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狐少年（2）

彭懿

2.神睡河和星星夜魚海

這是狐孩兒五歲那年發生的故事。

只要一嗅到人類的氣息，奶奶就會領著狐孩兒逃得遠遠的。

狐孩兒不怕人類，但奶奶怕人類。

狐孩兒不怕人類，是因為他雖然有一個狐貍般的名字，但他實際上是人類，是一個人類的小男孩。奶奶怕人類，是因為她不是人類，奶奶是一只毛皮雪白的狐貍，準確地說，是一只被喚作靈狐的狐貍精。

“我又不是一只狐貍，為什么大家都叫我‘狐孩兒呢？”

他說的這個“大家”，指的是住在這片濕原上和附近大山上的花妖悠靈咔瑪、風之精歌哨、樹靈牙簽、山怪崩天和巨熊山洼這些精靈和怪獸。

濕原從前很大，現在卻很小。從前，濕原四周有連綿起伏幾千米高的雪山庇佑。可是，隨著那條繞山而行的盤山公路修好后，幾萬年來的寧靜就被打破了，常常會有人類侵入。這些人不但不信仰神靈，不敬畏自然，還殺生。奶奶他們怕這些人。

不過，奶奶他們還有最后一道防線——一條名叫“神睡河”的小河。它圍著這片濕原繞了一個大大的圓圈，一旦發現有陌生人闖入，它就會陡然升起一團詭異而又濕冷、黏稠的霧，像一堵墻一樣攔住他們，然后再伸出一只無形的巨掌，把他們狠狠地推出圈外。

奶奶說，這條小河里住著一位天神。這么多年來，天神一次又一次成功地阻止了人類前進的腳步，從未失敗過。只有一次是個例外。

三年前，那次的事情不能怪天神，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可是私底下，奶奶發自內心地感謝天神的這次失敗，要是天神沒有失敗，那她就得不到這個可愛的小孫子了。

也不知為什么，每當狐孩兒問她“我又不是一只狐貍，為什么大家都叫我‘狐孩兒”時，她總會情不自禁地想到這些。

“因為你是奶奶一口一口喂大的啊！你不喜歡這個名字嗎？”奶奶看著他，憂傷順著她滿臉的皺紋慢慢地爬了上來，“你要是不喜歡這個名字，我就重新給你取一個人類的名字，反正……反正你早晚有一天會長大成人，會離開我……”

“我不會離開你的。”

“會的！”奶奶的聲音突然高了起來，兩行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淌了下來，她任它們流著。

過了好久，奶奶才又低聲且無奈地說：“你是一個人，你有你的世界，不可能永遠留在這片濕原上。”

狐孩兒有點兒嚇著了，他從來沒見過奶奶這么傷心。他一邊叫著“奶奶，我不會離開你”，一邊重重地撲到了奶奶的懷里。

從那天以后，狐孩兒再也沒有問過奶奶，自己為什么叫“狐孩兒”。

其實，他沒有丟掉這個疑問，只是把它埋了起來，深深地埋在了心底。被一起埋葬的，還有另外一個疑問，就是他為什么沒有媽媽。

他肯定有過媽媽，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兒了。為什么這么說呢？因為悠靈咔瑪喊媽媽的時候，他也曾經跟著悄聲喊過。他喊得既親切又自然，沒有一點兒陌生感。

不過關于媽媽，他沒有一丁點兒記憶。可是有一回，他的腦海里突如其來地閃過幾個畫面，快得像閃電，但他還是記住了。

一個畫面是一雙手，一雙緊緊抓住他的手。

一個畫面是墜落，他從一個高高的地方掉了下來。

一個畫面是一只雪白的狐貍叼著他一路狂奔。

奇怪，這幾個畫面怎么會夾雜在他對媽媽的回憶里呢？它們一定與媽媽有關。特別是那雙手，那不是奶奶的手，是媽媽的手。媽媽的手和奶奶的手不一樣，媽媽的手，是第一只撫摸他的手……

現在，狐孩兒已經學乖了，不會再纏著奶奶問媽媽的事兒了，奶奶是不會說真話的。不光是奶奶，就連風之神歌哨、樹靈牙簽、巨熊山洼他們也不會說真話。狐孩兒知道，他們都知道他的媽媽是誰。

大家為什么不告訴他呢？怕他傷心？好像不止這樣。狐孩兒看出來了，這里面還有著讓他們害怕的事兒。每當他們聽到狐孩兒問起媽媽來，在他們閉上嘴的同時，都會下意識地轉過身，把目光投向一個地方。他們看的那個地方有一個美麗得讓人戰栗的名字，叫“星星夜魚海”。

濕原上不起霧的日子，從奶奶家朝西望，望得見星星夜魚海。

它就在神睡河的邊上。它從前是不是一個海子，誰都不知道，反正它現在不是，它早就干涸、縮小了，不過是一片小小的草甸子。非常奇妙的是，原本直直流淌的神睡河，流到它那里，驀然停住，向左轉了一個彎，圍著它繞了一個大圓圈，把它緊緊地裹住，然后才掉頭，繼續一路向下流。這一段神睡河好似一個人的臂彎，星星夜魚海就好似一個安睡在臂彎里的小孩。

奶奶不讓狐孩兒一個人去星星夜魚海。奶奶不止一次地叮囑他：“記住，你去什么地方都可以，就是不許你一個人去星星夜魚海！”

“為什么？”不是狐孩兒犟[jiàng]，是他看不出來那里有什么危險。

“還問為什么？”奶奶生氣地瞪著他，失聲叫了起來，“奶奶會失去你啊！你忘了去年是誰被女妖抓住了手腕，回來就大病了一場，差點兒死掉？”

狐孩兒在原地站住，委屈地沖著奶奶大叫：“可是……可是要怪也不能怪我啊！那天，是你帶我去的啊！”

“所以我才說了嘛，只有我帶你去，你才能去！”

去年，奶奶的確帶狐孩兒去過一次星星夜魚海。

那天早上，奶奶早早地就把狐孩兒叫了起來，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嗯，說不定她這回看到你，就會放心地走了。”

“奶奶，我們是要去星星夜魚海嗎？”

“是啊。”

“你不是說我不能去那里嗎？”

“今天是一個特別的日子，一個值得懷念的日子。”奶奶說。

“懷念什么？”狐孩兒搖晃著奶奶的手，又問。

“一個人。”

他歡喜地叫了起來：“那就和我一樣啦！”他身邊的朋友都是精靈和怪獸，其實，他打心底里渴望有一個人類朋友。

“不一樣。”奶奶搖了搖頭，“怎么說呢？嚴格說起來，她已經不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了。”

“她已經死了嗎？”

奶奶似乎被這個問題問住了，“吭哧吭哧”憋了老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沒死，但也不能算是活著。”

這是什么意思呢？一個人要么死了，要么就是活著，不可能既是死的又是活的。

“好吧，那就算她還活著吧——”

狐孩兒輕松地下了一個結論，然后，他伸開雙臂，扮作蜻蜓的模樣飛走了。他沒有看到奶奶在他背后綻開的笑容，但他聽到奶奶在他背后長長地感嘆了一聲：“他們兩個人看到你已經長這么大了，該多開心啊！”

“奶奶，怎么是兩個人？剛才你不是說是一個人嗎？”

“噢！那我一定是說錯了，是兩個人。”

“一個女的和一個男的？”

奶奶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盯著他的臉，緊張地問：“你怎么知道是一個女的和一個男的？你看見了？”

狐孩兒被奶奶的表情嚇著了，連忙說：“沒有，是我瞎猜的。”

“奶奶，”他怯生生地問，“他們兩個就是你說的人類？他們現在還在星星夜魚海嗎？”

奶奶站住了，沒有轉過身來，而是抬起頭看著遠方：“在，現在還在，他們不肯走。他們舍不得丟下一個人，他們想要帶他一起走。”

奶奶沒有說他們舍不得丟下的那個人是誰，狐孩兒也不想問，他有點兒害怕了。他懷疑他們想帶走的那個人指的就是他。

“我不去了。”他蹲在地上不肯走。

他才五歲，膽子還沒有那么大，他不要去見兩個他看不見的人。

“不行！”奶奶斬釘截鐵地說，她大踏步地返了回來，硬拽起他，“你必須去，我答應過他們的，一年至少要讓他們見你一次。”

狐孩兒嚷了起來：“奶奶，你為什么要讓我去見兩個看不見的人呢？他們到底是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