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流燈具與文化交流

摘 要：本文以對中西方傳統燈具的形制考證作為基礎，證實了帶流的燈具為西方文化特色，之后詳細梳理了該類帶流燈具傳入中國的時間、路徑，并舉長沙窯、邛崍窯這兩個主要窯口為例說明其在中國的發展變化情況，指出“省油燈”亦是受其影響的產物。另外，本文還對該類帶流燈具的興衰原因進行了探究。

關鍵詞：流；燈具；文化交流；長沙窯；邛崍窯

一、研究背景

燈具作為一種照明用具，在中國古代的器物中占有一定地位。近年來，學者對于中國古代燈具的研究層出不窮，但是其研究多著重于歸納某一個大時代內燈具的整體變化，在某一特定類型燈具的研究上則稍有欠缺。帶有流的燈具，是中國古代燈具中體現中西文化交流的重要物證，而未有研究者對其作專題研究。因此，筆者將于本文中對這類帶有流的燈具的起源、發展、所體現的不同文化間的交流及其興衰原因等方面進行初步探究。

二、中西燈具形制考證

在唐代以前，中原王朝統治地區基本不存在此類帶有流的燈具。此觀點證據有三：一，考古發掘中從未有該類帶流燈具的實物資料發現，陶瓷傳世品中亦無；二，從燈具的起源看，根據相關文獻記載，燈最早時寫作“豋”，《爾雅·釋器》中邢昺對“瓦豆謂之豋”一句疏云：“對文則木曰豆，瓦曰豋”。后來使用青銅的器具代替陶器來當作燈具，于是產生了“鐙”字，秦代漢字發生隸變以后，創作了形聲字“燈”作為照明器具的對應文字，即繁體的燈字。考諸器物，中國早期的燈亦與豆的形制相差無幾。因此，中國古代之燈源于豆，而豆這一器物很明顯沒有流，故中國傳統燈具一般也不會有流；三，從中國的傳統燃燈方式看，秦漢以降，一般將剝去麻皮的麻秸纏縛成束，穿在燈盤正中的尖柱上，浸在盤內，之后在盤內放上油脂點燃照明，這就只要求燈具需要有一個敞口圓盤式的造型，而對流這一結構并沒有特殊要求。綜上所述，此類明顯帶有流的燈具，并非中國傳統器具，它極有可能是來自中原王朝以外的。

在歐洲和中東地區，這類帶流的燈的歷史頗為悠久，可以追溯到古希臘、古羅馬時代。早在公元前7世紀，古希臘及西西里島甚至埃及等地就有油燈的出現，到了古羅馬時期，燈具制造業得到較大發展。由上述可知，雖然油燈造型隨時間推移而漸趨復雜化，但流這一基本的形式卻保留了下來，成為這類油燈的特點之一。細究其原因，亦可以從燈具起源和燃燈方式兩方面來探討。從燈具起源來看，因橄欖油是西方最主要的油料，而常見的盛放橄欖油的器物是帶把帶流的油壺，故油壺自然而然成為了最早的燈具，其有把有流的形制亦一直沿用；從燃燈方式來看，西方油燈的燈芯使用的是軟質纖維，因此燈芯會漂浮在液面上。一旦點火，則油脂的接觸面極大，容易飛濺傷人，引起危險，故只能在旁邊開一小嘴以置燈芯頂端，使其高出油面，這樣使用起來就安全許多。經過幾個世紀的積淀，帶流的燈這一造物范式也逐漸趨向成熟，于公元7世紀興起的阿拉伯帝國正是繼承了古羅馬這一造物范式。究其原因，可能與阿拔斯王朝興起之時，曾向拜占庭帝國等虛心學習有關。當時的阿拔斯王朝引入了諸多古希臘、羅馬典籍，亦有諸多學者聚集于此地，其或有帶來油燈制作技術的，亦屬正常現象。

三、中國境內有流燈具形制淺析

中國境內有流燈具主要發現于長沙窯、邛崍窯及新疆地區。這些有流燈具的不僅在帶有流這一點上和西方燈具相同，甚至整體造型亦與西方燈具頗為接近，故極有可能是受到了阿拉伯油燈的影響。

長沙窯生產的帶有流的油燈可分為兩類。一類帶有長管狀流，頗似一碗上強加一長管；另一類則是流較為短小的。從器物特征上看，第二類燈具似與阿拉伯油燈的形制更為接近，故筆者推測第二類燈具應是長沙窯之早期產品，系純粹模仿西方燈具而來，這類器具在初期很有可能只是為了外銷或供給僑居中國的外國人使用；而第一類燈具則明顯更像中國傳統燈具的形制，只是多加了一個管狀流，可能是其吸收了更多本土因素的后期產品。此時這類外來燈具才算是真正進入中國人的日常生活，為國人所普遍接受。長沙窯相關發掘報告的地層關系亦為之提供了一定的依據。[1]

邛崍窯的燈具和長沙窯燈具相比則別具一格。根據《陸放翁全集·齋居紀事》中“蜀有夾瓷盞，注水于盞唇竅中，可省油之半”[2]的記載，邛崍窯的一大主要產品是其省油燈，省油原理為“從流中注入冷水，上層注油置燈芯，燃燒時夾層中的水可降低燈的溫度，減少油的消耗”。可以發現，省油燈的一個明顯特點是其也具有類似于流的結構。而根據相關學者的研究，邛崍窯的省油燈也是從唐代開始興起的，與帶流的燈具傳入中原王朝的時間相吻合，因此筆者推測“省油燈”可能是從西方帶流燈具的構造中得到啟發而制成的。另由于在實際應用中，流不需要很長，故為便于攜帶和節省材料，流逐漸退化為一小孔。

而新疆地區的有流燈具可以巴楚地區出土的一件唐代銅質燈具為例。該燈中亦有較為明顯的流，形態像是西方燈具和中原王朝傳統燈具的結合，采用了豆的足與西方燈具的流，因此該器物應該不是單純新疆本地或中原王朝傳統的器具，而是糅合了西方燈具的形制范式的。

四、有流燈具傳播途徑及興衰原因探討

根據前文中所列材料可知，如若該器具是經由新疆地區傳入中國，則必定會經由關中地區、黃河中下游地區再傳入華南、西南地區，但是在關中地區、華北地區等地均無該類燈具發現，故這種傳播路徑是很難成立的。因此，筆者認為，其傳播路徑應有二，一條是經中亞、新疆的陸路，但至新疆地區而止；另一條則是通過海路傳播至華南地區，長沙窯所出帶流燈具即是此條傳播路徑的結果；邛崍窯的帶流燈具則為長沙窯所在地區向其傳播所致。

為何經中亞、新疆傳播的陸路未能獲得成功而經由海路的傳播卻取得成功？筆者認為原因有二：一是狹義中原地區及華北地區的窯口如安陽窯、邢窯等創燒時間皆在隋及隋以前，已有了一定的成熟范式，故未能接受帶有流的燈具，曲陽窯的創燒又太晚（晚唐方才興起），而長沙窯則興起于公元8世紀后半葉，當帶流燈具傳入之時，其本身未形成成熟的造物范式，故接受外來文化因素較為容易；二是由于華南、中南地區的阿拉伯移民明顯多于北方地區，故帶流燈具擁有更大的市場。據記載，廣州、泉州等地“地際南海，每歲有昆侖乘舶，以珍貨與中國交市”[3]，長沙亦成為西域“胡商”聚集地之一。而在江浙地區，雖然外來移民也較多，但當地的瓷窯創燒年代都十分悠久，故亦未具備生產帶流燈具的條件。長沙窯因此成為一個特例。至于邛崍窯接受該類燈具的原因，尚無較多證據，筆者猜測可能與臨邛的“火井”有關。據《華陽國志》記載，臨邛縣“有火井，夜時光映上昭，民欲其火，先以家火投之，頃許如雷聲，火焰出，通耀數十里，以竹筒盛其光藏之，可拽行終日不滅也”[4]，根據相關研究，此可能為石油，東晉時已有人將其作為照明用具。而一般動物或植物油相比，該油易爆且煙霧大，需要加入水降低其濃度。西方帶流燈具的傳入正符合其所需，四川地區因此發明了既降低油濃度又節省油的省油燈。

除上述問題之外，尚有一個問題，即中西民間交流自先秦即有之，但為何漢代時的燈具造型沒有受到西方燈具較大影響，到了唐朝，自西方傳入的有流燈具卻忽然興起？在筆者看來，除唐王朝本身較為開放，虛心接受外來文化之外，原因還有以下幾點：一，桌子凳子等家具廣泛傳入。隨著桌子凳子等高型家具的在唐代的傳入和普及，垂足坐替代了席地而坐，需要照明的位置也大大提高，故西方傳入的更為精致低矮的桌上燈具比原先的燈具更具有優勢，而這些燈具往往是帶有流的；二，海上交通和對外貿易更為發達。隨著造船業的發展和對外貿易的勃興，中西之間的海上貿易越來越繁榮，而陶瓷作為一種易碎品，陸路運輸的不安全性一直限制了其貿易的發展。海上交通的發展解決了這一問題，外銷瓷器開始增多，而為了滿足西方購買者的需求，自然需要制造更多的符合其生活習慣和文化習慣的用具。在印度尼西亞沉船“黑石”號的打撈中，發現有一白釉綠彩燈，盤壁一側即飾有帶棱短流，亦可從一個側面反映當時部分外銷燈具是通過海路運輸到西亞及更遠地區的。由上述幾點可知，有流的燈具于唐代勃興是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

至唐末，該類帶流燈具又衰落下去，其主要原因為連年戰亂的破壞。唐末五代，長沙窯因戰亂遭到了嚴重破壞，尤其以黃巢一路屠殺及五代時楚地大亂時的兵禍為重。自五代時期割據湖南的馬希萼兄弟及其部將在潭州府（即今長沙）附近的混戰后，長沙窯不可避免地衰落下去，長沙窯一系的帶流燈具從此湮沒無聞，唯有邛崍窯一系的帶流燈具（即“省油燈”）傳承下來，一直到南宋時期仍能見于各類書籍之記載。

五、結語

綜上所述，流這一部件出現于中國燈具上是中西方文化交流的結果。其發展演變規律大致是阿拔斯王朝繼承古希臘、古羅馬的油燈形制，并將這一帶有流的油燈通過海路傳入唐王朝，為其統治區域中的長沙窯、邛崍窯所接受。長沙窯受其直接影響，開始燒造形制與其幾乎相同的油燈，之后逐漸發展為和本土文化相適應的油燈，但依然保留流的構造，直至唐末五代隨長沙窯一同衰敗；而邛崍窯則在其啟發下發明了“省油燈”，流這一構造則逐漸退化為一小孔，其形制一直流傳至宋。右圖形象地說明了這一發展演變的過程。

器物可視為一種文化的徵象與徽標，器物形制結構的模仿與學習，實質上是文化取向、文化認同的物質體現。帶流燈具的順利傳入及其在中原王朝統轄地區的普及，其實也是西方文化被中原王朝所認同的一種體現。中西文化亦是如此相輔相成。

參考文獻：

[1]長沙窯課題組.長沙窯，紫禁城出版社，1996：19-22.

[2][宋]陸游.陸放翁全集，中華書局，1966：115.

[3][后晉]劉昫.舊唐書，中華書局，1975：2897.

[4][晉]常璩.華陽國志校注，巴蜀書社，1984：244-2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