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菊華 朱 格
(中國人民大學 人口與發展研究中心,北京 1008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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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住隔離與社會融合(學術主持人:楊菊華)·

朱格(1991—),女,中國人民大學人口學系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流動人口的居住隔離與社會融合。
主持人語:種族或族群之間的居住隔離是西方社會學研究領域一個長期、持續關注的重要議題,有著成熟的研究理論、有效的測量方法,并進行了大量的實證研究。結果表明,居住隔離雖是移民初期難以避免的過程和現象,且對于初入之人可起到較好的正向幫助,如較快地形成新的社會支持網絡、獲取勞動力市場信息、獲得生活互助等,但隨著移民居住時間的延長,隔離性的居住將會制約他們進一步的發展,也會帶來一系列的社會問題,如強化貧困世襲化或加劇貧困分化、減低移民對主流文化的認同感和歸屬感、威脅社會的和諧與穩定。
中國素有“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之說,階層分化明顯,但空間居住分化問題的日漸突出則是伴隨著經濟社會加速轉型而來。近年,中國同時見證著大規模的人口流動和快速的城鎮化進程;前者是后者之因,而后者反過來又構成人口空間流動的推動力和吸引力。隨著大量流動人口從農村進入城市、或從一個城市進入另一個城市,絕大多數流動人口持續經歷著與本地市民的隔離;盡管曾經的“浙江村”“河南村”等逐漸消失,但同村、同鄉聚集,本地人與外地人分開居住等隔離現象普遍存在。更為重要的是,這種隔離不僅是地理空間上的,而且也是心理上的,用周大鳴的話來說,就是“二元社區”。流動人口在城市的空間分布特點既是融入流入地社會的重要指征,也是能否全面融入城市社會的重要影響因素,居住隔離程度越弱,社會融合程度越深,反之亦然。
本欄目邀請國內外幾位學者,從三個不同層面對隔離問題進行研究:楊菊華等從實證研究的角度,分析了時下流動人口居住隔離的現狀、特點及影響要素;周大鳴教授等基于“二元社區”理論框架,從社區空間構成、住房類型、房屋權屬、定居意愿四個方面對當下都市化過程中二元居住空間的形成及變遷進行了描述,廣義上闡釋了新移民的隔離情況;White教授等就美國的隔離理論與測量指數進行了較為系統的介紹和述評,對未來的發展方向提出了建議,對國內后續的相關研究可以起到一定啟示作用。三篇文章各有側重,但相互補充,在一定程度上可彌補國內相關研究的不足,深化學界對國內流動人口居住隔離問題的認知。
心儀而行離:流動人口與本地市民居住隔離研究
楊菊華朱格
(中國人民大學 人口與發展研究中心,北京100872)
[摘要]在社會不同階層群體居住空間不斷分化的背景下,流動人口與本地市民之間的居住隔離狀況尤為值得關注。本文使用2014年八城市“流動人口社會融合與心理健康調查”數據,從宏觀、社區和個體三個層面,從制度、結構與態度因素三個維度,聚焦居住隔離現象的基本特征及相關要素。分析結果發現,半數流動人口面臨居住隔離問題;自我選擇對居住隔離固然重要,但不同層面制度、經濟和住房結構的束縛和桎梏更為強大。鄉-城流動人口,跨省流動人口,租房居住、居于在城中村或棚戶區及有工業園區或連片出租屋社區的流動人口,以及感到受歧視的流動人口面臨的居住隔離風險更大。因此,盡管他們有較強的與本地人為鄰的意愿,但多重因素的阻隔導致心儀而行離的結果。
[關鍵詞]流動人口;居住隔離;社區融合;社會融合
歐美諸國的經驗表明,居住隔離既是社會分層的結果,也會進一步加劇人群間的社會分層,導致嚴重的社會后果。2005年法國巴黎騷亂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巴黎周邊聚集著大量的非洲和阿拉伯移民,擁擠混亂、治安惡劣,與白人市民隔離嚴重,成為貧困、搶劫、吸毒、犯罪等行為的高發地和重災區,是被遺忘者和被損害者的集結地。近年,歐美多國少數族裔的騷亂事件,亦與族群居住隔離、社會融合不足有關。較低的受教育程度導致高失業率,繼而引發貧困的馬太效應不斷上演;白人本身較高的社會經濟地位和聲望驅動他們不斷逃離黑人社區,人群分居現象更加凸顯。
時下,伴隨著中國工業化及城鎮化進程,越來越多的流動人口從農村涌入城市、小城鎮涌入大城市、中西部城市涌入東部城市的流動人口越來越多,以尋求更好的發展機會。作為社會空間的重要表現形式和組成部分,住房是流動人口在生存的物質基礎,事關日常生活生產的順利進行。在不同社會階層的居住空間不斷分化的背景下,流動人口與本地市民間的居住隔離尤為凸顯,“棚戶區”、“城中村”、“臟亂差”成為流動人口聚居地的代名詞*吳維平、王漢生:《寄居大都市:京滬兩地流動人口住房現狀分析》,《社會學研究》2002年第3期。,與“安居”夢想相距甚遠*何炤華、楊菊華:《安居還是寄居?不同戶籍身份流動人口居住狀況研究》,《人口研究》2013年第6期。。居住隔離使社會分層的結果以空間語匯表現出來*黃怡:《城市居住隔離及其研究進程》,《城市規劃匯刊》2004年第5期。:高聳的商品房社區與多數流動人口的蝸居之所形成鮮明對比。
本文利用2014年具有時效性的大規模調查數據,描述流動人口與本地市民居住隔離的基本狀況與主要特點,并從宏觀、中觀、微觀等多個層面及制度、結構和態度等多個維度,探討居住隔離的相關要素,剖析隔離背后的種種原因。
流動人口和本地市民割裂式的居住模式,惡化了流動人口的生存空間,阻斷了他們社交網絡的擴張、群體之間交往溝通的機會,拉大了雙方的情感距離,加深了相互之間的隔膜。更為嚴重的是,可能因群體間的小摩擦而引爆累積的社會負面情緒,從而影響社區穩定,加大社會治安和管理成本,增加社會不穩定因素。把握流動人口居住隔離現狀、掌握其背后的相關和影響要素,可為流動人口和居住隔離這兩個交叉領域的研究提供更多的經驗性依據,并為制定完善緩解居住隔離的相關政策提供實證參考,推進流動人口的社會融合進程。
一、文獻回顧
(一)居住隔離概念界定
“隔離”是指“一個群體或階層中與其他群體或階層沒有社會接觸的成員比例”*Blau P M, Inequality and heterogeneity: A primitive theory of social structure, New York: Free Press, 1977.;“居住隔離”是指不同群體在居住空間上的分散程度,是社會距離的重要指針*White M J, Kim A H, and Glick J E, “Mapping social distance ethnic residential segregation in a multiethnic metro”, in Sociological Methods & Research, Vol.34(February 2005),p. 173-203.,是種族和經濟社會地位差異等復雜因素摻雜糾纏而出現的社會現象。不同種族和族群間(如黑人、白人或其他少數族裔)的居住隔離已成為地理空間上一個非常顯著的現象*Burr J A, Mutchler J E, and Gerst-Emerson K, “Residential Segregation, Nativity Status, and Hispanic Living Arrangements in Later Life”, in Population Research and Policy Review, Vol. 32(January 2013),p.25-45.Chan S K, “Segregation dimensions and development differentials of ethnic enclave”, in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Social Economics, Vol. 42(January 2015),p.82-96.Iceland J, and Sharp G, “White residential segregation in US metropolitan areas: Conceptual issues, patterns, and trends from the US census, 1980 to 2010”, in Population research and policy review, Vol. 32(May 2013),p. 663-686.。
Massey and Denton*Massey D S, and Denton N A, “The dimensions of residential segregation”, in Social Forces, Vol. 67(February 1988),p. 281-315.指出,居住隔離是指兩(多)個群體在城市不同區域居住的分離程度,共有概念上相互獨立、但數據中互有交叉的五個維度:均衡性、接觸性、聚集性、中心化、集群性。與此側重從群體關系視角界定隔離不同,Taeuber*Taeuber K E, “The effect of income redistribution on racial residential segregation”, in Urban Affairs Review, Vol.4(January 1968),p. 5-14.注重地理分異和硬件設施差別,認為由于種族等差別,居住隔離是不同群體在城市空間內明顯的地理分異,基礎公共設施條件和分布差異導致人群之間的接觸和交往產生隔離。出于對城市稀缺土地的經濟競爭,從工人階級、中產階級到富有階層,距離城市中心越來越遠*Farley R, “Residential segregation in urbanized areas of the United States in 1970: an analysis of social class and racial differences”, in Demography, Vol. 14(April 1977),p.497-518.。
借鑒國外研究成果,國內學者多從城市空間中社會階層視角出發界定居住隔離,認為相同階層聚居在特定社區,而不同群體分開居住,故居住隔離是社會隔離的組成部分和表現形式,是社會階層的空間物化,反映了社會極化現象;不同經濟社會地位、在住房區位的選擇意向上具有相似屬性的家庭和個體可能不約而同地聚集在同一區域,反之亦然,由此形成相對集中、獨立、分化的居住空間分布現象*吳啟焰、朱喜鋼:《城市空間結構研究的回顧與展望》,《地理學與國土研究》2001年第2期。。社會隔離在城市生活中最明顯的表現就是居住隔離,人們生活居住在不同層次的社區中。若隔離明顯,則各類社區均有自身發展的獨特性,鄰里單位是組織社區的基本要素*顧朝林:《發展中國家城市管治研究及其對我國的啟發》,《城市規劃》2001年第9期。。居住隔離也可能因種族、宗教、職業、生活習慣、經濟社會地位等特征類似的集聚,形成同質集團*王道勇、鄖彥輝:《西方居住隔離理論:發展歷程與現實啟示》,《城市觀察》2014年第1期。;在人口流遷過程中,同樣可能因上述原因,族群之間、人群之間彼此分開居住*楊菊華:《混合居住模式:助推流動人口從“寄居”走向“安居”》,《中國社會科學報》2014年第7期。。
(二)西方研究理論
西方學者對居住隔離現象的研究十分深入,相關理論視點約可歸為以下四類。
一是空間同化論。秉承Park和Gordon等人類生態學派“物競天擇”一脈思想,該理論指出,社會經濟地位差別,即由教育、職業、收入測量的橫向分異*Farley R, “Residential segregation in urbanized areas of the United States in 1970: an analysis of social class and racial differences”, in Demography, Vol. 14(April 1977),p.497-518.Sims M, “High-status residential segregation among racial and ethnic groups in five metro areas, 1980-1990”, in Social Science Quarterly, Vol.80(March 1999),p. 556-573.White M J, American Neighborhoods and Residential Differentiation, New York: Russell Sage Foundation, 1987.共同促成居住隔離現象*Alba R D, and Logan J R, “ Assimilation and stratification in the homeownership patterns of racial and ethnic groups”, in International migration review, Vol. 26(April 1992),p.1314-1341.Spivak A L, and Monnat S M, “The influence of race, class, and metropolitan area characteristics on African-American residential segregation”, in Social Science Quarterly, Vol.94(May 2013),p. 1414-1437.。少數族裔群體成員(多為移民)通常無力承擔居住在富裕白人社區高昂的生活成本*Alba R D, Logan J R, and Stults B J, “How segregated are middle-class African Americans?”, in Social Problems, Vol. 47(April 2000),p. 543-558.Clark W A V, and Ware J, “Trends in residential integration by socioeconomic status in Southern California”, in Urban Affairs Review, Vol. 32(June 1997),p.825-843.,往往群居在離工作地點較近的各自社區中;換言之,經濟社會地位差異必然帶來群體間不同程度的居住隔離*Chapman D W., and Lombard J R, “Determinants of neighborhood satisfaction in fee-based gated and nongated communities”, in Urban Affairs Review, Vol. 41(June 2006),p.769-799.White M J, American Neighborhoods and Residential Differentiation, New York: Russell Sage Foundation, 1987.。較高的經濟成就可將其轉化為更好質量的居住環境,選擇比鄰而居的群體類別,而這反過來影響到他們社會、政治的融合進程*Charles C Z, “The dynamics of racial residential segregation”, in Annual Review of Sociology, Vol. 29(2003),p.167-207.Fischer C S, Stockmayer G, and Stiles J, et al, “Distinguishing the geographic levels and social dimensions of US metropolitan segregation, 1960-2000”, in Demography, Vol. 41(January 2004),p. 37-59.。
二是地方分層論。主流群體的偏見和心理歧視導致居住隔離現象的發生,限制了少數族群成員選擇居住社區的自由,甚至妨礙了他們把獲得的經濟社會地位優勢轉化成居住空間上的選擇偏好。一個群體的居住隔離和融入情況取決于該群體在社會縱向分層中所處的位置*Charles C Z,“The dynamics of racial residential segregation”, in Annual Review of Sociology, Vol. 29(2003),p.167-207。在1940—70年代之間,隨著大量非裔黑人移民涌入美國,城市中心的貧民區不斷擴大*Massey D S, American Apartheid: Segregation and the Making of the Underclass,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3.。白人是主流群體,理所當然居于社會分層之巔,其余群體則據刻板印象依次排列,對黑人群體尤為不利*Lichter D T, Parisi D, and Taquino M C, et al, “Residential segregation in new Hispanic destinations: Cities, suburbs, and rural communities compared”, in Social Science Research, Vol. 39(February 2010),p. 215-230.。黑人即使擁有與白人類似的社會經濟背景,通常也難自由選擇居住地*Adelman R M, “Neighborhood opportunities, race, and class: The Black middle class and residential segregation”, in City & Community, Vol. 3(January 2004),p.43-63.Iceland J, Goyette K A, and Nelson K A, et al, “Racial and ethnic residential segregation and household structure: A research note”, in Social science research, Vol.39(January 2010),p. 39-47.。歧視偏見等態度因素使得在房屋市場上,中介往往引導特定的種族群體到特定社區,且不能與主流群體平等享有貸款抵押,直接導致居住隔離*Iceland J, and Sharp G, “White residential segregation in US metropolitan areas: Conceptual issues, patterns, and trends from the US census, 1980 to 2010”, in Population research and policy review, Vol. 32(May 2013),p. 663-686.。
三是群族飛地論。Boal*Boal F W, “Ethnic residential segregation”, in Social areas in cities , Vol. 1(1976),p.41-79.指出,對移民而言,種族(或族群)飛地是在一個充滿惡意的環境中的安全島。移民通常以鏈式遷移模式來到流入地,初始時多居于群族飛地內,既可得到同鄉幫助,亦可保持原有生活方式和慣習,即便飛地各方面的環境很差。支持該理論的學者指出,空間同化論模型認為,少數族群一定想要融入主流群體文化的預設為時尚早*Swaroop S, and Krysan M, “The determinants of neighborhood satisfaction: Racial proxy revisited”, in Demography, Vol.48(March 2011),p. 1203-1229.。實證研究也指出,一些非裔中產階級黑人拒絕空間同化,認為繼續居住在黑人社區自由自在,可為社區的福利做貢獻*Freeman L, “Minority housing segregation: A test of three perspectives”, in Journal of Urban Affairs, Vol. 21(January 2000),p. 15-35.,且可展示自己的地位,避免其他種族歧視與騷擾*Camina M M, and Wood M J, “Parallel lives: towards a greater understanding of what mixed communities can offer”, in Urban Studies, Vol. 46(February 2009),p.459-480.Krysan M, and Farley R, “The residential preferences of blacks: Do they explain persistent segregation?”, in Social Forces, Vol. 80(March 2002),p. 937-980.。
四是住房階級論。1967年,雷克斯和摩爾提出“住房階級”理論,將住房來源分為6類:①整套房子擁有者;②擁有整套房子但需要抵押者;③租賃公房者;④租住私房者;⑤貸款買房但用租金還債者;⑥租住臨時住所者。不同住房階層群體在城市空間中居于不同位置:前三種住房階層在城市中占據相對獨立、設施區位相對較好的地帶,如全部產權所有者往往分布在遠離城市的郊區;后三種在大多數區域都可能存在,是一種零散集中式分布;公房房客可能會隨貧民窟整頓計劃的實施而分布在更多區域。
綜合來看,空間同化論主要從橫向社會經濟地位差別的客觀角度解讀了居住隔離產生的現實基礎;地方分層論和群族飛地論如同一個硬幣的兩面,分別從對立的群體雙方分析了居住隔離的影響因素,一面是主流市民歧視偏見的心理態度和刻板印象,一面是移民群體出于自身偏好意愿而做出的主觀選擇;住房階級理論則從住房和社區本身入手,試圖對居住隔離現象進行解釋。
(二)國內研究簡述
近年,伴隨著改革開放進程,流動人口大量涌入城市,社會急劇轉型,住房層級化的特點已然顯現*劉精明、李路路:《階層化:居住空間、生活方式、社會交往與階層認同——我國城鎮社會階層化問題的實證研究》,《社會學研究》2005年第3期。。作為解釋一種普遍社會現象和問題的西方居住隔離理論,在對國內相關研究產生很深影響的同時,也被賦予了新的本土化蘊涵。
相關研究表明,國內流動人口居住隔離現象普遍存在,他們聚居的“邊緣社區”類似西方的“移民社區”*項飚:《社區何為——對北京流動人口聚居區的研究》,《社會學研究》1998年第6期;張萬錄、陸偉、徐洋:《城市郊區化中居住隔離研究——以大連市凌水街道地區為例》,《規劃師》2011年第S1期。。聚居區可劃分為自發聚居、簡易安置、集中安置三種類型,無論哪一種類型,都存在流動人口與本地市民間的隔離*羅仁朝、王德:《上海流動人口聚居區類型及其特征研究》,《城市規劃》2009年第2期;周建華、周倩:《高房價背景下農民工居住空間的分異——以長沙市為例》,《城市問題》2013年第8期。。在北京的村委會中*張展新:《城中村、外來人口與城市發展——關于北京城中村改造的思考》,《北京規劃建設》2005年第3期。,居住隔離下流動人口的居住生態極不理想,多居住在亟待改造的“城中村”、臨時搭建的“棚戶區”,游離在本地市民居住范圍外,成為一個個“孤島”。
周大鳴*周大鳴:《外來工與“二元社區”——珠江三角洲的考察》,《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0年第2期。針對本地和外來人形成的兩個不同系統,從分配制度、職業分布、消費娛樂、聚居方式、社會心理等五個方面,對農民工的居住隔離進行分析,提出了“二元社區”概念,指出珠三角的外來工或居住在有專人看管的集中封閉式宿舍,或租住當地農民的空房,而本地人則居住在規劃、治安、設施、條件均較好的文明小區內。形成這種二分模式的主要因素包括“地方本位”政策(特別是戶籍、社會保障和土地制度)和“寄生性”經濟,即當地經濟發展依賴外來資本投入和外來人口的體力支撐,但保障制度政策卻僅覆蓋本地人,而將大部分流動人口排除在外。
實證研究發現,“二元社區”不僅未隨歷史變遷而消除,反而不斷加重*駱騰:《沖突中的調適: 城市二元社區新探——基于東莞市增埗村的實證研究》,《廣西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9年第2期。;在1990—2000年間,廣州市外來人口居住隔離程度在加深,形成了以散點狀為主的隔離空間模式,而“本地/非本地”的戶籍“屬地差別”是影響外來人口住房選擇、居住隔離的根本原因,作用超過“城市/農村”戶籍“身份差別”*袁媛、許學強:《廣州市外來人口居住隔離及影響因素研究》,《人文地理》2008年第5期。。除制度和結構要素外,流動人口個體自身的經濟社會地位,情感訴求,對房租、交通等的要求,“外來人”的標簽*周建華、周倩:《高房價背景下農民工居住空間的分異——以長沙市為例》,《城市問題》2013年第8期。等內在和外在、客觀和主觀因素,共同固化了隔離空間的分布模式。
總體而言,相較于國外豐碩和成熟的研究成果,居住隔離的本土化研究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無論國外理論和國內的相關研究,都為下文的理論假設和變量選擇提供了有價值的參考依據。本文將從以下方面推進現有研究:一是加強理論和數據分析的結合。在現有研究中,多數研究或缺乏理論支撐,或主要是理論思辨。前者難免陷入數據驅動的陷阱中,數據分析是用來檢驗理論的。通過文獻梳理有助于進行理論思考,加深對問題的了解和認識,明確研究思路和視角,進而指導數據分析,從而真正地解析問題。后者卻又缺乏數據對理論的支撐,本文試圖結合二者。二是采用直接測量,從制度、結構和主觀態度等維度,從宏觀、社區和個體等層面,考察居住隔離的相關或影響要素,展示居住隔離這一社會現象背后的潛因,并關注不同測量指標之間的關聯,包括社區類型對人群隔離的作用?,F有研究或僅關注流動人口的居住狀況,或僅關注居住隔離造成的諸如“城中村”等后果,對居住隔離現象本身、因素間相互影響的關切還略顯不足,且往往缺乏對政策和主觀態度的測量。三是利用更有時效性、可比性和規模較大的調查數據,分析流動人口居住隔離的最新狀況與特點。
二、研究思路和研究假設
綜上,結合研究問題和目的,本文對居住隔離進行如下界定:是指流動人口與本地市民形成的相對獨立、集中、分化的居住空間分布現象,既可是物理上的區隔,也可是在同一空間中,人群的相對集中度。換言之,居住隔離的直接表現是,在城市空間中存在的“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的聚居分異現象。借鑒國內外的相關研究成果,下面將從宏觀、中觀、微觀三個層面,考察流動人口的居住隔離現象。
在宏觀層面,關注制度和結構因素對居住隔離的影響。對流動人口而言,具有“雙二元屬性”的戶籍制度帶來的“城鄉之分”與“內外之別”是時下中國社會分層之源,具有最重要的制度分割意義。作為一種“包羅萬象”的母體制度,戶籍決定了公共資源的分配,決定了城鄉間、城市間的福利差距。雖然14年來戶籍制度改革在全國各省市進行得如火如荼,但多年來累積的發展鴻溝和差距很難在短期內消弭,統一登記為居民戶口背后卻名亡實存的“雙二元屬性”格局仍將長期存在。本地人與外來人、鄉—城流動人口與城—城流動人口因戶籍地點和類型不同,人力和社會資本迥異、階層地位有別,鄉—城流動人口往往面臨戶口性質和屬地的雙重排斥。這些都已得到較系統的理論闡釋*楊菊華:《中國流動人口的社會融入研究》,《中國社會科學》2015年第2期。和大量實證研究的證實,無需重復。同時,“雙二元屬性”的結構性矛盾隨著城鎮化的進程而逐漸凸顯在不同區域和不同級別的城市間,也體現在流動所跨越的不同區域之間。比如,流動人口流動跨越的行政區域越大,地方政府破除居住隔離的制度性和結構性障礙會相應增加;又如,相較于中西部城市,東南沿海城市的經濟社會更發達、各種資源更豐厚,社會的異質性更強,人情味更淡薄,多數處于社會低層的流動人口面臨的居住隔離程度可能更高。故此,我們提出以下假設:
假設1a:制度對流動人口的排斥越大,流動人口居住隔離的風險越大。
假設1b:隨著流動跨越的區域的擴大,流動人口居住隔離的風險越大。
假設1c:相較于中西部地區,沿海地區流動人口居住隔離的風險更大。
在中觀層面,本文強調社區的結構性因素與居住隔離的關系。結合上文中的住房階級理論,若流動人口住房來源多為出租私房、居住條件臟亂差、社區多分布在城中村、棚戶區、城郊結合部,與本地市民間出現隔離是遲早之事?!俺鞘型鈦砣丝谡谛纬梢粋€新的社會空間,具有不同于其他社會群體的生存方式、行為規則、關系網絡乃至觀念形態……成為一種結構化的東西”*項飚:《傳統與新社會空間的生成──一個中國流動人口聚居區的歷史》,《戰略與管理》1996年第6期。。城中村、棚戶區等流動人口聚居地儼然演變成為“不受歡迎的非正式移民居住區”,導致流動人口與本地市民間的居住隔離不斷加深*Friedmann J, “China's urbanization”, in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Urban & Regional Research, Vol. 27(March 2003),p.745-758.。同理,如周大鳴所言,若社區的經濟結構依靠流動人口的人力支撐或對其人力資源有較大需求,則這樣的社區多為流動人口聚集之所(即具有該群體聚居傾向的特征),而非本地市民愿意居住之地,導致本地市民逃離,反之亦然。據此,我們假設:
假設2a:社區類型越差,流動人口居住隔離的風險越大。
假設2b:社區的經濟結構越有利于人群交融,流動人口居住隔離的風險越小。
假設2c:社區住房結構越親流動人口,其面臨的隔離風險越大。
居住隔離是復雜的社會問題,既是“能不能”的客觀命題,也是“想不想”的主觀命題,故在微觀層面,本文將結合地方分層理論和群族飛地理論,從個體主觀選擇或本地市民的態度出發,考慮主觀要素對居住隔離的影響。人群彼此間開放包容和接納的態度有助于降低居住隔離,但單方面的意愿并不能解決隔離問題,若只是流動人口“剃頭挑子一頭熱”,本地居民避之不及,則會出現尷尬無奈境況。一方面,若本地市民視流動人口為搶奪飯碗、擠占資源和加重管理負擔的“外來人口”,在認識上存有偏見,便會自覺或不自覺地在態度和行為中表現出來,進而使得兩類人群雖同處一個大的物理和社會空間,但雙方的社會交往和心理意識卻十分疏遠,表現在居住上“各自為營”,居住隔離問題難以緩解。另一方面,鮑曼*鮑曼:《共同體》,江蘇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認為,為阻止外來人進入,存在一種自愿性隔離。若流動人口對現地生活存有抵觸和排斥的自卑心態,可能采取自我選擇性居住隔離,彌補由制度結構等要素形成的寄人籬下、低人一等的過客心態。在“農民工”身份的社會建構和普遍認同下,以居住區為單位的具有普遍意義的生存和生活空間正在城市結構中慢慢發展起來;這種“移民空間”代表的不僅僅是一個建筑群或居住區,而是一個典型群體的空間符號和身份符號*趙曄琴:《農民工:日常生活中的身份建構與空間型構》,《社會》2007年第6期。,城市化進程中的“二元社區”不僅是指空間和地理上的,更多的是一種心理上的隔離*周大鳴:《20年來農民工的幾點變遷——關于珠江三角洲農民工形象思考》,《深圳特區報》2012年9月18日第D02版。。但是,若流動人口有較強的融入意愿,就更可能排除困難,致力消除與本地人之間的區隔。據此,我們假設:
假設3a:本地市民的歧視排斥越強,隔離風險越大。
假設3b:流動人口的融入意愿越強,隔離風險越小。
假設3c:流動人口的自我選擇越強,隔離風險越大。
三、數據與方法
(一)數據與樣本
本文使用2014年“流動人口社會融合與心理健康調查”(下稱“融合調查”)數據,探究流動人口的居住隔離狀況,檢驗上述假設。融合調查在北京朝陽區、浙江嘉興市、福建廈門市、山東青島市、河南鄭州市、廣東深圳市和中山市、四川成都市進行,內容涵蓋流動人口個人和家庭基本信息、勞動就業、社會融合和心理健康狀況等。八市區在地理區位上實現了沿海與內陸、東西與南北的互補;在發展水平上,既覆蓋直轄市、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等沿海發達城市,也有內陸省會城市,還有區域中心城市等不同類型;各市區的主導產業結構也各不相同。因此,八市區雖非隨機抽樣,但異質性較強;且市內樣本隨機抽樣,可較好反映流動人口居住隔離的基本狀況和影響要素。其中,除朝陽區和成都市樣本量為1999人外,其余城市樣本量均為2000人。
(二)變量的測量
1. 因變量
異化指數(dissimilation index)是美國常用的居住隔離測量指標;盡管數據的局限使得國內學者定量測量居住隔離的研究不多,但也有少數學者采用異化指數來衡量居住隔離*陳燕:《我國大城市主城—郊區居住空間分異比較研究——基于GIS的南京實證分析》,《技術經濟與管理研究》2014年第9期;李志剛、吳縛龍、肖揚:《基于全國第六次人口普查數據的廣州新移民居住分異研究》,《地理研究》2014年第11期;張萬錄、陸偉、徐洋:《城市郊區化中居住隔離研究——以大連市凌水街道地區為例》,《規劃師》2011年第S1期。。
我們認為,居住隔離的核心點在于不同群體在物理空間上的關系;無論是從更大的空間角度,還是具體到更小的空間區域,居住隔離具體反映到居住社區和交往群體空間分布上,可簡化為“誰與誰為鄰”的問題?;诖?,考慮數據的可及性,本文將居住隔離操作化為流動人口的主要鄰居構成:調查問題有四個選項:(1)外地人(43.5%),(2)本地市民(20.7%),(3)外地人和本地人數量差不多(29.5%),(4)不清楚(6.4%)。將(2)和(3)這兩個選項合并,表示非居住隔離;將另兩個類別合并,表示居住隔離。這樣,居住隔離被量化為二個分類:0表示沒有隔離,1表示存在隔離。具體來看,若鄰居主要是外地人或不知道,則存在明顯的居住隔離。若流動人口的主要鄰居是本地市民,至少從空間角度看,不存在居住隔離現象;若在流動人口鄰居中,外地人和本地人數量差不多,則可認為這是一種更為理想的空間居住形態,因為它可能更有利于彼此的接觸和交往。當然,這里需要考慮兩點,一是本地市民尚未完全逃離,而隨著時間的流逝,本地人逃離的比例可能越來越高,形成新的群族飛地。美國的研究表明,少數群體的不斷聚集,顯著提高白人逃離的可能性,且周邊其他潛在的可能社區中少數群體的規模和差異也是白人遷入決策的重要考慮因素;若少數群體分布集中,他們就可能產生逃離念頭*Crowder K, “Spatial dynamics of white flight: The effects of local and extralocal racial conditions on neighborhood out-migration”, in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Vol. 73(May 2008),p.792-812.;而外地人和本地人的數量差不多可達到一種制衡狀態。二是即使流動人口的鄰居是本地市民,彼此可能也不相往來。我們認為,這不算居住隔離,而是交往隔離。時下,隨著社群化、親密化的傳統生活方式漸行漸遠,初級群體和近鄰關系不斷瓦解崩潰,原子化、冷漠化日益成為社會生活的現實,在鋼筋水泥的叢林中,地緣接近和地理毗鄰是進一步接觸交往、消除居住隔離的基本前提。
2. 自變量
本文突出居住隔離與制度、結構和態度要素的關系。制度因素通過兩個變量予以操作化:(1)戶籍類型,即將流動人口區分為鄉—城流動人口(=1)和城—城流動人口(=0),(2)住房來源:將住房來源處理為兩個分類:擁有住房或租住公屋(=1)和其他住房來源(=0)。二者雖均為個體層面的測量,但透視出的是制度要素,用來檢驗假設1a。
結構要素涉及宏觀和中觀兩個層面。在宏觀層面:(1)流動跨越的行政區域(測量為跨省、省內跨市、市內跨縣),(2)流入城市(每個市區均為一個虛擬變量),分別用來檢驗假設1b和1c。在社區層面:(1)社區類型:包括別墅或商品房區、經適房和機關事業單位區、未經改造老城區、城中村或棚戶區、城郊結合部、農村社區、工礦企業社區或其他。(2)經濟結構:測量為社區是否有工業園區和集貿市場,有則分別賦值為1,無則賦值為0;由于工業園區對流動人口依賴較大,故可能更容易造成人群區隔;而集貿市場的存在可能意味著有一定數量的本地人,反而有助于人群的交往互動。(3)住房結構:若社區有集中連片出租屋,則界定為1,否則為0。它們分別用來檢驗假設2a、2b、2c。
準確測量態度和意愿等主觀問題一直是社會科學研究的難點之一,本文通過以下變量予以測量,檢驗假設3a、3b、3c。(1)感受歧視:這是流動人口對本地市民對他們態度的一種心理投射。若流動人口感到本地市民不愿與他做鄰居,則編碼為1(表示有歧視感受),否則為0。(2)為鄰意愿:1表示流動人口愿意與本地市民毗鄰而居,0表示無此意愿。(3)自我選擇:調查問到流動人口對家鄉文化揚棄態度與心理認同:認同遵守家鄉風俗、辦事習慣、生活方式、孩子應學說家鄉話,它們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流動人口的自我選擇隔離。本文采用因子分析法對它們進行集合;四個成分的負載分別為0.818、0.850、0.718、0.779,潛在因子可解釋總變異的63%,信度和效度檢驗均較好,據此生成“自我選擇”因子。經極值標準化后,取值介于[0 100]之間,取值越大,表示自我選擇性越強。
3.控制變量
論文同時控制個體的人口學特征和流動特征:出生隊列(分為80前、80—90間、90后三組)、性別(女性為1,男性=0)、婚姻狀況(在婚為1,不在婚=0)、收入水平(四分位數分組,加一個缺失分類)、受教育程度(區分為小學及以下、初中、高中、大專及以上)和居留時間(連續測量)。
(三)分析方法
分析方法包括因子分析、描述性分析和模型分析。因子分析主要用于簡化數據,生成“自我選擇”指數。描述性分析用來了解每個變量的基本分布情況、考察因變量與主要自變量在不同水平和維度上的交匯、相關性質與相關程度;模型分析用來檢驗理論假設。鑒于因變量的二分類特性,采用Logistic回歸模型。此外,我們還針對就業人口進行了模型分析,探討勞動就業特征(包括就業行業、職業、就業身份)對居住隔離的作用,發現這些因素對因變量的影響是顯著的,但不改變主要自變量與因變量的關系;限于篇幅,文中不呈現帶有這些變量的模型結果。在模型選擇中,我們也嘗試了多層模型,因每個社區共調查20人,他們具有聚類性,故將樣本點(即社區)作為高層單位,將個人作為低層單位。但是,由于我們在模型中控制了一些社區因素,且多層模型的分析結果在本質上與常規模型的分析結果并無差別;出于簡潔目的,這里僅展示常規模型的分析結果。
四、數據分析結果
(一)變量的基本分布
數據中,約一半流動人口與本地市民存在居住隔離。數據中其他變量的基本分布見表1。由此可知,無論是制度與結構因素、社區因素、態度因素還是人口和勞動就業特征,均存在較大變異。

表1 單變量的頻數分布及其占比(單位:個、%)
(二)因變量與主要自變量的相關分析
圖1、圖2和圖3分別展示了居住隔離與主要自變量的交叉分析結果。經Pearson卡方檢驗,因變量與所有自變量均呈現高水平上的顯著相關。由圖1可知,一是不論戶籍類型,約有半數流動人口與本地市民居住隔離,但不同戶籍身份者隔離程度有別,鄉城流動人口面臨的居住隔離比例更高。二是擁有住房或租住公屋相較于其他住房來源的流動人口隔離比例較低。三是流動范圍越大,隔離程度越高。四是東南沿海和海西城市隔離程度最高,凸顯出經濟發展程度與隔離程度相一致的特點,在保有濃郁地方文化之地更是如此。

圖1 因變量與制度和宏觀結構因素的交叉分析(單位:%)
如圖2所示,居住在城中村或棚戶區的流動人口隔離比例最高,而居住在經適房和機關事業單位社區、別墅和商品房社區的流動人口隔離水平相對較低,其余社區居住隔離程度居中。就社區經濟結構而言,若有工業園區,隔離比例較高;但是否有集貿市場與居住隔離的關系不大。就社區的住房結構而言,有無連片出租屋與居住隔離高度顯著相關。

圖2 因變量與社區結構因素的交叉分析(單位:%)
圖3告訴我們,感受到本地市民歧視、無為鄰意愿的流動人口居住隔離比例高于有此感受和無此意愿的流動人口。

圖3 因變量與個體態度因素的交叉分析(單位:%)
(三)模型分析結果
由圖表可知,探討這些要素對居住隔離的獨立影響很有必要;也只有這樣,才能檢驗前述研究假設。基于相關分析結果,本文將社區類型合并為三類:經適房、別墅或商品房區,簡稱“商品房社區”,將農村社區、工礦企業及其他、未經改造老城區和城郊結合部合并為一類,簡稱為“其他社區”,將城中村或棚戶區單獨作為一類。共運行四個模型:(1)制度和結構因素+控制變量;(2)社區因素+控制變量;(3)主觀態度+控制變量;(4)完整模型。
觀察表2中的模型運行結果,在模型1中,相較于城鎮戶籍流動人口,農村戶籍的流動人口居住隔離的程度顯著更深,折射出流動人口中更為弱勢的群體在制度、結構等要素的壓迫面前的無能為力,也透視出流動人口內部因戶籍分割而產生的階層分化。若流動人口擁有住房或租住公屋,則其居住隔離程度顯著降低——在流入地有能力購房或享受公租房者,無疑是流動人口中的佼佼者:買房需要具備雄厚的經濟實力,而公租廉租房這類向本地人傾斜、戶籍區分色彩濃厚的政策保障性住房對一般的流動人口而言更難企及;它們的可及意味著流動人口在流入地獲得了較好的發展,與本地人為鄰的可能性更大。相比較于跨省流動,省內跨市和市內跨縣流動人口面臨的居住隔離程度更低,尤其是后者。這是因為,市內跨縣流動往往發生在小地方,流動人口與現地戶籍人口分異不大,對現地往往更為了解、更感熟悉和親切。將其他城市與北京朝陽區進行對照發現,除嘉興不顯著外,只有青島和成都兩市流動人口居住隔離顯著偏低,沿海地區的深圳、廈門、中山市及鄭州市流動人口的居住隔離程度顯著更深,深圳市流動人口居住隔離水平是對照組的7倍多,隔離罅隙尤為值得警醒。

表2 流動人口居住隔離概率Logistic模型分析結果
在模型2中,與商品房社區對比,城中村或棚戶區、其他類型社區的居住隔離程度顯著更高;有工業園區或連片出租屋的社區也會顯著增加流動人口的居住隔離程度,但集貿市場的存在顯著降低隔離程度。這些均體現出,社區類型及其經濟、住房結構對居住隔離水平有重要影響。城中村、棚戶區或工業園區、連片出租房都可能意味著大量流動人口的涌入和本地市民的逃離,兩者間的居住隔離在剪刀差式的人口重新洗牌分布中不斷加深;而集貿市場作為居民無差別、均需要的便民設施,提供了流動人口與本地市民接觸交往的機會和場所,是吸引本地市民在社區居住的加分項,有利于降低居住隔離。
從模型3可見,主觀態度變量對因變量也有顯著影響:若流動人口感到受到歧視,居住隔離風險顯著上升;而有著與本地市民為鄰的愿望或較低的自我選擇性隔離,都會顯著緩解他們與本地市民間居住隔離的風險;換言之,流動人口對流入地較高的歸屬感和向心力必然驅動他們與本地人接近、交往與接觸。
以上子模型分別從不同維度考察了居住隔離現象;仔細觀察可知,各子模型的解釋力度差別甚大,從高到低依次為模型1、模型2、模型3,即制度和宏觀層面的結構要素對居住隔離的影響最大,而主觀態度的重要性卻較低。當然,總體并非只是各部分的簡單匯總。在納入所有變量的總模型(模型4)中我們看到,在各種因素的相互作用牽制下,前面觀察到的模式在作用性質和方向上無顯著改變,但由于眾多變量的綜合作用,各變量的解釋分量相應分散并得到調整??傮w而言,受到制度與結構要素壓迫更嚴重的鄉城、跨省流動人口,居住在城中村或棚戶區、或社區中有工業園區及連片出租屋的流動人口,受到歧視的流動人口,均面臨與本地市民之間更大的隔離風險。這樣的發現基本驗證了前面提出的理論假設,除“為鄰意愿”、“自我選擇”性隔離外。這進一步說明,主觀的自我選擇對居住隔離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不同層面制度、經濟和住房結構的束縛和桎梏。
就控制變量而言,更年輕、不在婚、更低受教育程度、居留時間更短的流動人口面臨更大的隔離風險;就收入而言,并非收入越高,隔離程度越弱。這個出乎意料的發現,尤其需要引起注意,因為它提出了一個超越現階段更為長遠和深層次的問題:即使在努力破解了客觀上的制度結構束縛后,主觀上的選擇與被選擇是否依舊維系居住隔離?聯系“群族飛地”論,更高的收入并不意味著流動人口就會搬到市民集中社區居住,凸顯出該群體在社會交往、身份認同、文化心理融合方面的滯后性。收入雖不斷提高,但在更高層面對現地生活仍有自卑式的抵觸和排斥,尋求自我選擇式的隔離來彌補由制度結構等要素形成的寄人籬下、低人一等的過客心態,長此以往只會使得流動人口與本地市民在情感上漸行漸遠,居住隔離仍難破除。
五、結論與討論
“詩意的棲居”可能是人類永恒的追求,但對于從農村或欠發達城市進入發達城市工作或生活的流動人口來說,戶籍保障等制度門檻,城鄉二元、區域分割的結構壁壘,居住社區的區隔,社會歧視與排斥的冷眼,在有形無形中把流動人口作為“異鄉人”推向了城市生活的邊緣地帶,且多只能在屬于自己的聚居區,與本地市民間居住隔離的程度較深。有學者提出“無根性居住”概念,用以表述流動人口不具備家庭生活功能、不融入生活共同體、不享受社會權利、身份認同與社區歸屬感產生失調的居住狀態,其本質是由于居住的多重價值被剝離所導致的個體與生活共同體的相互脫離*朱磊:《農民工的“無根性居住”:概念建構與解釋邏輯》,《山東社會科學》2014年第1期。。
中國特殊的戶籍制度致使國內流動人口聚集區表現出與西方及其他發展中國家既類似也有別的特點,流動人口體系已然成為中國式的人群隔離。外媒點評,即使中國國內的流動人口同屬本國同胞,但城市居民似乎仍然像歐洲人一樣,對從貧困地區遷移到富裕地區的人滿腹焦慮。*《結束城鄉隔離》,《中國民政》2014年第5期。。國際移民與當地居民在語言、習慣和行為方式、價值觀念上不可避免地存在差別乃至差距,但中國特殊的國情如城鄉二元結構及戶籍壁壘,使得城市居民在福利保障、資源獲取和社會競爭方面占據先天優勢,形成因城鄉分割帶來的“本地人”的身份認知。流動人口龐大的住房需求與手中有房的城市市民、周邊村民強烈的出租訴求形成巨大的導流效應,形成城中村和棚戶區。一邊是依靠“財產性收入”的“房叔”“房妹”,一邊是白天為城市建設付出辛勤汗水,晚上卻只能在簡陋居所中恢復體力的流動人口。在居住隔離格局下,本地人壟斷更多的發展資源,占有更多的發展機會,攫取更多的發展紅利,體現了更深層次的權利不公。
社區因素始終是穩健的影響居住隔離的重要變量。早在1887年,德國社會學家滕尼斯就指出“社區”與“社會”概念的差別,今天仍有解釋力和生命力。(鄉—城)流動人口往往面臨社會交往的不適應,原先周遭是“房前屋后,經久相處”而產生的面對面式的具有親密人際關系的初級群體和熟人社會,進入城市后面對的確是“關起門來,各自過活”的陌生人社會,以事本主義為導向的人際交往相處模式的業緣性遠超出血緣性和地緣性。初來乍到時,人生地不熟的流動人口往往需要同鄉和老家人的幫帶才能在流入地逐漸站穩腳跟;而之后逐漸形成的路徑依賴確使他們更難突破這一局限而另立門戶。
一個社區若存在連片出租屋,往往居住環境比較惡劣,屢屢被貼上臟亂差的標簽,且多為老舊的泥磚房;而加蓋加建的樓房不少是“肩并肩”“臉貼臉”的“握手樓”,公共空間促狹逼仄,居住環境極差。這種社區類型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了居住在其中的流動人口與本地市民的絕緣,僅有的集貿市場作為居住社區的加分項和亮點,能吸收到的本市居民也是寥寥無幾,居住隔離的局面擴張深化。此外,城市建設的拆遷改建常常會中斷流動人口的穩定性居住,難以對寄居的地方產生家的感覺,妨礙了他們在城市中建立長久穩定的社交關系,社會資本和網絡累積可能隨時中斷,進而打消與本地市民交往的積極主動性。這些軟件硬件上的阻礙都會加重流動人口與本地市民的居住隔離程度,帶來心儀而行離的結果。
居住隔離現象背后反映的利益壟斷和社會層化格局,不僅折射出客觀上制度和結構性的分配不公,城市社區空間不平等的再生產,而且也透視出本地市民對流動人口等級化的人格歧視。不斷接收到本地人不愿與我做鄰居、不喜歡我、看不起我等信號訊息,將可能遏止流動人口與本地人為鄰的愿望,加重該群體自我選擇性的居住隔離。這種居住隔離的生成方式往往是主觀心理層面上的,產生的影響和作用可能更為深遠持久且不易轉移。
在城鎮化進程中,當流動人口的現地生活多只能在制度、結構、態度三股力量聯手劃分的特定城市空間進行時,當他們多只能“無根”漂浮、難以安居且多只能集聚在城市臟亂差的角落時,當眼見、耳聞、身受隔離的流動人口心中涌起對生存發展的無力感和人生夢想的挫敗感時,任何一點新的不平等和傷害,都可能埋下威脅社會穩定的巨大隱患。故此,必須警惕流動人口較高的居住隔離成為某種引線,避免因戶籍制度引發的城鄉差分與內外之別蔓延到其他方面,防止因更高的居住隔離水平而使群體內的互動加強、群體間的交往疏離、進而形成不斷脫離社會主流文化并通過制度化和代際傳遞而習得的貧困亞文化。必須未雨綢繆、防患于未然,逐漸消解導致居住隔離的相關要素,早日實現流動人口與本地居民的和睦相處、和舟共濟、安居樂業、共謀發展,推動流動人口實現在現地的社會融合,使其完成從“候鳥”向“留鳥”的轉變。
(責任編輯:陸影)
[中圖分類號]C912.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4145[2016]01-0078-12
基金項目:本文系教育部重大課題攻關項目“中國流動人口社會融合研究”(項目號:13JZD024)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楊菊華(1963—),女,社會學博士,中國人民大學社會與人口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為社會人口學與家庭社會學。
收稿日期:2015-08-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