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先生的花事兒

柳萍

許先生是一位優雅的先生，年近六十，喜歡各色的花兒。他尤其喜歡在暮春的日子走在院子里，撿拾散落在地上的花瓣，一片一片地將它們安放在手心。那感覺就仿佛在擁抱什么似的。許先生的長袍是淺灰色的，有一種不能言說的倔犟藏在里邊。許先生從來不換長袍，一年四季都保持著一種款式一樣的厚薄。

日子在水青木華這樣的學校是很有意思的，學生在這里過得也不錯。許先生總在孩子們的笑聲里感受到什么叫作溫暖，什么叫作祥和。

櫻花飄零的時候，有大大小小的顆粒兒長在了綠葉之間。小果子們看上去很是喜人，飽滿、碧綠，上面還似撒了一層薄薄的白粉，令人看一眼就不由得暢想它秋日里的樣子，會是怎樣的嬌艷欲滴，會是怎樣的讓人心醉。

水青木華的院子，前后四排，一排供學生住宿，其他則是教室和做教研的地方，許先生就住在這里，更確切地說這所喚做水青木華的學校是他一手創辦的。水青木華的確費了許先生不少心思，租住、整修、招生、管理，還有其他零散的事兒。許先生似乎從來沒覺得累，因為他喜歡這兒，喜歡這里的孩子們。

時光仿佛是每天翻動的書頁，從左到右。許先生的事兒也仿佛那些排在書頁上的字，從上到下。總之，這里一切的一切都需要許先生細細地打理。靜閑的時候，許先生就會走到院子里觀看花兒、撿拾花瓣，偶爾也和跑過來問好的學生說幾句話。他的灰色長袍是院子里的一道風景。他是學生眼睛里一個安靜的老頭兒。

但是，許先生的安靜卻在一個清晨奇怪地結束了。那一天，他的脾氣變得異常暴躁，氣急敗壞地跑遍了整個校園，挨著個兒地向學生發話，還毆打了某個孩子。這事兒一開始大家不明所以，慢慢地就有人探出了訊息，說是某個班的某個女學生莫名地有了身孕，而肇事的竟然是個窮人家的孩子。這當然是一件大事，寄宿制學校無論如何是不應該出這種事的，這可是關乎到水青木華的聲譽啊。

此事之后，優雅的許先生不再優雅了。他先是加強了對學生們的管理，后是親自督辦女學生懷孕這件事，并在事發之后不久將女學生除了名。但是，許先生臆想中的那個罪魁禍首卻遲遲地沒有公開亮相。因為，這事不管怎么說，都是讓許先生感到很丟人的事。

于是，許先生每天到院子里撿花瓣的事兒就這樣做了罷。在櫻花落盡，槐花兒又飄的時候，許先生還在為女學生痛苦。他再很少出門，再很少四處安閑地走動，即使游蕩在教室和宿舍之間，他也會神情奇怪地觀察每一個學生，揣摩他們的心思。于是，許多人開始慢慢地怕了他，尤其正處于青春期的孩子們，每每躺在床上談論他的時候，也會定義一句：唉，那個可怕的怪老頭子！

再以后，許先生的頭發竟慢慢地白了。這就讓他身上的灰色長袍顯得尤其單薄，仿佛支在了干枯的竹棍上一樣。其實，這才距離那女學生的事兒不到四個月的時間，而學生們也早就淡忘了那個被開除的女學生。

夏天快結束的時候，許先生又來到了院子里，這次他只站在院里低頭看了一眼長高的草，絲毫沒注意到月季花有些已經開始落瓣了。他的神情有些沮喪，似乎這個春天去了，下一個春天就不會再來，也似乎那女學生的事兒成了他永遠的噩夢。家長們在開完學期畢業會之后，看到他那個樣子也很是奇怪。人們搞不明白，那女學生的事兒在社會上每天都有發生，為什么只有許先生如此糾結。學生們甚至猜想，許先生放不過這種事兒大概是因為這事發生在他的學校，而那女孩子不管怎么著也應該為他的面子想一想，為水青木華這所學校的聲譽想一想。

人人開始聽天書一樣地聽許先生嘮叨，從課堂到教務處，從上課到下課。總之，有人的地方就有許先生哀怨的眼神，就有他不停顫動的手指和微微飄起的白發。學生們開始躲著他，慢慢地授課的老師也出現了不耐煩的現象，繼而整個水青木華就變得冷清起來。而到了秋季招生，零零落落地竟然看不到幾個人來報名了。

許先生的神情愈發的寥落，像那些風一吹就落的花瓣兒一般，蔫蔫的，很失了光彩和滋潤。他的灰色長袍偶爾出現在樹下時，也更加顯出殘破和不整齊。

這事不知過了多少年。初春的一天，有學生在水青木華荒蕪的草地上看到了一位女士。她打扮得很漂亮，紫色的繡花旗袍，白色的高跟皮鞋，身后還跟著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女士緩步走到許先生的面前，眼里含著淚，臉上的表情顯出了幾分歉意，嘴巴翕動地說著什么。蒼老的許先生先是轉過身子不理她，后來竟然放聲大哭，聲音大得讓幾排教室里的學生都聽到了。他說，你就是一個渾孩子啊，你知道不知道？我的頭發就是為你熬白的呀！學生們注意到那女士也在哭，樣子看上去很悲戚，只有站在一邊的男孩子一動不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再后來，許先生就隨那年輕的女人離開了水青木華。有認識的人說那女人正是早年被開除的女學生，她原本就是許先生的親生女兒。許先生妻子在世的時候為她定了親，她死后許多年許先生卻不愿意承認這件事了，因為許先生舍不得女兒離開，也舍不下自己的孤獨！

這事兒就這樣成了流水。如今，水青木華這個地方還在，花瓣兒也在每年應時落下，只不過再也不見了許先生待在院子里撿花瓣兒，也不見了那惹亂的女學生。暮春是個好季節，春花一落就是秋實啊！有過路的學生這么說。這話兒說得真不錯，只是不知道這話兒許先生還能不能聽到，那女學生還能不能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