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亡女散官帽也丟了，窮盡一生望天涯

小樹

15年前，湖南省株洲市攸縣鄉鎮干部董穆為了提升，將尚在襁褓中的超生女兒拋棄。絕望的妻子尋女不得，寫了一封檢舉信后服毒身亡。無臉在家鄉呆下去的董穆一路流浪一路尋女，發誓不將女兒找回便此生不再回家。可茫茫人海，哪里去找被他丟棄的女兒？風餐露宿，又染惡疾，負罪的路還要走多久？

2015年8月，大洋彼岸傳來了用盡一生力量尋找的消息：當年拋棄的女兒被善良的美國夫婦收養，前來中國尋親。可是得知真相的她會原諒這個狠心的父親嗎？父女能遠隔重洋再相會嗎？

棄?女

2015年6月，流浪在上海的董穆接到了湖南攸縣老家哥哥董浩打來的電話，哥哥在電話里泣不成聲地說道：“穆兒，有一個從美國回來的小女孩在尋親，小女孩的耳朵上有一個副耳朵，很有可能就是當年你丟棄的女兒，派出所通知你回來做親子鑒定，你快回來吧……”從2001年到2015年，董穆整整流浪了14年，難道踏破鐵鞋無覓處的女兒真的回來了嗎？董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連夜踏上了回鄉的火車。都說近鄉情怯，隨著火車咣當咣當離鄉越來越近，董穆望著鏡子里自己滄桑的容顏，不由得淚下兩行……

2000年的千禧夜，神州大地遍布喜慶。其時，湖南攸縣董穆的妻子張秀梅即將臨盆。可是，本該歡天喜地迎接新生命的董家卻因為這個孩子的到來愁云漫天：原來，半年前董穆被提拔村支部書記，前途不可限量。董穆和妻子在兩年前已經有了一個女兒，可半年前妻子還是不慎懷孕，當時計劃生育政策明確規定：家中有男孩的，不允許再生孩子;如果家中是女孩的，則可以在女孩年滿五歲之后再生一個孩子。很顯然董穆家的條件是不符合要第二個孩子的。一旦董穆妻子懷孕的事情被知曉，村里實行一票否決制，他的村支書這頂烏紗帽就會不保。可董穆一心想要個兒子，帶著一絲僥幸心理，他將懷孕的妻子秘密轉移到了衡東縣妻舅家待產。他的本意是如果妻子生了兒子，就秘密放在妻子娘家養著;如果生了女兒就送人。可是他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妻子劈頭蓋臉臭罵了一通，在懷孕期間妻子拒不去做B超，說不論兒子女兒都要生下來。如果讓村里人知道自己的老婆也超生，他這個烏紗帽還不得掉？

妻子的肚子越大，董穆越凄惶，思來想去，他決定無論妻子生下的是男是女都送走。董穆知道妻子是個烈性子，便一直沒有把自己的打算告訴妻子。正月初一的晚上，妻子開始出現臨產的征兆。恰逢老丈人和丈母娘都外出走親戚沒回來，張秀梅疼得死去活來，她哭著讓丈夫送自己去衛生所，可董穆借口大過年的衛生所沒醫生騙過妻子，然后燒了一大盆水，將剪刀消毒后關上門自己在家當起了接生婆。好在妻子是二胎，經過8個小時的陣痛終于在凌晨3點順利生下了一個女孩。孩子生下后，董穆用消過毒的剪刀將孩子的臍帶剪掉，便將孩子洗干凈后包裹了起來。張秀梅經過一夜的生產已經精疲力竭，在看到孩子平安降生后，張秀梅吻了一下襁褓中的孩子就沉沉睡著了。

在妻子沒生之前，董穆原本是盤算把孩子送給親戚朋友，但怕妻子知道后又把孩子要回來，狠了狠心，他決定一不做二不休將孩子遺棄算了。在妻舅家不遠處是鎮醫院，那里進出人多，希望女兒能夠碰上好心人收養。董穆注意到女兒的右耳邊有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小副耳朵，望了望懷里粉嘟嘟的女兒，有些不舍：外面黑黢黢的，又是寒冬臘月，如果把女兒送出去，女兒萬一被凍死了怎么辦？有那么一瞬間，他想放棄這種荒唐的想法，可想到自己的前途，又擔心一旦妻子醒過來孩子就難以送走了，董穆開著小舅子的面包車來到鎮醫院，用厚厚的包被將女兒包著，將女兒生日和奶粉都用一個袋子包著，趁四下無人之際悄悄放在了醫院門口。他將面包車停在黑暗里偷偷看了很久，沒發現有人經過，之后，襁褓中的女兒開始放聲大哭起來。董穆打開車門不顧一切將女兒抱回車里暖和了半天，用臉貼著女兒的臉眼淚不住往下掉。凌晨六點，天已經蒙蒙亮，醫院上班的護士開始多了起來，董穆狠狠心，又重新將女兒放在了醫院門口，他怕自己又忍不住回頭，便狠狠心一踩油門頭也不回離開了。董穆一邊開車一邊流淚，回到妻舅家，他將車停在茅房邊上，獨自坐在黑暗中流了很久的眼淚。風一吹，他的頭腦突然清醒了很多。董穆硬了硬心腸，推開門走進了屋內。此時，妻子已經醒過來，她狐疑地看著空著兩只手的董穆，似乎明白了什么。當董穆囁嚅著告訴妻子自己將孩子放在了鎮醫院的門口時，妻子突然像狼一樣咆哮著推開門，打著赤腳朝鎮醫院飛奔過去。董穆攔不住發狂的妻子，便趕緊發動車將妻子抱上了車一起朝醫院趕過去，可醫院門口哪里還有他們的女兒？夫妻倆趕緊到醫院門衛處問是否看見過一個嬰兒，門衛睡眼惺忪，搖頭說沒有看見。不甘心的張秀梅又趕到急診處，驚喜得知有對外國夫婦帶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來看過急診，但后來見鎮醫院的條件有限，這對外國夫婦抱著嬰兒離開了。

尋?女

這對外國夫婦懷中的嬰兒很可能就是他們的女兒，可是這對外國夫婦究竟去了哪里？他們當天將縣城的醫院都找了個遍，可始終沒有找到這對外國夫婦的身影。張秀梅當街痛哭起來，撕打著董穆，讓他把女兒找回來。這個月子，張秀梅是在淚水中度過的，身體稍微好一點，她就出門四處打聽有沒有人看見一個棄嬰，因為沒坐好月子又吹了寒風，張秀梅的身體一落千丈，在尋女無望后，2000年11月，剛烈的董妻一封遺書寄到了村委會，將董穆為了升官發財拋棄女兒的丑聞揭露，自己喝下劇毒農藥搶救無效身亡。妻子魚死網破的壯烈讓董穆一夜之間失去了所有，他被解職。董穆的父親將董穆趕出家門，讓他找不到孩子就永遠不要回家。2001年春節剛過，他含淚將剛滿三歲的大女兒托付給父母，便自己背著一個包踏上了尋女之路。臨行前，母親拿出二十雙布鞋塞到了董穆手里，那是這半年來老母親不眠不休在燈下親手納的鞋底和裁剪的鞋幫，董穆雙腿一軟，哭著跪在地上給老母親磕了三個頭就出發了。

可是偌大的世界，哪里才能找到自己的女兒呢？他先是在衡東縣火車站、碼頭、飛機場到處舉著牌子尋女，逢人就問誰看見過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他又在公安局報案，希冀有好心人撿到孩子能送到公安機關去，他還在網上發尋人啟事，可是所有的辦法都用光了，攸縣大街小巷也走遍了，腳上的鞋磨破了一雙又一雙，哪里有孩子的下落？聽好心人說孩子有可能被人販子抱走，董穆便和街上那些帶著孩子乞討的人搭訕，他知道這些人大多都是人販子。有一次，他尾隨一個乞討的小女孩來到了天橋底下，突然他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來的時候他被五花大綁捆在一個不知名的房子里，一個黑社會老大似的人物拿著刀眼露兇光問他想干什么。原來，董穆的搭訕引起了人販子首領的注意，以為他是便衣警察，人販子乘機將他打昏帶回據點嚴加拷問。董穆當時已經萬念俱灰，他不辯解不乞求，只求速死。最后人販子看他不像是警察，便打斷了他的三根肋骨將他扔到了荒郊野外揚長而去了。董穆忍著劇痛爬了整整5個小時才被路人發現送到醫院救回來一命。好不容易康復后，董穆又來到株洲市區尋找。董穆風餐露宿，餓了就著白開水吃一點饅頭，累了就在街頭隨便找個地方躺下休息。

只要哪里聽到有棄嬰的消息，董穆就會趕緊趕過去，可是無一例外都是失望。2005年，董穆聽說安徽福利院有個女孩是剛出生就被人販子從湖南買過來的，他手里已經沒有錢了，便來到湖南貨運站，偷偷扒上了一輛開往安徽的大貨車。司機休息的時候，他就趕緊偷偷從貨車廂爬出來吃點東西，司機趕路他便蜷縮在一堆貨物中裝睡。好不容易一路顛簸趕到安徽福利院，仔細一比對，那個嬰兒身上并沒有女兒身上的特征，很顯然不是自己的孩子。這一次日夜兼程趕路，加上大貨車車廂四面透風，董穆感染了風寒發起了高燒，他萬念俱灰躺在安徽的小旅館里，直到燒得昏迷過去被服務員發現了將他送往醫院才撿回一命。他曾經想過放棄，可是眼睛一閉，妻子和孩子凄厲的哭聲就在耳邊響起，他的胸口就會痛到無法呼吸。

在安徽尋女一段時間后，董穆身上的錢已經所剩無幾了。他打電話回家，聽見女兒露露在電話里問他：“爸爸，你什么時候回家？”董穆居然無言以對。他在電話里聽見了父親的咳嗽，可老頭卻始終倔強不曾接他的電話。母親接過電話，心疼囑咐：“兒啊，如果實在找不到就回來吧。”“啥，回來？找不到讓他死在外邊……”母親的話音還未落，董穆就聽見父親的咆哮聲穿過電話傳了過來。老父親一生鐵骨錚錚，他眼里容不下任何臟東西。兒子在光天化日之下親手丟棄自己的親骨肉，老父親怎么也不肯原諒董穆。

長嘆一口氣，董穆掛上電話重新出發了。母親納的新鞋，雖然他省了又省，還是沒有幾雙了。董穆在安徽很快用光了身上所有的錢，連吃飯都成了問題。說實話，以前在家的時候，作為干部的他連走路都帶著風，何曾受過這等苦？董穆想找一份工作，邊打工邊尋找女兒，可是他能做什么呢？董穆發現自己在外面這個光亮鮮麗的世界里什么也不會做。他曾經到飯店去應聘保安，可保安經理看著他胡子拉碴，連腳丫子都從布鞋里鉆了出來，連忙鄙夷揮手讓他離開了。沒有辦法的董穆便只好到碼頭扛沙袋，當挑夫。每當攢到一筆錢，他就繼續尋女。董穆行走在路上，結識了很多跟他一樣尋找孩子的父母。跟他不同的是，很多人的孩子都是不小心走失或者被人販子拐走。在上海，他認識了一對來自湖北武漢的中年夫妻，這對中年夫妻本來在武漢開了一家中等飯店，日子過得殷實。可五年前他們剛滿兩歲的獨生子在自己開的飯店外面玩耍的時候被一個人販子抱走，從此杳無音信。夫妻倆關掉飯店，開始全國各地尋找兒子。不到一年功夫，夫妻倆幾乎全都急白了頭。當得知董穆是把孩子拋棄的時候，他們搖頭對董穆說：“孩子跟父母是多少年才修來的緣分，你卻狠心將娃拋棄。這娃就是找到了，只怕也不認你這狠心的爹。”

相?認

董穆在安徽感染肺炎后，病情一直反反復復。他久咳不愈，干一會活就氣喘吁吁，以至于后來他根本干不了扛沙袋的體力活了。兩年后，他一路流浪到了上海。2008年，他出來的第7個年頭，老父親因病溘然去世。董穆無臉回去奔喪，他流著淚朝著家鄉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響頭：“爹，您安息吧，不找到孩子我絕不回家！”

董穆每天蜷縮在上海流浪漢集中的上海火車站一處破舊的房子里，靠撿垃圾為生。撿到垃圾后變賣的一點錢，留點飯錢，他大部分都拿來上網，在網上尋找被拐騙的小孩信息。同時，他還將自己在路上遇到的尋親家長們都聯絡起來，新建了一個QQ群，組成了一個龐大的尋親團，互相發布互助消息。董穆一路流浪，一路尋女。2013年底，董穆久咳不愈，被醫院診斷為肺癌。他每天蜷縮在流浪漢集中的破舊房子里殘喘度日，只有手機每天從不離身，他似乎在期待著冥冥之中命運的安排，期望著臨終能見上女兒一面……

命運真的眷顧了董穆。尋女14年，生命盡頭，他已經放棄了再見女兒的奢望。或許，她早已不在人世間了，當年她還那么弱小，自己就狠心將她拋棄，即便是找到了又能怎樣，她會原諒他這個狠心的父親嗎？可是，當董穆接到哥哥打來的電話時，他還是忍不住激動萬分，以百米沖刺的速度奔向火車站……

6月5日，董穆回到了暌違已久的家鄉。董穆的哥哥見到瘦得不成人形的他，一把摟住他哽咽不止：“我的傻弟弟，你怎么現在才回來？我們的娘臨死也沒閉上雙眼啊！”原來，在父親去世不久，母親過度牽掛在外地的董穆，又遭此家庭變故身體大不如以前，在董父走后不過半年就撒手人寰了，那段時間董穆的手機被偷和家中失聯，很久才得知母親去世的消息。董穆和哥哥抱頭痛哭。來到墓地給雙親磕了幾個頭，董穆在哥哥的帶領下來到了福利院，這才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原來，當年董穆將女兒遺棄后，恰逢來中國旅游的美國約瑟林夫婦開著租來的車經過此地前往長沙，他們看到了這個在寒風中凍得臉色發青的嬰兒，便趕緊停車將孩子抱進鎮醫院，但鑒于鎮醫院搶救措施有限，鎮醫院唯一的救護車恰巧外出拉病人，無奈之下，約瑟林夫婦迅速將孩子送往株洲市婦幼醫院搶救。因為搶救及時，孩子很快脫離了危險。在醫院等待了幾天，仍然沒有人來認領這個可憐的嬰兒，醫院只好將孩子送到了湖南省福利院。三個月后，善良的約瑟林夫婦結束了在中國的旅游，他們記掛著這個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便在回國之際去福利院看這個嬰兒，得知這個可憐的孩子仍然無人認領時，已經有了兩個兒子、一直盼望有個女孩的約瑟林夫婦很快向當地政府提出收養申請，在申請被批準后約瑟林夫婦在湖南省福利院辦好所有的收養手續之后將孩子帶回了美國，并改名Susan（蘇珊）。約瑟林夫婦并沒有隱瞞Susan的身世，等蘇珊慢慢長大了之后，他們告訴蘇珊她的親生父母在中國。也許是根在中國，蘇珊開始越來越想念中國，她想知道父母為什么會遺棄自己，便請求養父母帶著自己回中國尋親。2015年6月，約瑟林夫婦帶著蘇珊來中國尋親，蘇珊是在鎮醫院附近被遺棄，那么蘇珊的父母很可能就是衡東縣人，但通過當地派出所調查，在那個時間段衡東縣并沒有被遺棄的棄嬰。在一番調查比對后，查訪的范圍越縮越小，最后聚焦在了董穆身上，便找到董穆的哥哥，通知他回來做DNA鑒定……因為是美國收養方尋親，按照美國法律，必須由中國政府這邊將DNA樣本采集完畢送往美國，由美國鑒定機構做出鑒定。2015年8月14日，董穆在湖南湘雅醫院采集了唾液，用特殊的醫藥密封罐裝好之后便通過國際快遞運往美國。半個月后，大洋彼岸傳來了喜訊：蘇珊的DNA和董穆的點位高達6個點符合，也就是說，蘇珊就是董穆苦尋14年的女兒！接到消息，董穆來到妻子的墳前仰天大哭：“秀梅啊，你聽到了嗎？我們的女兒找到了！”

鑒定結果出來后，約瑟林夫婦很快就開始辦理來華手續認親。在經過漫長的等待后，董穆終于在國慶節這一天在家中見到了風塵仆仆的約瑟林夫婦一家人。當蘇珊向他跑來，董穆卻躲了起來，被哥哥拉出來之后，蘇珊也在百米之外站住了，她定定望著這個胡子拉碴的男人不敢上前，直到約瑟林夫婦輕輕將她的手交到了董穆手里，輕聲告訴蘇珊：“親愛的，這就是你日夜思念的中國父親……”蘇珊才“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她投入董穆的懷抱問他：“為什么你當年不要我？為什么？”雖然董穆不懂英文，可是他知道女兒在質問他什么，董穆雙膝跪在約瑟林夫婦和蘇珊面前，淚流滿面，久久不肯起來！

得知父親這么多年一直在苦苦尋找自己，而母親也因為自己去了天堂，小蘇珊似乎懂得了成人世界發生的一切，因為她善良的養父母一直告訴她要懂得感恩。是的，養父母與自己毫無血緣，十幾年來傾心交予自己愛，讓她得以在異國他鄉也能沐浴陽光和雨露，她必須將這份愛傳承下去。得知董穆身患肺癌，約瑟林夫婦將實情告訴了蘇珊，他們相信蘇珊這個特殊的時刻一定想留在父母身邊。確實，也許是血濃于水的親情，董穆走到哪里，蘇珊就會跟到哪里，雖然語言不通，但是他們眉目之間傳遞的親情讓所有在場人都感動不已。約瑟林夫婦還提出，如果蘇珊想留在親生父親身邊，他們會尊重她的選擇;如果她愿意回到美國，他們也會一如既往愛著她，伸開臂膀歡迎蘇珊。但不管如何，蘇珊是中國和美國兩個大家庭的孩子，他們永遠歡迎她回家。記者發稿前夕獲悉，目前董穆已經做完了所有的檢查，將會在本月底接受腫瘤切除手術，讓我們一起期待他手術的成功！

（希望看到主人公更多圖片或內容，請掃描本刊封面上的知音公眾號二維碼，關注后回復“董穆”。）

編輯/曾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