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亞文
《花間集》里寫到女子因想念她的男子而廢了梳妝,她最漂亮的衣裳因為長久折疊放在衣箱里,那折痕把衣裳都磨損了。詞中沒有提及一句相思的話,但這樣深沉含蓄的情感,實在令我這個現代女性驚羨。“衣白漸侵塵”,這是多么深穩貞一的思念啊。
去年秋天,好容易等到一個大太陽天,把夏天衣服一件件洗了收藏。手底下流著冰涼的自來水,一寸寸都是活的。水里的衣裳是夏天和春天的顏色,照眼地亮,尤其前兩年流行的淡藍、淡茄紫、粉紅等“星星小孩”粉彩系列,像是泉涌芙蓉,水流霞影,為之驚愛不已。一件件的衣服,一段段的記憶,日子不知不覺過去,每當換季藏衣取衣時,我才詫訝于時光的流轉竟是這樣忽忽如夢。
早些年興起中國風,大減價時買了一套衫褲——假緞桃紅褲配藤紫開襟長衫,襟上鑲桃紅寬邊,腰上墜一條桃紅如意穗,買來就被家人譏作歌仔戲戲裝。著這襲衫褲,腳踏一雙銀色細高跟鞋,就成了時髦的迪斯科舞裝。有一天穿了它要去參加朋友的婚禮,打扮好了在后院門口一站,請爸爸媽媽掌眼。彼時院中兩棵桃樹的花才落,滿枝子綠葉蓁蓁,父親正在樹下拔草,抬頭一見,笑說:“怪不得桃花都沒了,原來變成了一個桃花精!”改良式的中國風不知何故一律左襟,披發左衽,乃如此當然地行之于20世紀80年代,從某一點來看,“桃花精”倒深具警譬之意。
那么,何妨把襯衫扎進窄裙里。我喜歡蹬雙高跟鞋,精神飽滿地在房子里踱來踱去,讓鞋跟咔咔咔地敲在磨石地上,像一位利落的女秘書。不然,一襲洋裝大圓裙系條寬皮帶,臂下夾只手提包,星期六的上午到郵局領款、存款、劃撥、寄航空信,再走路到第一銀行把乙存賬戶轉入甲存,一宗一宗辦成了。手提包沉甸甸的,里面有錢、印章、存折,天呀,自己實在太干練果決了——步步蓮花,裙底生風!
再不然,家居穿T恤系條斜裙,活似意大利寫實片里的女人,有一種從生活當中結結實實滾過來的悍然的生命力,鏡中一瞥不免大怖。偶爾也穿平底鞋,仿佛自己變得很低很低,在令自己歡悅的人前,一切心甘情愿。有一年夏天,院子里開了14朵曇花,賞花到夜深興猶未盡,幾個人跑出去看月亮,躺在人家轎車車蓋上,月色似水流年,無聲無息從我們年輕的身上滑過。假如留下了痕跡,是年年春暮開箱取衣時,樟腦香里一抖抖出的那件水藍底白牡丹大花布袍子。
買衣服就是一個緣字,相信女子如我輩者皆有同感,衣服實在比什么都更是女人的知己。自己喜愛的衣服,一定是“一見鐘情”,千千萬萬里,一看就看到了它,就是它了。又或者和自己有緣的衣服,這次不買,下次也不買,而終究還是買了。女人對衣服這種天生的敏感和癡心,乃至對現實物質世界的切身之感與執著,最是被人拿來笑話的,但我想,如果男人破壞了理論與制度,就會變成虛無主義者,而女人再墮落也不會落到虛無主義,因為物質自身的存在于女人就是可信可親的。
冬天已經過去,脫下這一身笨重的冬衣,感到年輕的肌膚與春氣里的陽光雨露分外相親。“當時年少春衫薄”,閑情萬種,而歲月正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