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稀之年的作家趙富海之于小小說是個異數。三十多年來,趙富海扎根中原,把深情的目光投向中原文化,以史家與學者的嚴謹治學態度經營著他的文學。《老鄭州》《歷史走動的聲音》《南丁與文學豫軍》等,無不凝聚著他對中原民族文化的探尋及對中原當下文化的思索。
后來他寫在《楊曉敏與小小說時代》封底的一段經典概括,令許多人耳熟能詳:小小說是時代文體,與詩、散文、故事、小品乃至“段子”、微信等親密結緣,它的出現可以涵蓋現代社會文字交流的最大可能與限度。《詩經》、楚辭、漢樂府、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說、現當代小說,小小說完成了文體“完美收官”的“最后一說”。如將《詩經》視為民族文學的第一次浪潮,小小說以一種平民藝術精神,營造文學綠地,它鍥而不舍的文化造山運動,形成了三千年之后的第九次浪潮。
趙富海既牽手于中原歷史文化的興盛,又欣慰于中原民俗文化的探尋,注目于中原當下人文文化的流脈。他還認為,小小說對物象和內心的概括,給人精神帶來感悟;小小說,一個個故事,用一生積累一份情感,給人以尊嚴。小小說,民間立場,與三千年前的《詩經》嘩然對接。小小說構架了文學寫作新的譜系。小小說塑造了人物的文化屬性。小小說已成為民間讀寫的文學圖騰。
研究撰寫小小說讀寫現象,在趙富海面前打開了另一扇精致的文學之窗,他由對一種文化現象的思索轉而到對小小說這種文體的迷醉。治學治史之余,他開始寫些小小說。雖是偶爾為之,卻頗得小小說創作之要旨,在一貫的硬朗筆墨描繪中,一段段與中原相關的奇人逸事紛至沓來。會相牛的民間奇人,鐵骨錚錚一身正氣的書生,江湖風雨里穿行的江湖浪人……一個個鮮活的人物帶著讀者重新回到那一段非同尋常的歷史歲月。讀故事,品人生,看傳奇,讀歷史。趙富海的傳奇小小說里,依然能讓人聽到“歷史走動的聲音”。
《相牛》由古時九方皋相馬為引子說起,繼而聯想到司馬遷《史記·日者列傳》所載:“滎陽褚氏以相牛立名。”以歷史典故開篇,就為整篇小小說奠定了一種厚重的歷史文化基調。盡管后面的講述亦真亦假,似歷史又似演義,讀者在審視褚石這個人物之時,還是會更多地貫以歷史的眼光。
“褚石住索河岸邊,柴門草屋,卻又與鄰居雞犬相聞,人生得矮小、壯碩,兩眼如炬,一雙大手像蒲扇,有力,說話一句話砸個坑,也就是說他相牛一句斷準,人稱“絕句”,再問,他已經逗狗玩去了。人說相牛牛脾氣。這一段對褚石的介紹,從居住環境到其外貌描寫,從言行到脾性,可謂句句簡潔,字字有力,多一句不行,少一字不中,短短數行,把“相牛牛脾氣”的褚石形神兼具地勾勒出來。
俗話說藝高人膽大,恃才傲物。藝高才高之人,往往都有狂狷之氣。褚石之狂,自然與他高超的相牛之術分不開。褚石相牛有三絕:一曰腹中辨雄雌;二曰可斷耕牛壽命長短;三曰可診病牛有無牛黃。三絕似臺上耍舞雜技,一技更比一技高,把褚石的相牛表演推向高潮。古時九方皋相馬,相馬術里融入的是相人術。褚石相牛,最高超處也在相人。在描寫他相牛的最后一絕之時,田二偷了鄰居劉大世的病牛來讓褚石摸一下是否有牛黃,卻被褚石一眼識破。更為高妙之處,是田二匆忙逃走之后,“褚石又摸摸牛肚,又看舌苔,大聲說:沒牛黃,喂兩月,殺死了,給我留二斤牛前腿窩下肉,牽走吧!”褚石心中清亮,深知隔墻有耳,他料得田二必定賊心不死,一句“沒牛黃”可徹底斷其賊心為劉大世免去再遭賊手之苦。相馬相牛,最終是相世相人,是相牛相馬者對世道人心的深刻洞悉。
《書生》寫的是八國聯軍入侵,慈禧、光緒出逃期間發生的事,把一段喪權辱國的歷史往事用一介書生的壯舉來細細鉤沉。慈禧與光緒的師傅,書生井正陽兩相襯托對比,一個視國家民族利益于不顧,貪生怕死,一個鐵骨錚錚脊梁挺直,寧死不屈。盡管那個亂世早已離去,但身處今天的我們卻不能忘記那段歷史。亂世有奸佞小人,亂世也有書生井正陽那樣的民族脊梁,正是因為有他們這些人的存在,我們這個多災多難的中華民族才能穿破重重歷史煙雨迷霧走到今天。從主題立意上來講,這是一篇讓人心靈為之震撼的小小說。
趙富海多年來對中原歷史文化的研究,除讓他得以掌握大量與中原相關的歷史典故之外,還賦予他史學家的眼光來回望一段段歷史。“光緒、慈禧西逃,他對光緒說,死守、守死。”“皇上之大德,逃之夭夭、夭夭逃之,實乃舉國之逃,罵名將留萬世。”這樣擲地有聲、義震云天的語言,是趙富海先生借書生井正陽之口而講,讀來尤給人一種警醒的力量。
小小說用了大量篇幅,來描寫慈禧、光緒出逃路上的種種奢華,開封府“又一春”的宴席,對名菜“套四寶”可謂精雕細描極盡鋪排渲染,一大段文字幾乎全是對大廚郭春的廚藝展示。這一段描寫似是與書生井正陽沒有任何關系,卻是少不得的“閑筆”,為書生井正陽最后的寧死不再回宮做了合理的鋪墊。
趙富海遣詞造句極為簡練傳神,行文從容不迫。在描寫井正陽面臨生死關頭,宮中太監步步緊逼,井正陽卻鎮定應對。簡短的對話,力透紙背,太監、家院,書生及書生家人數個人物形象,呼之欲出。結尾一段:“那年,井正陽年方二十有六,師傅高興時,他將書本合上,與學生光緒稱兄道弟,兩人以水當酒,手指猜梅,大壓小論輸贏。”以昔日融融樂景寫眼下哀情,愈發加重書生這一人物形象的悲壯與悲情色彩。文末一句:“這書生!”作家的萬千感慨盡在其中。文已盡韻猶存,讀來讓人蕩氣回腸。
傳奇小說,從時間上講,可古可今,上下五千年多少古今事,無不可入筆;從地域上講,可中可外,奇聞異趣皆可入文;從描寫的內容上來說,王侯將相,販夫走卒,都可信筆寫來。因其創作領域的寬泛,這類小小說深得許多作家青睞。在趙富海筆下,也是這樣一個精彩紛呈的世界。
趙富海有一篇《掛子》,描寫的江湖高手“掛子”“臉面胡”,帶讀者領略了一段江湖上的快意人生風云際會。少林寺還俗和尚“臉面胡”亂墳崗上找件破草屋安營扎寨開館授徒,其藝其品其德,寥寥數語,要而不繁,井然有序地一一道來。一副對聯描盡其品性,幾招幾式顯其藝高,破屋前滿放雞魚肉的大笸籮則從側面再次烘托“臉面胡”的人品與藝品。雖是一段短短的描述,卻不難從中看出趙富海先生深厚的傳統文化底蘊。幾段“臉面胡”與人比武的片段的描寫則花樣翻新,讀得人眼花繚亂,讓人如同置身刀光劍影的武俠江湖。一段江湖藝人的傳奇人生,由舊時到今天,整整五十八年,一段又一段的特色與精彩。在結尾中寫“臉面胡”與小小和尚的對話將“臉面胡”性格中柔軟俏皮的一面表現出來:
小小和尚余興未消,叫:“師爺,師爺——我還在總統臉上親了一口,他的眼真藍,像海水一樣。”
“那叫吻。”說時,“臉面胡”站起身,抱著小小和尚,在他臉上美美地吻了一下。
這個結尾讓“臉面胡”這個人物形象更加飽滿有立體感。
趙富海寓傳奇于歷史,寫作中愛用短句,文風硬朗,筆墨簡潔,又深得傳統傳奇小說的創作之三昧,這些傳奇小小說讀來波瀾迭起,又內蘊豐厚。現在,趙富海對小小說的創作興趣正濃,漸入佳境,期待他寫出更多精彩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