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樓篇

劉德福

甲

予觀夫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此則岳陽樓之大觀也。前人之述備矣。然則北通巫峽，南極瀟湘，遷客騷人，多會于此，覽物之情，得無異乎？

若夫淫雨霏霏，連月不開；陰風(fēng)怒號，濁浪排空；日星隱曜，山岳潛形；商旅不行，檣傾楫摧；薄暮冥冥，虎嘯猿啼。登斯樓也，則有去國懷鄉(xiāng)，憂讒畏譏，滿目蕭然，感極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而或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躍金，靜影沉璧；漁歌互答，此樂何極！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寵辱偕忘，把酒臨風(fēng)，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乎。噫！微斯人，吾誰與歸？

——范仲淹《岳陽樓記》

乙

黃岡之地多竹，大者如椽。竹工破之，刳去其節(jié)，用代陶瓦，比屋皆然，以其價廉而工省也。

子城西北隅，雉堞圮毀，蓁莽荒穢，因作小樓二間，與月波樓通。遠吞山光，平挹江瀨，幽闃遼夐，不可具狀。夏宜急雨，有瀑布聲；冬宜密雪，有碎玉聲。宜鼓琴，琴調(diào)虛暢；宜詠詩，詩韻清絕；宜圍棋，子聲丁丁然；宜投壺，矢聲錚錚然：皆竹樓之所助也。

公退之暇，被鶴氅，戴華陽巾，手執(zhí)《周易》一卷，焚香默坐，銷遣世慮。江山之外，第見風(fēng)帆沙鳥、煙云竹樹而已。待其酒力醒，茶煙歇，送夕陽，迎素月，亦謫居之勝概也。

彼齊云、落星，高則高矣！井干、麗譙，華則華矣！止于貯妓女，藏歌舞，非騷人之事，吾所不取。

吾聞竹工云：“竹之為瓦，僅十稔，若重覆之，得二十稔。”噫！吾以至道乙未歲，自翰林出滁上；丙申，移廣陵；丁酉，又入西掖。戊戌歲除日，有齊安之命。己亥閏三月，到郡。四年之間，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處！豈懼竹樓之易朽乎？幸后之人與我同志，嗣而葺之，庶斯樓之不朽也。

——王禹偁《黃州新建小竹樓記》

【賞析】

范仲淹，生于公元989年，死于公元1052年。字希文，吳縣人，吳縣就是今天的蘇州。他出身貧苦，兩歲時死了父親。青年時借住在一座寺廟里讀書，常常吃不飽飯，仍然堅持晝夜苦讀，五年間未曾脫衣睡覺。中進士以后多次向皇帝上書，提出許多革除弊政的建議，遭到保守勢力的打擊一再貶官。后來負(fù)責(zé)西北邊防，防御西夏入侵很有成績。一度調(diào)回朝廷擔(dān)任樞密副使、參知政事的職務(wù)，可是在保守勢力的攻擊與排擠下，于宋仁宗慶歷五年又被迫離開朝廷。

范仲淹心懷大志，早就在心中建立了一座高樓，那就是為民請命，為天下開太平，憂天下，奉獻自己。后來范仲淹被貶鄧州，恰逢被貶岳陽的好朋友滕子京。滕子京重修并擴建了岳陽樓，在樓上刻了唐代先賢和今人的詩賦，其囑托范仲淹作一篇文章記述這件事。

慶歷六年九月十五日，范仲淹坐在河南鄧州的百花書院，面對老友滕子京的來信和隨信寄來的《洞庭晚秋圖》，心情激動，浮想聯(lián)翩，展開了想象的翅膀。先是想景：“予觀夫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陰天時，“霪雨霏霏，連月不開，陰風(fēng)怒號，濁浪排空；日星隱耀，山岳潛形”。晴天時，“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再是抒情，“登斯樓也，則有去國懷鄉(xiāng)，憂讒畏譏，滿目蕭然，感極而悲者矣”。“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寵辱偕忘，把酒臨風(fēng)，其喜洋洋者矣”。繼而言志，這是全篇的點睛之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 文章的題目是“岳陽樓記”，卻巧妙地避開樓不寫，而去寫洞庭湖，寫登樓的遷客騷人看到洞庭湖的不同景色時產(chǎn)生的不同感情，以襯托最后一段所謂“古仁人之心”。范仲淹根本沒有登上過岳陽樓，而是憑想象別出心裁，將滕子京被貶后為民開太平的經(jīng)歷和自己心中憂天下的情懷結(jié)合在一起，眼前 《洞庭晚秋圖》的景色和自己心目中的高樓意象緊緊結(jié)合在一起，于是，心中的岳陽樓油然而生。從這個意義上講，《岳陽樓記》是范仲淹的一座“心樓”！

王禹偁，出身貧寒，世為農(nóng)家， “其家以磨面為生”。王禹偁九歲能文，宋太宗太平興國八年（983年）登進士第，授成武縣（今屬山東）主簿，遷大理評事。他對仕途充滿抱負(fù)，曾在《吾志》詩中表白：“吾生非不辰，吾志復(fù)不卑，致君望堯舜，學(xué)業(yè)根孔姬。”王禹偁為人剛直，誓言要“兼磨斷佞劍，擬樹直言旗”。王禹偁敢于直言諷諫，因此屢受貶謫，在其被貶黃州時，于是有了《黃州新建小竹樓記》。

黃州雖然是宋代貶官任職的窮鄉(xiāng)僻壤，但它南臨奔騰的長江，西接起伏的丘陵，從這里入江的滔滔巴水氣象萬千，境內(nèi)名勝赤壁游人如織。作者卻無視江山勝景，也不發(fā)思古幽情，偏偏著眼于平平常常的竹子，對竹樓這一描寫對象進行了深入開掘。這是為什么呢？因為竹對于中華民族來說實在不是一種平凡的植物，它常常作為一種人格力量、人格理想的象征。蘇軾說：“可使食無肉，不可使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醫(yī)。”（《于潛僧綠筠軒》）鄭板橋說：“蓋竹之體瘦勁孤高，枝枝傲雪，節(jié)節(jié)干霄，有似乎士君子豪氣凌云，不為俗屈。”（《鄭板橋集補遺》）千古以來文人雅士，多樂以竹為對象吟詩作文作曲繪畫，表現(xiàn)狷介人格，展露隱逸意趣。王禹偁被貶黃州，而其地多竹，這就自然地使他借竹來抒發(fā)自己的身世之嘆。作者沒有正面描寫竹、贊美竹，而是描寫以竹所構(gòu)建的竹樓，實際上是他的“心靈宅宇”。

《黃州新建小竹樓記》通篇寫黃州之竹樓，處處瀉自我之心潮。在敘述竹樓存留時間一節(jié)中，首先引用竹工的話，緊接著用一“噫”字以抒自己的人生之嘆，敘述自己頻繁遷徙的經(jīng)歷：“吾以至道乙酉歲自翰林出滁上……豈懼竹樓之易朽乎！”件件數(shù)來，千鈞壓頂，耐人尋味。這里的敘寫構(gòu)成了一對情感矛盾：通篇皆謂摯愛竹樓，此處卻說“豈懼竹樓之易朽乎”。其實這是憤極之語，作者前后四年間，馬不停蹄，奔走不息，不知道明年又將在什么地方，哪里用得著去擔(dān)心小竹樓容易毀壞和倒塌呢！表露了其對世事無常的哀傷。但畢竟竹樓為作者親手所建，還寄托著他的理想和情操，因此最后又說：“幸后之人與我同志，嗣而葺之，庶斯樓之不朽也。”這寄托了作者殷殷厚望，從表面看，他希望后之與己同道者，能繼續(xù)修葺竹樓，使其至于不朽；而實際上，是希望后之“同志”理解自己的心志，即身處逆境而矢志不渝的信念，官位名利皆可朽，唯有意志可以不朽。

范仲淹和王禹偁都出身微寒，都有為民報國之志，又都曾經(jīng)被貶，又都鐘情于一座樓，那是一座用心靈雨露澆灌的空中樓閣！

【訓(xùn)練題目】

1.解釋下列語句中加點詞的意思。

①予嘗求古仁人之心

②居廟堂之高則優(yōu)其民

③不可具狀

④公退之暇，被鶴氅

2.下列各組句子中加點詞的意義相同的一項是（ ）

A.①后天下之樂而樂

②煙云竹樹而已

B.①以其價廉而工省也

②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C.①處江湖之遠

②竹工破之

D.①然則何時而樂耶

②子聲丁丁然

3.將下面的句子翻譯成現(xiàn)代漢語。

①微斯人，吾誰與歸？

②焚香默坐，消遣世慮。

4.兩文都是作者被貶官之后所作，分別表現(xiàn)了作者怎樣的人生態(tài)度？

【參考答案】

1.①求：探求。②廟堂：宗廟和殿堂，指朝廷。③具：全，都。④被：通“披”，披著。

2.B。A.①連詞，表示順承關(guān)系，②助詞，與“已”組合成“而已”，罷了，表語氣。B.連詞，因為。C.①助詞，取消句子獨立性；②代詞，代竹子。D.①代詞，這樣；②助詞，表狀態(tài)。

3.①沒有這樣的人，我和誰一道呢？（意思對即可） ②焚香靜坐，消除一切世俗的雜念。（意思對即可）

4.范仲淹憂國憂民；王禹偁隨遇而安、自得其樂。（意思對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