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榮杰
在自給自足的陌生人社會,名字一般并不重要。比如在川南農村,很多人一輩子都被稱為“來娃”或“狗?!保踔炼鄶掂l鄰都不知其大名,但并不妨礙彼此共喝一桌酒或同騎一輛車。相比之下,遠比名字更重要的是身份關系,尤其是與自己的親疏遠近和輩分差別。像我這種常年在外的年輕人,回鄉時叫不出名字全無所謂,但要叫錯輩分,輕則是個笑話,重則可能導致幾天甚至幾月的人際矛盾。愿意很簡單:在每個人都認識每個人的熟人社區,正式的姓名并無多少實際功能,身份關系卻指引著個體的行為規則,比如吃飯時誰坐上位,或在爭議時能否頂嘴。
然而一旦進入陌生化的城市,當七大姑八大姨都遠在故鄉的時候,個人的姓名突然就變得重要起來。一個人姓甚名誰,不僅要規規矩矩地填寫在無數的表格中,就連平日的工作和社交,通常都需要介紹清楚;除了熟識的老朋友,斷不會以“來娃”或“狗剩”相稱。至于這個人是誰的兒孫誰的姐妹,一般不會有多少人關心。不僅如此,因為姓名變得重要,證明一個人姓名的文件,比如一張小小的身份證,甚至變得比一個活生生的人更重要。沒有適當的身份證明,不管是腰纏萬貫的富豪還是捉襟見肘的漂泊者,飛機火車不能乘坐,酒店網吧沒法過夜,上學沒機會,銀行無賬戶,甚至連堂堂正正地結婚都不可能。換句話說,一個大活人行走于世間,不管再怎么坐不改姓行不改名,只要沒有一紙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甚至都不被社會所承認,也很難享受正常的生活。本質上就一符號而已的姓名,以及附加于該姓名的官方證明文件,居然成為比人本身更為重要的東西。數十年來困擾千萬國人的“黑戶”問題,正是其中最極端者。人儼然成為證件的奴隸。世事之尷尬和荒唐,莫過于是。
戶籍固然系中國獨有,然而放眼全世界,至少在發達國家和地區,哪個地方又不需要特定的身份證明?賓館、銀行和航空公司,又有幾個地方不要求身份證明?人一定程度上成為證件的奴隸,或許并非中國特色,而是人類自叢林社會、農耕社會進步到城市工商社會的必然代價。現代社會的陌生人化,必然要求實現“數字化管理”,將每個人、每輛車和每條街都賦予唯一識別的符號并編入系統,進而在大數據的支撐下實現背景審查和風險控制。比如說,在我的農村老家,我完全可以邀請一個只知叫“狗?!钡胁怀鋈泥l鄰進入家門,因為熟人社會的基礎足以屏蔽幾乎所有風險。然而在城市當中,任何一家賓館都不敢隨意讓未攜帶身份證件的客人入住,而且這主要不是迫于規則要求的被動行為,而是賓館出于安全考慮的主動選擇。由此可見,姓名在熟人社會無非是一個便于稱呼的代號,但在陌生人社會卻是檢索、追蹤、監控和記錄個體行為的唯一識別標簽。缺乏這一標簽的“黑戶”,在社會管理大數據系統中完全隱形,這不僅是當事人的不便,同時也是對社會管理的威脅,因為“來無影去無蹤”的人除了是“黑戶”,更可能是大盜。正是因此,不管是賓館、銀行還是其他社會成員,面對“黑戶”個體的第一反應往往就是拒絕。總而言之,當人們擺脫傳統熟人社會的身份關系束縛,享受城市化、流動性和陌生化帶來的高度自由的時候,卻也不得不戴上一個同樣惱人的枷鎖——官方認可的姓名以及附隨的證明文件。
然而中國的“黑戶”之所以成為問題,最關鍵之處并不在于中國社會需要身份證明,而在于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官方拒絕給特定人群,尤其是未繳納罰款的超生兒童出具身份證明。不僅如此,為督促超生者繳納罰款,諸如教育、婚姻等本屬基本人權的公共服務也直接和身份證明掛鉤,導致中國“黑戶”比其他國家的同類人群面臨更多的限制。換句話說,中國的“黑戶”更多不是自己的選擇,而是官方憑借對身份證明的壟斷地位,利用公民對身份證明的緊迫需求,要挾公民支付額外的對價。必須承認,這種“打蛇打七寸”的“勒索”效果不錯,但當支付不起額外對價的“黑戶”越積越多,一個龐大的難以進行數字化管理的群體不僅是人力資源和消費能力的損失,也必然威脅到正常的社會管理,因此政府也就不得不做出妥協。最近國務院關于解決“黑戶”登記的決策,可能就是這種妥協的最好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