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草的抒情

上海◎清水

軟草的抒情

上海◎清水

詩讓我體驗存在。

魚群之思

草木的香氣困擾我。

我無法得知一個故事細節。關于蟻群、愛情。關于一顆古老的星。

清涼的事物悄然抵達。

當我聽到艾草、綠蘋、剛剛出生的魚群的時候，我知道

我不再需要花費時間，去收集荒蕪的白晝。

舊物的火焰

山水的嶙峋隱約可辨。

那些凋零的菩提樹葉，慢慢被人遺忘。薄如蟬翼的，是此刻墜落的金。

她們說一些塵土被雨水帶走。

說光浸行河水里，在夜晚輕悄沉落，在早晨慢慢升起。

說淡淡槐香的軟草，在無數個明媚的、孤獨的時光里，有我幼年細小身體里愛情的羞怯和離別的傷愁。川楊河日日夜夜向兩岸訣別前行。一個白天即將過去。一個黑夜又將燃起。

我看見父親在整理老房的舊物。一些干草留有香氣。

懷念沒有停止，父親也是舊物的懷念。

我看見夜的光穿過軟草。那些樸素的、安然的事物一下照亮了母親。

雨意

春播從一條湖泊開始。

母親穿上裝滿種子的棉布裙，起壟。播撒。那些豆粒兒，像極了娘的孩子。

來不及看清那些臉。空氣中早已彌漫絞股藍的味道。

白繡線菊長出了新芽。要不了多久，那些絲絨羽毛就會圍攏燈盞。

河流下沉，河流也向上緩緩生長。河水擁有著巨大的幽深的寂寞，現在，你馬不停蹄，要去向哪里？

云朵開始積沛雨意。

密林深處。黃腹山雀已經從這一棵樹，飛掠到另一棵樹。

想到寂靜

更遠處。

誰在等待早晨的風？

空氣似乎是透明，可以看到天空的殘跡！

是誰早早翻新了土地？那低低蟄伏的小村落，一半是山人，一半是隱士？

鳥兒們沒有聚在一起。這會兒，它們茫然無知呢。

只有風。

只有最寂靜的時候，風才開始說話。

默契

更多的夜醒來。

放棄了修辭和尖刺的夜溫柔。

那些陳舊的筆墨、畫布、畫布窗欞上肅穆的清涼的月光，琥珀的顏色。半夜臨近。此時，這夜半正是那極好的正午時光！白晝的喧囂慢慢靜寂，沉沉的夜升起為枝葉繚繞的快樂。

除了安靜地生長，你開始和后院的芨芨草、芨芨草開敗的枯色有了某種默契。

更多的夜醒來。

你內心柔軟。

你的內心充滿了芨芨草的香氣。

重返

有時候，你也懷疑。

關于年輕的心靈、關于古老的命運。懷疑命運緘默，白石寥寥。

但我聽到的穿透黑暗森林的聲音來自何方？

你以黑夜的笛音重返的奏唱。

萬物清涼

你的奏唱。帶著老樹的褐光。寬袍樹王打開了山中腹地隱藏的淵藪。

這綠林宇宙，漸漸之石多么陡峭！

種籽紛紛復活，喓喓深草里，有甘甜的水流過。仿佛得到時間秘示，你的鳥群不知疲倦。它們躬耕，看護快要成熟的麥子。時間離它們遠去。

更多的光影湮滅在水里。從黑夜到黎明，從日落到又一天的太陽升起。

一些事物平靜地出生，而后平靜地死亡。一些則在剩余的時間里尋找返回的路程，然后還原為荒草、鐘聲、河流、谷物，黑暗或光明。經過一個漫長的旅行，這些清涼的事物總會出其不意在它們曾經出生的地方等你。

會不會有復生的智者的靈魂？

當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看見你一步一步往前走。我看見你在前面走。

而雪，在你身后飄落。

雪事

雪終于來了。

天空向深處滑行。

起初在船上，后來在白色的陸地上。我發現奔跑的房屋和人群。

暮色降臨，鐘聲敲響暮靄，一聲接著一聲。鐘聲從何處響起，又往何處而去？漸漸地，再也聽不到那一擊，這最后的鐘聲連鐘一起消隱在了綿延細密的雪的時空。古樸淳沉的木杵，眼沉如水的高僧無從尋行。

人們站在皚皚的白雪。相信一場如期而至的大雪是另一個世界。

魚語言

我們用魚語言交流。我們潛入水下。游向天空。

我們分享同一種陌生的興趣或者突如而來的憂傷。

一些水流進了我的血液。我試圖破譯某種古老的令人愉快的細節——

一頁密碼。一行墓志銘。一個夢的贈禮。

可是，那永恒的難以破譯的，你青銅的菱鏡，你栽下的智慧的言辭，你第一次見到我又遺忘了我的、你的勇敢和慈悲。

你此刻的黍苗的黎明。

被澄澈的靈魂指引的我進入一粒雪。傳說中的雪的神峰白云繚繞。

神峰下的海水里有貝殼。貝殼上，天空里一點點藍的顏色。

非虛構夢境

最后一季的海棠就要過冬了。樹葉們選擇躺在矮坡上，靜靜地凋零。

大地上的草木正在度過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光。

誰已經醒來，誰還在沉睡？我的手指沾滿了青草氣息。

多想把你輕輕地叫醒，多想讓你安靜地睡去……

一顆小星，就要起身離開了。

一起離開的，還有靜悄悄的黎明：黎明里野蔓草的眼睛。

鳥鳴已被吸吮干凈。那些小小的激情，曾經怎樣地盛滿了天空？

疼痛地養育了我的河水，它依然靜默。我所渴望的使人心醉的夢境——

軟草。一只小雀的背影。

（清水本名朱紅麗，上海華洲有限公司副總經理。作品散見《詩選刊》《詩歌月刊》《星星》《詩潮》《詩林》《中國詩人》《上海詩人》等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