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劍夫(1915-),幼為常德神童,長為文史學者,壯為行政官員,是國民政府最后一任上海市財政局長。其子錢定平回憶了1945年9月,父親接收大上海經歷的那些事。 ? ? ? ? ?—— 編者


日本天皇乞降用詞極其模糊
1945年“八·一五”那天,日本天皇裕仁用微弱得一絲兩氣的嗓音,表示乞降。爸爸告訴媽媽,裕仁的用詞極為古奧,用意極其模糊。原來,裕仁講到乞降原因關鍵的一句原文為“世界丿大勢亦我二利アラスラ”,即“戰爭形勢已不再是發展為必然于日本有利了”,佶屈聱牙。
災難最深最重的中國老百姓還是如獲至寶,接受了這字字泣血的一張紙。當晚,陪都重慶一片沸騰,游行的隊伍和雷動的歡聲終夜不停,火把將祖國西南的天空照耀得好像白晝。
接收淪陷區的隊伍立即組織起來。爸爸在重慶電力公司上班,總裁浦拯東先生被委以接收上海財政金融的大任,爸爸也被選中做了接收上海市財政局的一員,飛到上海去了。隨后,我們一家,包括媽媽、爺爺、奶奶和我,也乘軍用飛機到了上海。
1945年9月,上海高樓上懸掛著的是“中美英蘇”四大國的橫幅和國旗,百年恥辱一掃而空,中國人從來也沒有這么揚眉吐氣過。燈火輝煌、車水馬龍、歌舞升平。勝利了,一時物質極大豐富,卡寧奶粉、簡裝巧克力、午餐肉、牛肉罐頭、三五牌香煙等美軍剩余軍用物資,打著“聯合國善后救濟總署”的旗號,爆滿市場。
“他們不是對中國人致敬,是對著中國國旗”
沉浸在光明時,最容易忘記的就是黑暗。所以,法國勝利后,就如何對待投降了的德國人制定了一系列規定,其中一款赫然是:“所有德國人,不管年齡性別,都是敵人,對他們怎么樣都不過分。”
我們這個禮儀之邦呢?日本俘虜最壞的待遇無非只是強制勞動。每天傍晚,虹口常見的一景是日本鬼子兵列隊做苦工歸來。有時,我們的汽車正好相向而行,日本兵會齊刷刷自動立正敬禮。我好奇發問,爸爸解釋說,他們才不是對中國人、中國車致敬,是對著車子前面的中國國旗!我不禁再一次為中國驕傲起來了。
而那些普通日本人又是什么狀況呢?
我現在還保留著幾種記憶。馬路上的日本人都側身而過,低頭、低眉、低姿態,好像要找一個狹小空間把自己擠壓進去變個形,很像我后來學的“拓撲變換”。
其實,沒有任何中國人為難他們。更有一番景色是在虬江路,全擺著日本舊貨地攤,把一家一當全部搬出來了。從祖傳寶物、珍貴器具,到家用雜貨、衣服鞋襪,再到書籍雜志、微末瑣屑,全都不避嫌疑、不顧臉面地袒露出來。
父親感興趣的是日本文物和書籍,大多買給未來的我。他說,中國人自己的歷史還沒有很好整理,看看日本文化器物,就可以大致了解自家的漢唐盛世。這倒好,結了個日本半生緣。
現在依稀記得的還有一陣陣日本女人們哀哀求售的聲音:“仗打敗了哇!娘家給‘原爆(原子彈)燒成灰了,主人(丈夫)也戰死了呀!好像說回國的時候什么也不能帶,沒有法子,只好都拿出來賣掉喲!賤賣啰!可憐啰!……”


虬江路上哀哀求售,是整個日人的哀鳴,也是一個民族的哀響。但是,哀的僅是他們自己,絕不包含悔罪和愧疚……
更有另一種景象,那就是吳淞口遣返日本鬼子乘船回國。爸爸跟著去視察,回來后說:日本鬼子決不甘心失敗,他們一個個看我們都是“瞪”著眼睛的……
“除了幾本破書外,全家衣物都沒裝滿一箱”
實際上,從1945到1949年,上海財政局事無大小,都是爸爸在幫助管理。
當時,關于從“國統區”來接收“淪陷區”的接收大員,有“五子登科”之說??墒?,爸爸卻是一身正氣,決絕貪污。

1945年9月底,財政局辦公室來了一個日本人找爸爸。這家伙曉得爸爸懂點日文,一上來就用日文報告:“僕”(謙卑的自稱)乃是叫作“渡邊”的,有要事稟報。
這家伙是日僑組織“日本居留民團”的頭子。他坦白,日本人在上海辦的企業商鋪等商業機構,不論大小,稅收是不上繳給中國政府的,而是交給拘留民團的金庫。多年下來,稅款總額累計起來是一筆天文數字。
渡邊就是手捧著那筆巨款的支票,想私相授受給上海財政局大員。這筆巨款藏得絕密,他保證絕對人不知、鬼不覺。
爸爸馬上叫來財政局金庫主管,這筆巨款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從日本金庫轉到了中國金庫。
上海即將解放時,爸爸擔任代理財政局長、上海市銀行總經理,整個上海的財政金融,幾乎全在他的掌握之中。但包括上面日本人上繳的黃金美鈔等無法估算的巨大財產,爸爸都親自交到了陳毅手里。而我們自己家中除了幾本破書外,一家四口的衣物都沒有裝滿一箱子。
(摘自《文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