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架看臺

玉雅

雷和女朋友分手了，跑來找我吐槽，盡管我已經聽煩了，因為這些年來他總是不斷地分手。說實話，我覺得他剛分手的這個女朋友人挺不錯，可雷還是決定和她分手，他說這女的太不省心了，出門光是化妝就要一個小時，素顏簡直沒法看。我說這有什么，你愛她的話，這都不算個事，以前你和M在一塊兒就沒見你抱怨過，你還說要攢錢給她整容呢。

M是雷大學時代的女朋友。我不知道雷交過多少個女朋友，不過M肯定是其中和他談得最久的一個。作為雷的“發小”，我知道這家伙的初吻早在初中就沒了，他是當年學校整改早戀風氣的嚴打人物，小情侶們在走廊里垂頭喪氣地罰站示眾時，準有他在里面沒心沒肺地沖我們笑。后來我們上了大學，雷第一次把M領到我們面前時，我們都不喜歡她。她看起來很古怪，戴著遮住半張臉的口罩，在隨后的聚會中一言不發，并且固執地不肯摘下口罩。

是的，雖然我們生活在這個重度霧霾的城市，但我們都不喜歡這個戴口罩的怪咖，只有雷喜歡。據雷說，他是在學校操場遇見M的。雷是體育生，主攻籃球，每天下午都得去操場訓練。操場中央有一個特別高的鐵架看臺，一般只有比賽時裁判和記者才會坐在上面。某天黃昏，雷注意到鐵架看臺的最高層坐著一個戴口罩的姑娘，從小就有恐高癥的雷瞬間對這個敢于爬到鐵架頂端的女孩產生了無限敬佩，他覺得，她好酷啊。

女孩時常坐在那里，在黃昏操場的鐵架看臺上，雷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或者她什么也沒看。但他決定去跟她搭訕，他站在鐵架底下沖她喊：“喂，請問上面有什么好看的嗎？”女孩愣了愣，她說：“你自己爬上來看看唄。”雷說：“我爬不上去啊，我有恐高癥。”女孩說：“也沒什么，就是看得遠一些，風景挺好的。”

我不清楚他們是怎么開始戀愛的，也從未見過她的真容，只是不時在學校撞見雷用自行車載著她風一樣地駛過，戴口罩的女孩從背后緊緊摟著他，看起來挺幸福的。直到我從我媽嘴里聽說，雷的父母要和他斷絕關系，因為他交了一個有嚴重唇腭裂的女朋友，并且怎么都不肯分手，那時我才明白M從來不摘口罩的原因。

我無法想象口罩底下是一張怎樣的臉，不過我想一定是很可愛的，因為雷確實很愛她。雷還出去打工，說要給她攢錢治病，國內治不好就送到國外去。我們都說雷瘋魔了，可雷還是堅持一天打兩份工。“大四”時雷和M搬出去住，他邀請我去他們的小家玩，我看到柜子上擺著許多他們的合照，照片里女孩換了不同花色的口罩，對鏡頭比出燦爛的V字手勢。

再后來，雷和M分手了，也許是頂不住家庭壓力，也許是他累了。雷之后也沒斷過新女友，個個都特別拿得出手。可是那天我跟他聊起M時，他說有一次他終于鼓起勇氣爬上那個鐵架看臺，他覺得，坐在那里看風景的感覺果然很好。說著說著，雷就沉默了。我轉過臉去，我猜他大概不愿意讓我看見他哭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