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金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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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樣創建一門新學科?——以“商務傳播學”創建為例
□程金福
【摘要】“商務傳播學”或許可以沿著施拉姆將“傳播學”定位于“一個研究領域”而不是一門學科的創建路徑,但是并不在嚴格意義上以傳統學科建制的標準衡量自己,而是著力于一個開放的、跨學科的研究領域的建構,并與管理學已占先機的“商務溝通”結盟,以發展成為“問題導向的商務傳播研究”或“基于問題的商務傳播研究”。
【關鍵詞】學科;建制;管理學;商務傳播;施拉姆
近年來,隨著學術研究與高等教育創新意識的增強,隨著社會發展的急速變遷,相應的新學科或新學科方向層出不窮,諸如旅游學、高等教育學、城鄉規劃學、商務經濟學等新學科概念都是前所未見的。隨著電子商務等新商務活動的興起,有關電子商務的研究應運而生。與此相關,“商務傳播學”的新學科建設也在2005年被正式列入上海市教委重點學科建設項目,其間,出版了一些專著,發表了一些論文,召開了一些會議,也有“商務傳播研究中心”的設立,但時至今日,斷言“商務傳播學”作為一門學科已經成熟顯然為時尚早。提出一個新學科概念雖然不難,但是真正算是創建起了一門新學科或者新學科方向則絕非易事,施拉姆在美國的大學體制中能夠成功地創建起“傳播學”,在很多人看來都屬于“一個極罕見的事件”[1];但不管怎么說,施拉姆是創建新“學科”的一個成功典范。那么,施拉姆到底在創建一門新“學科”上有哪些成功的經驗可以借鑒呢?本文試圖借鑒施拉姆創建傳播學的成功經驗探討“商務傳播學”在當代中國創建的可能性,并進一步推論新學科創建之可行路徑。
費孝通認為:“從內在建制來看,成熟學科要求有成熟的理論體系和較成熟的、得到公認的學科范式;從外在建制來看,學科成立的標準則表現為有專門的學會,獨立的研究院所,單設的大學的學院、學系,專門的刊物和出版機構,圖書館中的專設圖書序號等。”[2]費孝通實際上提出了評估成熟學科的兩大指標,一是學科領域知識的系統建構,屬于“內在建制”;二是社會存在和社會影響的建構,屬于“外在建制”。譬如現代政治學的學科建構過程中,有1880年伯吉斯(John W. Burgess)在哥倫比亞大學建立了政治學研究院,1886年哥倫比亞政治學院刊物《政治學季刊》出版,1903年美國政治學會成立。這些“外在建制”標志著現代意義上獨立的政治學科正式確立。
從社會建構論的立場出發,學科知識的形成絕非研究者臆想的結果,也絕非自然力量的驅動,而是人們在互動中的建構,是“處于一定關系的人們積極的、合作的結果”。[3]就現代政治學的建構來說,特別是在19世紀后期的美國,日益尖銳的勞資沖突動搖了早期形成的“管得越少的政府越是好政府”的理念,政府如何適度介入協調沖突等“政府問題”也隨之凸顯,引發了思想界和學術界的廣泛關注。實際上,現代政治學“外在建制”的種種努力正是社會互動中的問題推動的結果。
對于某一社會領域急需解決的現實問題的探究無疑是學科建設“內在建制”的最基本動因。但是解決問題,可能是“頭痛醫頭”式的淺層次的解決方案,如此,則解決了一個問題,又易產生新的問題。譬如說,汽車的發明解決了人們出行的難題,但是卻產生了我們今天所面臨的汽車尾氣污染問題。解決問題,也可能是基于一種系統考量的深層次的解決方案。而后一種解決方案的產生無疑需要依賴于一種系統性知識的建構,以某一類知識的基本概念的提出及在此基礎上的代表性理論的提出為標志,譬如經濟學中的“價格與成本”“市場競爭與均衡狀態”等基本概念及在此基礎上形成的古典經濟學理論和制度經濟學理論等,譬如政治學中的“民主”“權威”“權力”“憲政”等基本概念及在此基礎上的自由主義政治理論和保守主義政治理論等。這種建立在基本概念和基本理論基礎上的深層次的、系統性的解決現實問題的探究及在此探究過程中所形成的系統嚴整的知識體系,正是經濟學、政治學、社會學、心理學等學科“內在建構”之創建所在。
本期關注·商務傳播研究
但是,這樣的兩個指標分明是一門傳統學科“成熟”的指標,對于思考創建一門新學科的人來說,關鍵的問題是:突破口和起點在哪里?
之所以說施拉姆將傳播學這門新學科打入美國的大學教育體制并順利地在大學中完成了制度化建設的歷程是“罕見的”,是因為自現代大學體制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建立起分學科的建制之后,新“學科”的創建是難之又難的,而施拉姆卻成功了。
在施拉姆之前,傳播問題早在20世紀20年代到40年代就已凸顯,“所以,在20世紀初,電影和廣播才出現不久,大部分人就認為媒介影響巨大,可以操縱大眾,因而也是危險的。在這種理論框架的指導之下,對大眾傳播影響的經驗型研究開始了”[4]。諸如奇爾頓·R.布什、拉爾夫·O.納夫齊格、保羅F.拉扎斯菲爾德等[5],他們都對傳播問題做過種種富有價值卻屬零星的探究。“在施拉姆之前,先驅者們開始研究傳播,在這個領域里停留了幾年時間,然后又返回到他們各自的母體學科”[6]。拉斯韋爾在為洛克菲勒基金會做的報告中提出了經典的傳播研究的五大問題后返回了政治學的母體學科,拉扎斯菲爾德在提出了經典的“二級傳播論”后返回了社會學科的母體學科。在這里,現實社會中隨著媒體技術的發展和媒介傳播影響力的凸顯所帶來的傳播問題無疑是推動傳播學先驅性研究的基本推動力,納夫齊格、拉扎斯菲爾德等人的先驅性成果也為施拉姆創建“傳播學”提供了巨人的肩膀。
憑借在國家統計局和戰時新聞局豐富的傳播實踐經驗及后來在衣阿華大學的研究基礎,施拉姆于1947年在伊利諾伊大學成立第一個傳播學研究所,它的成立第一次為傳播研究提供了一個穩固的基地,也開始使傳播學體制化。[7]在這里,施拉姆依賴每年從校方獲得20萬至30萬美元經費及每年從校外獲得約50萬美元的資助招收博士生并授予了世界上第一個傳播學博士學位。被視為傳播學第一部權威教科書的《大眾傳播》由施拉姆編撰并于1949年出版。1955年,施拉姆受聘為斯坦福大學傳播學教授,成為第一個具有傳播學教授身份的學者。1973年,在出任夏威夷東西研究中心傳播研究所所長的時候,他完成了其最負盛名的代表作《男人、女人、信息、媒介:人類傳播概覽》(中譯名為《傳播學概論》),這是第一部全面系統地闡釋傳播學理論的著作。
羅杰斯認為:正是施拉姆整合了“20世紀30年代和40年代累積起來的大眾傳播和說服研究的零散物”,從中開創了“一個新的研究領域”。[8]羅杰斯并不認為施拉姆開創的是一個新學科。連施拉姆本人也直言“傳播研究是一個領域(field)而不是一個學科(discipline)”[9]。即使在傳播學已經正式進入中國《普通高等學校本科專業目錄》,也有學者認為:“大眾傳播研究是一個綜合研究領域(field of study),而尚不成為一個制度化了的獨立學科(discipline)。”[10]僅以學科的“外在建制”標準,則傳播學成為一門學科早在施拉姆時代已無問題,但是,特別是在系統嚴整的知識體系方面,傳播學作為一門學科的“內在建制”尚存爭議。
其實,將business communication譯成中文為“商務傳播”的并不多見,相反,譯成“商務溝通”的則較為普遍;在新聞傳播學的專業課程建設中也少見有“商務傳播”的課程,相反,在管理學院或商學院工商管理專業的專業課程中則常見有“商務溝通”類課程。我們知道,管理學的學科與專業課程建設中有管理溝通部分,作為管理學計劃、組織、領導、控制的四大管理職能的“領導職能”之一,主要是指領導者與組織中的個體成員和群體成員之間信息溝通的改善和工作效率的提高。因應此管理職能的需要,設有“管理溝通”課程,也設有“商務溝通”課程及“商務與管理溝通”課程,這些課程雖名稱不同,但在內容上都大同小異,傳統上多數集中于管理者與組織中個人之間的人際溝通(傳播)能力的培養及領導者與組織中群體成員之間的組織溝通(傳播)能力的培養,其中突出的有以演講為代表的口頭語言溝通(傳播)能力、以商務信函為代表的書面語言溝通(傳播)能力及以身體語言為代表的非語言溝通(傳播)能力等。與商務傳播密切相關的跨文化傳播,中文譯名中也有跨文化溝通、跨文化交際等名稱,也有跨文化商務溝通的說法,實際上也主要是管理學中“跨文化管理”的一部分,主要服務于跨國企業的跨文化溝通(傳播)管理。
關于商務活動的communication之所以會有“傳播”“溝通”“交際”等不同的稱謂,實際上正反映了com-munication并非“傳播學”的專屬研究領地,于是當管理學的觸角延伸到管理者與管理對象之間的關系建構時,communication就變成了“溝通”;相應地,延伸到商務管理活動中,就有了“商務溝通”的討論,而不是商務傳播的討論。當傳播學將觸角延伸到商務活動中,就有了“商務傳播”的討論。在美國,這樣的討論有ABC(Association foe Business Communication)作為商務傳播研究組織的活動開展,有專門期刊《商務傳播季刊》和《商務傳播》的出版。
本期關注·商務傳播研究
顯然,無論是在美國,還是在中國,“商務傳播學”都還不能作為一門學科而廣為學界接受和認可。雖然美國在學科的“外在建制”上頗有建樹,但在系統嚴整的知識體系的建構上實在勉為其難。business communication的“名”下,實際上還只是傳播(溝通)技巧或策略的建構,延伸到實踐中成為傳播(溝通)能力的培養。它僅有的結構框架來源還是施拉姆等先驅們建構的傳播學,在基本概念和基本理論的建構上,傳播學的建立都還爭議不斷,又遑論“商務傳播學”的內在建制。正是“商務傳播學”在內在建制上的乏力,無力建構最起碼的學科系統嚴整性和排他性,這才會出現關于communication“溝通”“交際”等不同的解釋,成為管理學等其他學科隨便取用的資源。
不得不承認,business communication現如今已經成為管理學的囊中之物,“商務溝通”之名的影響遠大于“商務傳播”之名,逢此境遇,“商務傳播學”還有另起爐灶的必要嗎?還有重新建構的空間嗎?
學科建構無疑是有邊界的,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以基本概念范疇和基本理論的提出建構一種知識領域的排他性,但是倘若從問題探討和問題解決的視角出發,跨學科研究討論的開放性分明是更有價值的。華勒斯坦就認為:“對于歷史的關注并不是那群被稱為歷史學家的人的專利,而是所有社會科學家的義務。對于社會學方法的運用也不是社會學家的專利,而是所有社會科學家的義務。同樣,經濟學問題也不是經濟學家才有權研究,事實上,經濟問題對于一切社會科學分析來說都是極其重要的。我們也沒有把握說,專業歷史學家對歷史的解釋、社會學家對社會問題、經濟學家對經濟波動就一定比其他社會科學家知道得多。”[11]
也許正是從問題探討和問題解決的視角出發,施拉姆提出:“傳播是否會發展為像心理學、社會學和經濟學那樣的學科并不是一個最重要的問題,比這更加重要的問題是,它是否能夠持續不斷地成為激發學術創新的中心,成為學者們聚在一起進行交流、工作、發表成果和開展論爭的場所,成為學者們整合其有關傳播性質及其特殊性的思想見解的地方。”[12]
有一點是確定的,那就是推動商務傳播討論的動因一直是存在的,商務活動中的傳播(溝通)活動都會面臨來自社會、經濟和技術的種種新挑戰、新問題、新現象,需要我們學界去提出新解釋、探討新對策。或許“商務傳播學”可以沿著“傳播學”的建構路徑,并不在嚴格意義上以傳統學科建制的標準衡量自己,而著力于一個開放的、跨學科的研究領域的建構,與管理學已占先機的“商務溝通”結盟,發展成為“問題導向的商務傳播研究”或“基于問題的商務傳播研究”,并在“商務傳播學”的“名”下。
[本文為上海商學院2014年度教育教學改革項目“商務傳播學專業應用人才培養模式與特色研究”(批準號2111-9814-10103-10)的階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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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Wilbur Schramm,The Unique Perspective of Communication:A Restrospective View,Journal of communication,Summer 1983:16.
(作者為上海商學院東方財富傳媒與管理學院副教授、副院長)
編校:張紅玲
本期關注·商務傳播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