踢了一下門。

然后門就被他踢開了。

“……”這樣的結果,讓崇宗愣了一下,要細致描述的話就是表情呆滯,動作石化。

門并沒有關上,只是虛掩著而已。崇宗原本以為會有尷尬的會面,但是有希并沒有在房間內。

我是不是應該先退出去比較好?在這種情形下,站在門口等房間主人回來是最正確的選擇。

可崇宗并沒有這么選擇,他毫無顧慮地徑直走進了有希房間,一屁股坐在了坐墊上。

有些時候,太過因循守舊會讓事情陷入泥潭,而隨心胡來或許不會是最好的方法,卻會給事態帶來突破口。

嗯?

他的屁屁感到了硬硬的觸感,用手摸了一下,從坐墊下面拿出了一部手機。

哪……我不是有意的,是不小心看到的。

手機熒幕上,剛好顯示著最近來電,其中,有一串號碼署名為“水素醬”,最后的來電時間為昨天下午三點。

崇宗的不小心看到,一下子就得到了這么多信息,就在他想要再次不小心看到點什么的時候,他的身體反應快過理智,一瞬間就將手機藏到了身后。

因為,有希,正站在門口。

于是,崇宗現在是強行入室的小偷?強盜?并且處在人贓俱獲的情況。

打開了一半的門扉,從門扉的夾縫之中所透出的光線,點亮了房間的角落。在光亮角落的一旁是崇宗局促的身姿,一只手藏在身后,另一只手在空中無所適從。

站在門扉一側的是有希,她頭上蓋著一條浴巾,她身上裹著一條浴巾。

于是就只有這樣。兩人,彼此的大腦,都空白了很久。

然后,崇宗的大腦又被一大堆的東西塞滿了。

比如在天上飛來飛去的頭頂胖次的小豬啊,在深海里潛水的頭頂胖次的駱駝啊,在雪山上奔馳的頭頂胖次的艸泥馬之類的之類的之類的,欣欣向榮的景象。

不!

首先是做壞事被發現的負罪感,雖然崇宗自覺得并沒有做什么壞事。

其次是有希現在的裝扮,讓崇宗不知道把眼睛看向何處,非常的窘迫。

于是,就好像是地對地、空對空、艦對艦導彈那樣精確的,崇宗對崇宗的心理暗示逐漸加強,像是洗腦的魔咒那般強烈的……

她只是一個小六的學生。

是我的妹妹,今年才11歲而已。

她只是一個小六的學生。

是我的妹妹,今年才11歲而已。

她只是一個小六的學生。

是我的妹妹,今年才11歲而已。

雪白的浴巾,包裹著嬌弱的身軀,微紅的臉頰被隱約可見的水蒸氣所包圍。

這大概是一副出浴場景。

崇宗的大腦還是一片混亂,洗腦咒語不太給力。

你知道嗎,阿拉斯加州是一個位于美國西北太平洋沿岸的州,第49個加入美利堅合眾國的州,其也是美國最大的州、世界最大的飛地地區,該州的郵政縮寫是AK。

我是一個健康的少年,性取向也很正常。

有希白皙中透著粉紅的肌膚,恰到好處的沾著幾滴晶瑩的水珠。

還有那個什么,藏獒(Tibetan?mastiff),又名藏狗、蕃狗、羌狗,原產于中國青藏高原,是一種高大、兇猛、垂耳、短毛的家犬。

現在剛剛洗完澡裹著浴巾的妹妹正和我待在一間房子里,這并不算得上什么。

透明的水珠沿著有希身體的玲瓏曲線滑落,在地上留下濕漉漉的圓形印記。

另外呢,梵語是古代印度的標準書面語。原是西北印度上流知識階級的語言,相對于一般民間所使用的俗語(Prakrit)而言,又稱為雅語。

好吧,這讓人局促不安的曖昧氣氛是怎么回事。有希泛紅的臉頰,讓崇宗也感到臉上一陣發熱。

傳說中,蚩尤乃中國神話傳說中的部落首領,以在涿鹿之戰中與黃帝交戰而聞名。

崇宗的腦中,還在以瘋狂的速度浮現著各種風牛馬不相及的知識,

明明在孤兒院里,都是男孩女孩一起赤裸裸地在澡堂里洗澡的,我現在在介意什么?我在介意什么啊,有什么好介意的啊!不就是妹妹只包著一條浴巾回到房間嗎!

又不是沒有圍著浴巾!

即使沒有圍浴巾又怎么樣!只是小學生而已啊!

小學生沒有圍浴巾被哥哥看到完全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混亂之中,崇宗的大腦做出了相當震撼性的發言,這種想法已經是犯罪了吧?

崇宗的大叔心對此唏噓不已。

他們兩人,就這樣子對視了十多秒鐘。

“哥、哥哥。”有希先崇宗一步作出了反應,確切的說是在身體上作出反應,啊,不對,要說是身體上的話,其實崇宗早就有反應了……哎?這么說也不對啊,貌似會引起誤解?總之大家知道是哪方面的反應就好,嗯嗯,對的,健康的那方面。

那么,從意外狀況中回過神來的有希,以迅雷不見掩耳盜鈴之士別三日必當刮目相看的速度,躲到了房間外面,然后,倚著門扉探出了一個小腦袋。

“哥哥?”只是她對于崇宗突然出現在自己房間里這個事態還無法理解。

“啊,那,有希,那,那個……”崇宗覺得自己在慌張,其實他的聲音早就出賣他了。

“總而言之,先把衣服穿好吧!”崇宗以比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士別三日必當刮目相看還要更快的速度沖出了房間,然后在走廊的轉角處制動急停。

假如他用的是輪胎的話,留下一道熱氣騰騰的剎車線并不奇怪。

于是,驟然停止后,崇宗感覺到了心臟還在瘋狂地跳動,就好像胸膛里有一個嗑了藥的吸毒者,用腦袋拼命撞擊著胸腔,想要逃出來的那種感覺。

這樣來比喻心臟跳動還真是奇怪。

當青春期的少男少女還真是麻煩啊。

崇宗一邊用偏執狂院長獨傳的院長呼吸法緩解,一邊用手安撫著亢奮中的心臟。

雖然被攪亂了步調,不過由于那個沖擊,也讓崇宗的心境轉換到了一個不錯的狀態。

為朋友盡心盡力的幫忙,是一個害羞而乖巧的好妹妹。

有希,是一個需要保護的人。

而我,作為她的哥哥,是一個可以保護她的人。

然后,雖然任性,但是也脆弱的水素,同樣需要我的幫助。

這樣子就夠了。

崇宗并非一個容易相信別人的人,但是,一旦相信了,就不會動搖。

懷著這樣,安穩且堅定的心情,他再次敲響了有希的房門。

“是我,崇宗。”

“請進。”有希已經換上了睡衣,正拿著吹風機吹著頭發,沐浴露混雜著體香,讓人感到舒服而溫馨的味道。

“對不起,有希,剛剛隨便進了你的房間。”崇宗誠懇地低下了頭,順便偷看了一眼坐墊,原本被崇宗放在坐墊上的手機已經沒了蹤影,不知道被有希放到什么地方去了。

應該沒有被發現吧,我動過她手機的事情。崇宗留意了一下有希的神情,覺得她并沒有察覺。

“不要緊的,本來就是我沒把門關好。”有希毫不在意地露出了微笑。

“我本來就沒有關上,我以為那么晚了,不會有人來,所以才會裹著浴巾就……”她紅著臉低下了頭。

房間里剩下聒噪的吹風機還在“呼嗚呼嗚呼嗚”的發出聲音。

“那……哥哥,這么晚了,有什么事嗎?”率先打破沉默的人,依然是有希。

無論是什么時候,了解一個人都是一個過程,而非是一個結果。初次見面時崇宗認為有希是一個內向易害羞的孩子,但那是表面的樣子,一起生活了這段時間里,崇宗看到了有希的很多面,勇敢的樣子,充滿責任感的樣子,發揮著領導力的樣子。

就連這短暫時間里的兩次尷尬,都是有希率先作出反應的,而不是崇宗。

她是一個看起來很柔弱,卻不會輸給任何人的孩子。

意識到這一點后,崇宗把今晚的計劃做了小小的修改。

“不——其實也沒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覺得這幾天沒怎么好好說過話,所以就過來找你了,比如功課上有什么不懂的,或者生活上有什么解決不了的問題……之類的。”崇宗隨口說著,以眼角余光掃了一眼窗戶,注意到窗簾是拉上的。

“那么,坐吧,哥哥。”有希捧起坐墊遞給崇宗后,自己則坐到了床沿上。

兩人對視著,又是一段沉默,因為崇宗不經意間把話題的來源引到了有希的身上,也就是“有希有沒有什么事是要對崇宗說的”這樣的一個展開。

崇宗覺得自己就這么把沉重的引導權壓在妹妹身上是不行的……另外,出于他的計劃,眼下,他也必須要為話題做點什么才行。

“其實有希沒有什么需要別人操心的吧,我從雪乃姐那里有聽說哦,有希學習很好,生活也很自立,相當的能干。”

“啊……謝謝。”崇宗突然間的夸獎,讓有希局促不安地低下了頭,雙手交握著不知道該怎么擺放才好。

“學校的生活也不只是學習,我想應該也有很多有趣的事情,比如說……”

句末最后一個字的尾音被崇宗拉長著沒有結束的意思,他在房間里搜索著可以作為談資的東西,如他所愿的,他找到了,并且是對他有用的話題。

“比如說社會科學的課程,桌上的那本星象入門是你們上課有的書吧,有希?”

“嗯,是的,這個學期剛開始教的。”

“很有趣哦,這門課,我小時候在農村里也很喜歡看星星的,后來到了城市里,因為光污染的問題也就沒得看了。”崇宗說著,一邊站了起來,走到窗邊,隨手拉開了窗簾,窗外是深邃的夜空。

“但是京都的晚上還是可以看見的星星的,這是一件很幸運的事情。”

以手指作為指向,崇宗向有希示意夜空中的那些光點所構成的奇妙圖案。

“四個季節中,秋季的星空是最寂寞的,因為亮星并不多。”

“但是,也不代表沒有噢。”

“比如說像在今晚這么好的天氣,我們就能很輕易地在東北角找到璀璨的飛馬座,能看到吧,很亮的那個四邊形,那就是天馬座的核心哦。”

有希被崇宗的解說吊起了興趣,走到窗邊挨在崇宗身側,尋找著崇宗所說的星星。

“嗯,有,看到了!”

在漆黑、漫無邊際的夜空里,找尋、并找到那些執著的小光點們,是一件讓人開心,讓人振奮的事。

完全投入了的有希,毫無顧忌地把小臉都貼到了玻璃窗上,鼻子被壓得扁扁的很可愛。

“在秋天里,天馬座是尋找北極星的重要路標,同樣的,在它旁白的仙后座也是通往北極星的引路人之一。”

揮舞的手指,在夜幕里翩翩起舞。

“看到了嗎,那五顆排列成了W形的星星。”

“唔——”有希皺褶眉頭繃著臉很用力地看著,搜索著,然后……

“有有有!看到了,哥哥!”她高興得蹦跶了起來,揮舞著小手,這么雀躍不已的有希,崇宗還是第一次見到,她就像是那些好動的孩子們一樣充滿了活力,一點都看不到害羞的影子。

直到她意識到崇宗正在注視著自己,才不好意思地停了下來。

“今天就先到這里吧,有希,時間也不早了。”

“嗯。”這樣的結束顯然很可惜,有希滿臉都是意猶未盡的表情。

“啊,還有一件事情。”臨關上門之際,崇宗停了下來,因為有些話是非說不可的。

“有希,你和水素是好朋友吧?”

“嗯,是啊?”這個驀然的問題讓有希回答得很疑惑,盡管答案是肯定的。

“水素……這兩天有來找過你嗎?”這個對話所指向的,是那只失蹤的兔子。

“不,沒有啊,她怎么了嗎?”有希依然是很困惑的樣子。

崇宗覺得守株待兔失敗的原因是兔子在臨行前還有需要見的人,那個人,是上杉有希。

“她……”崇宗把“她不見了”的話卡在喉嚨里沒說出來。

“她?”有希歪著頭,一副完全不理解崇宗在說什么的樣子。

“不,我是覺得她可能會過來找你玩什么的。”

“水素以前是有來過,但這兩天沒有哦,一般都是放假的時候。”

“是嗎……我只是剛好,有點事情想要對她說而已。”崇宗停頓了一下,當前進無法找到出口時,就應該適時的停止了。

“我以為她也把我當成了好朋友,但似乎不是那樣的,只是不管如何,我都會繼續把她當成朋友,就像是有希做的那樣,盡自己的一份力量去幫助朋友。”

“今晚打擾你了,有希,晚安。”留下這樣突兀的一句話后,崇宗輕輕地關上了門,隨腳步聲的減弱一同淡去。

在崇宗離去后,有希背靠著門,全身都失去了力量,軟軟地貼著門滑到了地上。

“他出去了。”她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這么說道。

然后,放衣服的壁櫥自行打開了……是有人藏在里面,將其推開了。從衣櫥里出來的人,是水素,古賀水素,她穿著有希的睡衣,一向被作為識別特征的雙馬尾并沒有扎起來,而是松散地垂在肩上。

水素的表情,就像是沖得很淡的茶那樣,乍看下并沒有什么,但在片刻后,卻有淡淡的苦味在心底蔓延開來。

“這樣好嗎,水素,哥哥他好像很擔心你。”

“其實沒有必要這樣子躲他的吧?”有希的表情很復雜,她剛剛為了朋友騙了哥哥,盡管這并非是太壞的謊言,卻也能夠讓她感到不安,因為她能從崇宗的語氣中感覺到他的認真。

“哪有的事,我才懶得管他,我能夠信賴的好朋友只有你哦,有希。”水素沒有看著有希說話,而是別過臉一頭撲到了有希的床上,把臉埋進了被子里。

不想再麻煩更多人了,這樣為我不值得。

“真的不要緊嗎,水素?”有希依然窩在門邊,似乎并不在意冰涼的地板,只是一味地看著水素。

“不要緊的啦……”與不愿動的有希相同,水素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說話。

對不起了有希,讓你為我做了這么多。

“只不過是離家出走而已,不需要弄得那么夸張啦,我也只是適當地跟媽媽鬧鬧小別扭而已。”水素說這句話的態度很自然,讓有希一點都察覺不到其中的虛假。

“睡過了今晚我就該回去了,讓媽媽太過擔心也不好。”

“所以,睡覺吧,有希,明天你不是還要值日嗎?”

“嗯……那么,晚安。”有希還是在地上多坐了一會兒,才站起身來,她總覺得水素隱瞞了自己什么,卻又覺得那只是自己太多心了而已,她徘徊于懷疑朋友與相信朋友之間,不知道哪一邊的關心方式才是對的。

率真的她,更傾向于選擇相信。

準備熄燈的有希,注意到窗外的亮光,于是走過去拉上了窗簾,關了燈,屋內屋外,一同陷入黑暗,進入睡眠。

“呼……”已經很晚了,但有個初中生還在外頭,并且毫不在意地站在某幢三層樓高的私宅上,一手握著一臺高倍望遠鏡,一手插在口袋里,臉上還掛著笑容。

“呼——啊——”他再次舒了口氣,然后抬起手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心情愉悅。

有希今天不尋常的舉動。

有希不在房間里,但在我進房間前,卻有聽到響動。

手機來電上,水素最后一次呼叫的時間。

兔子終歸還只是一只小兔子,在去挑戰大灰狼之前,還是有很多事情要做的,比如說,找一下可以信賴朋友。

崇宗覺得自己的生物鐘似乎因為昨天通宵的緣故給打亂了,具體的表現就是他現在很精神,一點倦意都沒有,即使今天只有在課上進行了質量極差的補眠。

這可能是因為過勞而帶來的反差性亢奮,也就是神經已經失去了對疲勞度的調節能力,諸如午夜過后的煥發活力的那種癥狀。這些崇宗都很清楚,只是無論這副身軀以怎樣的疲態哀告,他也全都當作未曾知曉。

他知道自己該忍住這些,以求去完成更為重要的事情,不管能忍,還是不能忍,都要堅持下去。

確認了水素的所在以及安全,這并不意味著崇宗可以就此去睡覺休息,因為他今晚的預定事項還只完成了一部分而已。

入夜的京都并非特別寂靜,時不時路過的機車所打出的轟鳴聲,破壞了深夜聞犬吠的靜謐美感。

除了崇宗以外,上杉家的全員都已經進入了夢鄉,畢竟明天并非周末。

而崇宗,他剛剛從院子里的樹上跳下來。

托那天晚上帶偷偷帶水素回家的福,他已經能夠靈活運用屋子旁邊的這棵大樹隱秘地進進出房間了,剛才帶著望遠鏡外出過于匆忙,考慮到今晚需要行動的時間還很長,崇宗回到自己屋里重新整備過后,悄悄地離家了。

時間交接于“今天”與“明天”,午夜十二點,這個初中生帶著簡單的行裝,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與孤單相伴,寒冷相隨,不緊不慢地,一步一步走向元妙蓮寺町,也就是水素家的所在。

如今的狀況是,一切都已準備就緒,子彈已上了膛,準星校對,目標瞄準鎖定。所欠缺的,是可以打出火花的撞針。

凌晨的道路上比崇宗想象中的來得更為狀況繁多。喝得酩酊大醉的醉漢搖搖晃晃地與他擦身而過,亦或者是發出悶哼聲,狼狽地坐在地上。

這樣的人,大多都穿著襯衫西褲,假如清醒著的話,應該還會加上條領帶。當他們在正常工作時,有很大一部分,是社會里的中上層人士,卻在夜晚里變為萬人平等的醉漢。

無論在中國也好,在日本也好,這點都是一樣的。

處在下層以上,中層以下的上班族們,又或者是上層以下,中層以上的高級員工們,總是被這個社會給逼到發瘋,為了競爭而生存,為了生存而競爭,漸漸忘記自己原本的夢想。

而至于處在高層向下看的少數人,則是躲在自己的巢穴里不被人所指的一類。

他們,偶爾,回想起過去的痛楚,就只能像崇宗現在所見的這樣,哀求酒精給自己一條道路。而不愿去哀求酒精的人,多半會破罐子破摔的,訕笑著給社會抹上一筆黑色。

現在,崇宗的矛頭所指著的那群人,也曾是談笑著要去成為什么,實現什么的人。

他們在輸給社會之前,先輸給學校了。

或者說,輸給了遠不及社會生存競爭的,升學、考試、分數的競爭。

在學業上落敗的人有什么可自卑的嗎,一點都沒有,這只是人類所做出的愚蠢的選擇方式罷了。

用考試,分數來判斷人的優劣,與強制命令所有人去踢足球、彈鋼琴、寫書法,畫畫,然后分個優劣,是一樣的做法。

每個人不都是不同的嗎?又何必在同樣的事情上尋找勝負。

在日本還好,畢竟還有社團活動,能夠讓不擅長考試的人有發揮的方向;而在中國,康莊大道是把青春奉獻給升學教育,這條所謂的康莊大道上橫尸遍野,眾人皆知,而除了這條康莊大道以外,都是布滿荊棘的小徑,這些傷人的荊棘,不是自然對人的迫害,不是物質的匱乏,而是彼此關愛著的人們,毫不自覺地互相傷害著,一味地把自己認為好的事情強加給自己所愛的人,這樣的荊棘傷人于無形,只能默默地滴血,還要臉帶笑容。

古人有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那么,今日有言,己之所欲,非人所求。

崇宗記得,曾經有一次,偏執狂院長樂呵呵地向他展示他所獲得的勛章,然后,又不知為何地,突兀地沉下了臉。

他說,出生在動亂的年代,才給了他生存的意義。假如是在和平的年代,他就只是一個連屁都不如的廢物。

“這是我的幸運,卻是中國的不幸。”院長說出這句話時的神情,崇宗還歷歷在目。

這個社會,這個世界的社會人們,還在導演著各自的劇本,這是一種假象。人把自身的不幸推給社會的迂腐,卻沒有意識到,構成社會的恰恰是人自身,被怎樣的命運所左右,那都是自己一手造就的命運。

路燈忽明忽滅,崇宗的步伐漸漸加快。

崇宗一路謹慎地走到了水素家,幸運的是并沒有碰到巡警,因為一個初三的學生凌晨還在路上晃來晃去,被帶到局里是必然的事情。

他利落地翻過圍墻,避開門衛的視線,躡手躡腳地爬上樓梯。要在這種鐵架樓梯上不發出聲音地上樓,相當地勞神費力,他花費了十多分鐘才到達三樓,推開了水素家只是虛掩著的房門。

這里即將變成沒有人住的地方,因為這里連家都稱不上。

崇宗有著這樣的預感,而這樣的預感,讓他不快。

一打開門,就有讓人作嘔的惡臭迎面撲來,沒有及時清理掉的杯面以及速食品殘骸,開始滋生菌落,即便已經來過一次了,但這里的氛圍,還是讓崇宗感到無比的壓抑。

這種堆成小山的杯面,是一個小學生所應當過的生活嗎。崇宗再一次,對古賀紫衣給親生女兒所帶來的劣質生活,以及她們兩人間的關系,感到了深深的厭倦。

他一只手掩住鼻子,一只手拿著手電筒,開始了第二次的巡查。

如同寫過的文章放一段時間再看會有不同的發現一樣,崇宗覺得在這里,也有被他漏過了的,應該要注意的地方。

而那些地方,有著證明他的另一個猜想的可能性,至關重要的可能性。

逐漸降低的氣溫讓崇宗感到寒意,這種鋼架式結構的臨時住房在夜里顯得格外的冷,而偶爾夜歸的住戶的上樓聲音,也會讓崇宗被嚇得不禁渾身一顫。一邊提防著可能會出現的管理員,一邊搜查給崇宗心理上帶來不小的負擔,這讓工作變得更加艱難。

散落在地上的報紙和廣告單顯得可疑卻又沒有價值,從超市買來的熟食上面還貼著標簽,日期是前天的,這可以理解為是水素最后買東西進來的時間。廚房里,理所當然的,布滿了灰塵,除了崇宗上次所留意到的那個地方。

那是刀架上,原本應該放著水果刀的地方。

正是因為水素帶著這個東西出去了,才讓崇宗原本就不安的心情,變得慌亂。

在需要攜帶刀具以會面的地方,無論如何,都不會有好事發生的,尤其當拿著刀具的人是一個什么都做得出來的小學生。

崇宗壓抑著急功近利的心,力求將這間屋子解剖至極致,不遺漏任何細節。

耐心慎重地工作了快半小時后,崇宗在碩大的櫥柜中找到了他所想要的一些東西。

是一個很干凈的鐵盒子,在打開它之前,崇宗就已經意識到了什么。

因為這個鐵盒子是不同的,是與這間屋子所完全不同的格調,明明所有都物件都毫無差別的落滿了灰塵,唯獨這個鐵盒子是干凈的,這種反差其實并不容易察覺到,然而在手上沾滿了灰塵后,當崇宗的手接觸到鐵盒子而留下了灰色的痕跡后,這種反差,這個鐵盒子的違和感,一下子顯露無遺。

這將會是另一把鑰匙,崇宗先讓自己冷靜了三秒鐘,然后“啪”的一聲掀開了鐵盒的蓋子。

這種像是打開考卷看到成績一樣的瞬間,總是讓人心跳不已。考試考得還不賴,這應該是一個可以炫耀的成績了。

以上是崇宗看到鐵盒內所裝著的東西后產生的感想。

在鐵盒里,一共有兩樣東西,一疊信封,以及一本相冊。

一般來說,即使是一疊信封,其厚度也比不過一本相冊,但在這個鐵盒里卻正好相反,信封很厚,相冊,卻很薄。

略加猶豫后,崇宗選擇先看相冊,如此厚的一本相冊,是水素的童年嗎,崇宗無法想象,假如這是古賀紫衣幫水素拍的相片,以現在的情況來看實在是不切實際,但意義非同小可。

懷著復雜的心情,崇宗打開了相冊。

“……”他抿了抿嘴,半晌不能呼吸,眼神亦不能移開。

他所看到的,在他的預料之外,這只是一本空的相冊。

不。

崇宗將整本相冊翻了一遍后,找出了兩張照片,對這一本厚達數百頁的相冊來說,區區兩張照片實在是很寒磣,而在這寒磣背后的,這份寒磣所影射的,是水素的蕭索生活。

該說是值得慶幸吧,這兩張照片上都有水素,盡管年齡相差了很多很多。

較近的一張,是水素與有希的合照,兩人在學校的教室里,背靠著窗戶,笑容很燦爛,有希雙手挽著水素的胳膊,黏在她的身上,看起來非常甜蜜,而水素,亦露出了漂亮的酒窩,單手比著V的手勢,相當幸福的樣子。

相較之下,另一張照片的快樂就沒來得這么單純了。照片的背景是公園,年輕的古賀紫衣,抱著看起來才幾個月大的嬰兒,溫馨地笑著。

那個嬰兒是水素嗎?也只能是水素了。

以如此大容量的相冊來裝這兩張薄如紙片的相片,其意義,不言已明,躍然紙上。

崇宗將相冊合起收好,接下來要看的,是那一疊信封,透過放在最上面一張的封面,崇宗就已經明白了這些是什么。

古賀紫衣給水素的生活費,每月一封,都以信封裝好,連日期也都清清楚楚,從沒提早過,也沒推遲過,都是每月的十五號。

這意味著什么,崇宗并沒有權力去妄加評論,但有件事卻很容易看出來,至少是對自小窮慣了的崇宗來說。

每個月,準確到按天給錢,固定數額,這無論是對誰來說,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更何況是對做著辛苦工作的古賀紫衣,以她的年齡來說,這份工作的價值,遠非人們隨意想象的那樣豐腴,而是更為寒酸的,折磨身心的。

這對水素來說意味著什么,對古賀紫衣來說意味著什么,而對于旁觀者的崇宗來說,又能從中理解到什么,這些,決定了這件事情接下去的發展方向。

崇宗嘆了口氣,然后,抽出了這疊信封中唯一一封不同的特例。日期標注著為這個月的信封,里面的錢還在,并非是沒有開封過,而是開封過,又收起來了。

這說明了什么?不再添加更多條件的話,其實什么都說明不了。

崇宗將這個信封獨立抽出,認真的觀察過后找出了值得注意的另一個地方,——這個信封的背面有點臟,并且還有小程度的磨損,就像是被摔到過地上一樣,而且還是在里面裝有一定重量的東西的前提下。

這表示了什么?是水素自己拿信封發泄怒氣么,也不是不無可能,但這么多封信唯獨是這一封,而且還是日期最近的這一封,崇宗更愿意對其產生再多一些的想象。

比如說,把這封信,與水素那晚的遍體鱗傷聯系在一起。

這是遠超出想象力可能的做法,要將其聯系在一起除了編造與臆想外別無橋梁,但崇宗寧愿選擇這條路,因為這條路所帶來的可能性要美好得多。

因為崇宗知道,能真正幫到水素的人,并不是他自己。

在這個鐵盒子之后,崇宗又花了一個多小時尋找線索,但遺憾的是毫無斬獲,只是光找到那個鐵盒子,對崇宗來說也已經算是意外收獲了。

離了屋,他翻過圍墻,用手掃了掃手臂上因為寒冷而立起的雞皮疙瘩,準備離去。

然后,他看見遠端的路燈之下,有一個見過的身影正在慢慢遠去。

那一條紫色的連衣裙,以及上面點綴著白色的小花。

在夜晚里,盛開著的,絢麗的紫藤蘿。

或許,這才是今夜里,最大的收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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