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翼明
記得小時候在鄉下,伯父教我讀《古文觀止》,第一篇是《鄭伯克段于鄢》。不知道為什么,我讀著讀著就哭起來。別人都有母親,我的母親在哪里呢?
我是1949年離開母親的,那年我七歲。一陣狂暴的“龍卷風”把國和家都撕成兩半。我那時太小,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東西把我和母親分開的,她還在不在這個人世。等我確知母親還在,并取得聯系的時候,已經是五年以后。
我離開母親之后,被送到鄉下務農的伯父家里。一年半之后,家鄉搞土地改革,我跟在土改工作隊的后邊,替他們拉皮尺,丈量田地,計算面積。我受到隊員們的喜愛,其中一個后來留下來當了鄉長。
小學畢業時,有一天,鄉長把我叫過去說,你想不想念中學呀?我當然想,可哪里有錢念呀?他說,你母親在香港你知不知道?我不知道,因為從沒聽伯父說起過。他說,她在香港,還來過信的,土改時我們扣了幾封,你可以叫她寄錢給你上學,政府是允許的,你現在是孤兒嘛。
我說我不知道母親的地址呀,他說他回去找了給我。他果然找了給我,最后,我同母親(為了安全起見,我那時在信中稱呼她為“舅媽”)通上了信。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母親其實不在香港,她一直都在臺灣(有四年在美國,信是請香港地區的朋友轉的)。
童年時代魔咒似的哀喟慢慢解除了,我同別人一樣,也有一個母親,只是不在身邊罷了;她也跟我講話,只是這話我只能從紙上讀,不能親耳聽到罷了。
記得有一次母親在信中說:“明兒,媽媽有了你,就比當皇帝還更富有。”我讀了又讀,哭了又哭,覺得無論如何都要努力讀書,將來出人頭地,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給她看看。
然而沒有用,因為我的“家庭出身”,沒有一所大學要我。
“文革”爆發,連跟她通信的權利也被剝奪。
1973年春,氣氛不那么肅殺,中等學校已恢復上課。有一天,一位同事偷偷告訴我,說幾年前看到我有一封香港寄來的信,被黨支部扣了下來。
我猶豫許久,終于大著膽子去找黨支部要這封信。我說,如果這信不合法,那海關就扣了,用不著你來扣;如果它合法,你們扣下來就不合法吧。那時中央開始說要“落實政策”,黨支部的人居然被我這話問倒了。答應查查看。結果當然是找到這封信。
我如獲至寶,索性再大著膽子,照著信封上的地址,給替我們轉信的張阿姨寫了一封信,然而信被退回來,說是原地址查無此人。
我的心一下沉到了底,難道老天爺要戲弄我?
一時間無計可施。把張阿姨的信找出來反復讀,發現有一句話提到她在香港油麻地一家輪船公司做事,便靈機一動,于是再寫一封信,信封上寫“香港油麻地輪船公司張玉衡小姐收”。這封信竟然寄到了,不久接到張阿姨的回信,我再一次同母親恢復了聯絡。那時的高興、興奮、感激,現在想起來,只能用“死里逃生”四個字來形容。
同母親通信這樣一件對一般人來說簡單的事情,在我卻要經過如此曲折起落,充滿驚嚇悲喜。
又經過八年,我才獲準到美國探親留學。當我戰戰兢兢地推著皮箱走過羅湖橋,確知已踏上香港地區的土地那一剎那,一顆心終于放了下來:我此生終于可以親眼見到我的母親……緊繃的神經一時松弛下來,頭上小豆似的汗珠一顆接一顆掉下,掛在皮箱上的兩瓶茅臺酒,竟也“啪”的一聲掉在地上,瓶子破了,酒香四溢。
(摘自《大時代里的小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