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一條河溯洄

遼寧◎藍格子

向一條河溯洄

遼寧◎藍格子

用文字在散文詩的花園漫步，用更加從容舒緩的目光審視自己，和我們所在的世界，傾聽心靈的回聲。

1臨水而居，沿河而上。

我必須在天亮之前就出發。

取下首飾，沐浴，剔除雜念。是的，我必須徒步而行。

一條河，在遠方，等待被愛。

而我，注定要被它反復濯洗。被它救贖。

2旭日，冉冉升起，灑下靜美的晨光。

要經過幾座我熟悉的村莊，牛羊上山的影子顯得溫順而親切，玉米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

侍弄菜園的老人，眉目親和。

像我們的祖輩。

竹籬笆上的牽牛花舉著淡紫色花冠，還有幾滴未晞的露珠在上面跳動。

幾只蝴蝶和蜜蜂在此駐足。多么好！

這些簡單的事物總是充滿善意，讓人為之動容。

一切深情，不經意間就在心底安營扎寨。

我知道，是河水供養著這些美好的生命。

是河水，用它的細浪，淘洗著人間的每一份純真。

3光陰，常常以一條河流動的姿態存在。

我背負水罐，不能長久停留，必須日夜兼程。

欲插云霄的樓宇之間，人心與人心的距離被日益擴大化。

多數時候，喧囂小于孤獨。

越來越多的人在明亮的燈光中游移、迷失。

多少個深夜，我不在岸上，而在一滴水中。周圍的河水冰涼，湍急。我想向上游溯洄，可大勢不可當，泥沙俱下。盡管我不斷掙扎、嘶喊，最終還是被淹沒在巨大的洪流中。

被流水切割的命運，勢必成為一生的隱痛。我無法向你描繪其中的痛楚。

它的形狀，總是變幻莫測。但卻在同樣的黑夜，以中流擊水的力量向我沖擊。

有時，真誠和虛假，美好與丑陋，善良攜利益，也是這樣一齊向我涌來。猝不及防。

而我，總是孤立無援。

4厭倦，疲憊。但無法在中途止步。

借助濃度酒精和一支煙來獲得暫時的快感。酒至興處，模仿古人，對酒當歌。在最后的高音落下時，眼淚也跟著掉下來。

想到河流，想到來路。

想到母親和村莊。情不自禁。

然而，情又何以堪？

夜色還在杯中翻轉。蒼茫，有如東流之水，迢迢不斷。我們在其中宿醉、相擁痛哭。

明日，伴著頭痛在晨光中清醒，各奔東西。

孤獨，已經轉換為另一種形式深入我們的生活。

5一個人縱使需要翻越千山，也要找到他的源流。就像與生俱來的胎記，無法拒絕。

列車在我身旁呼嘯而過。

霧霾越來越重。呼吸，越來越困難。

河水現出黑灰色的神情，有魚類在上面漂浮，被放大的瞳孔倒映著沒有說出的疼痛。

接下來的一幕出乎意料之外。

那些洄游的鮭魚被掏去心肺，刮去鱗片。經過烹煮，化作美味，端上餐桌。在啤酒浪花中，河流，僅僅成為談資。

污濁從他們的牙縫中擠出。

在這樣一個時代，自然與河流被拋諸腦后。靈魂被金錢役使。良知在繁華中一再陷落。

我痛了。可我不知道救贖在哪里，出口在哪里……

語言已不具備任何意義。

我聽見我的背后，傳來一陣哂笑聲。

6我的鞋子已經磨破了，但必須繼續向前。

這是唯一的歸途。

受難者的靈魂，必須在塵世之路加快腳步。沿著河水流淌的反方向行走。

“到上游，就好了。”我提醒自己。

身后的峽谷、遠山、城市，在河流中投下的清晰倒影，一路相隨。

盡管我一再躲避，可還是無可逃脫。

是這些虛無的暗影撐開了我與河流之間的距離嗎？

是我的怯懦讓我與自己愈漸疏離嗎？

想到這，我感到不安和懊悔。

7似乎早已形成一種悖論，越追尋，越是背道而馳。

故鄉，成了越走越遠的遠方。

如何才能還原成一個安靜如初的人？

我在夢里，一次又一次解下行囊，向一條河奔跑。

時間大約是黃昏。太陽金子般的光芒落于河面。

我看到我的母親在河邊汲水，給我洗澡。

她臉上的皺紋被清風撫平，她光滑、柔軟的雙手觸及我的身體，像晨光初升時的喜悅。

而另一個我，白發蒼蒼，衣衫襤褸，站在河對岸。

臨風，靜默，流淚。

此刻，經年的起伏流轉，在波紋中聚集、蕩漾。

我再次閉上眼睛，河水不停地流淌，每一個波浪都顯示出永恒的寒光。

那是來自雪山之巔的靜謐。

命運的源頭。

（藍格子遼寧師范大學文學院學生。作品散見《星星》《詩林》《作品》《詩潮》等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