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式“英雄”是怎樣煉成的

列別杰夫·瓦西里

到了19世紀末20世紀初，俄國社會逐漸發生現代化轉型，

而俄軍在對外戰爭中又屢戰屢敗，俄國人的英雄觀遭到嚴重沖擊——完美的名將失去了光環，反而是無所畏懼的“下級”，變成新的崇拜對象。

俄羅斯諺語中有一句很經典的話：“你是上級，我就是笨蛋。我是上級，你就是笨蛋。”

這句帶著明顯諷刺意味的話，不僅僅是俄國人的口頭禪之一，看起來也是俄羅斯社會的“規律”。這種“規律”給俄羅斯的發展乃至俄羅斯人處事的態度，帶來了很多負面影響。

110年前的日俄戰爭中，牌面上實力更強的俄國海軍意外遭遇慘敗，為這句諺語作出了最恰當的注腳。

弱將手下有強兵

1904年4月，即日俄戰爭爆發兩個月后，俄國太平洋艦隊司令馬卡羅夫戰死，維佐弗特少將接過了指揮權。時任俄國太平洋艦隊裝甲艦“塞瓦斯托波爾”號艦長的埃森事后在回憶錄里說：

“維佐弗特是一誠實的、品格良善的人，是不知疲倦的人。遺憾的是，他的努力毫無效果，他的命令經常會引起誤會，甚至導致災難。……好像哪里出了錯誤，維佐弗特才進入了海軍，他在服役期間錯誤百出。”

接任太平洋艦隊司令之后，維佐弗特的消極態度使俄軍失去了奪取主動權的機會，艦隊被圍困在旅順港內。維佐弗特害怕突圍時艦隊損失過大，他甚至命令卸下軍艦大炮的一部分，移交給駐守港口的陸軍。眼見對手如此怯懦，日本海軍司令東鄉平八郎決定，只留下3艘日艦留守旅順港外監視俄艦，其他軍艦則放心去執行更多任務。

有一天，負責觀察日本艦隊動向的俄國布雷艦“阿穆爾號”的艦長伊萬諾夫發現，日艦的航行路線有一定規律，主要在離海岸線10英里左右的一片海域內游弋。伊萬諾夫隨即向上級匯報，并建議到該海域布雷。如果前任艦隊司令馬卡羅夫還活著，他肯定同意執行這個反制日艦的計劃，并多半會馬上下令所有能夠參戰的軍艦進入戰備狀態。可惜維佐弗特沒這么想。他固然不想坐失良機，可又不愿冒太大風險。幾經躊躇后，他選擇了“折中”方案。

維佐弗特給伊萬諾夫下達命令：“為了降低風險，在離海岸8英里的地點布雷，不準超過8英里。”伊萬諾夫接到命令，默默點了點頭，轉身離開司令部。他知道，日本的軍艦絕不會來到離岸這么近的地方，在那兒布雷純粹是浪費時間和資源，因此他決定自行其是。

1904年5月1日，趁著旅順港內外濃霧彌漫，伊萬諾夫指揮阿穆爾號向日艦巡邏海域悄悄逼近。這艘小小的布雷艦與火力強勁的日本巡邏艦之間，僅隔一層濃霧，一旦霧氣散去，伊萬諾夫和他的“阿穆爾號”幾乎無望生還。幸運的是，他們總算有驚無險地完成在日艦航道上的布雷任務，順利返航。

維佐弗特知道此事后十分憤怒，痛罵了公然違命的伊萬諾夫艦長一頓，一時間這次上下級沖突在旅順港內傳開了。第二天早晨，一大群人（包括西方各國的武官）都聚集在海岸邊看熱鬧。

“當代英雄”應運生

5月2日上午9點55分，照常巡邏的日本戰艦“初瀨號”碰到水雷，控制船舵運動的舵輪被炸毀了。隨后，“八島號”戰艦右舷也炸穿了一個大洞。另一艘日本巡洋艦試圖將它們拖到安全的地方，但11點33分，第三個水雷爆炸，引爆了“初瀨號”上的彈藥庫，該艦當場沉沒。不久，“八島號”也難逃厄運。

岸上的俄軍官兵和平民目睹此情此景，不由得興奮起來，紛紛要求俄國艦隊趁機出擊。此時，唯一未觸雷的日本巡洋艦已成為俄軍大炮的活靶子，受困多時的俄艦終于獲得突圍的大好機會。然而，艦隊上下沒有收到任何來自上級的作戰命令，而且因為戰備松懈，連一艘馬上能出動的軍艦都沒有。到了當天下午1點，俄國艦隊的幾艘驅逐艦才起錨出港，但俄國裝甲艦上的大炮早就拆得七零八落，沒法提供足夠的火力支援。這幾艘裝備單薄的驅逐艦打不過日本的巡洋艦，只好空手而歸。

奇怪的是，俄羅斯遠東地區總督及海軍元帥阿列克謝耶夫向沙皇報告“戰果”時，居然將伊萬諾夫艦長的功勞，移花接木全放在臨陣退縮的維佐弗特頭上，呈請把后者提升為海軍中將。“我是上級，你就是笨蛋”的慣性思維在此及時發揮了作用。

就這樣，俄國太平洋艦隊在日俄戰爭中最終全軍覆沒的悲慘命運，由這位冒名頂替的上級“英雄”一手導演出來了。

過去，俄羅斯人喜歡把能征善戰的名將視為毫無過錯的英雄，在東正教傳統中，這些英雄們便成了“圣人”。但到了19世紀末20世紀初，俄國社會逐漸發生現代化轉型，而俄軍在對外戰爭中又屢戰屢敗，尤其是恥辱地輸給東方小國日本后，俄國人的英雄觀遭到嚴重沖擊——完美的名將失去了光環，反而是無所畏懼的“下級”，變成新的崇拜對象。

在俄語里，這種新英雄觀被稱為“戰壕真實觀”。就是說，將軍之類的“上級”只會紙上談兵，而不知道在戰壕里準備作戰的士兵們的真實感覺，不能理解他們的痛苦。

1917年的“二月革命”讓沙皇俄國一夜崩潰，也徹底粉碎了俄羅斯歷史上各式各樣的“英雄神話”。大量曾經輝煌的歷史人物形象掃地，俄羅斯社會上下都在迫切尋求創造新的“英雄”。

不久，“十月革命”勝利，為蘇維埃政權服務的學者們很清楚，“英雄神話”離現實愈遠，愈容易破碎。因此，像伊萬諾夫艦長這樣不久前在對外戰爭中逆襲成功的小人物，成了新俄國的“當代英雄”。

摘編自2016年1月20日《中國經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