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艾奧瓦看美國大選“首演”

易速利

2015年初希拉里宣布參選總統之際，民主黨內缺少有實力的挑戰者。佛蒙特州聯邦參議員桑德斯高齡跳進選戰后，原本重在參與，假如能夠將希拉里的政治立場朝左扯動幾英寸就算達到目的，但結果大大出乎人們的意料，恐怕包括桑德斯自己。

筆者在艾奧瓦等重要的預選州一路采訪，發現美國兩黨選民都明顯受到反感現狀的心態影響。在民主黨方面，希拉里期待的一次順理成章的加冕逐漸演變成一場勢均力敵的拔河。艾奧瓦初選勉強獲勝的結果，對她來說更像一次新的挫折。

共和黨的克魯茲拔得頭籌，但接下來的路并不好走。

希拉里的“艾奧瓦困境”

艾奧瓦首府的《得梅因紀事報》平時很少引起其他地方讀者的關注。到了推選兩黨總統候選人的黨團會議前，從全美各地聚集而來的大量記者可能每天都要到紀事報網站上瀏覽，了解候選人在各地選戰活動的完整日程，細致到哪一家教會、哪一間小餐館、哪一處社區活動中心，甚至哪一戶選民的住宅。這家發行量不大的地方報紙，稱得上其他媒體的報道指南。

我在幾乎所有的選戰集會上都能遇到紀事報的記者，包括凱西·奧布拉多維奇。問到對艾奧瓦初選結果的預測，她說：“我們擔心這次如果希拉里仍然不能贏下艾奧瓦，我們以后還能不能繼續成為美國的一個州？”

她的玩笑涉及一個文本解讀的過程。2008年總統預選期間，奧巴馬極大地調動起年輕選民的熱誠與理想主義，在該州黨團會議中以明顯優勢取勝，希拉里僅名列第三。艾奧瓦沒能成為希拉里黃袍加身的福地，更像是她的滑鐵盧。

這次原本在艾奧瓦不被看好的桑德斯接近追平希拉里，而且很有可能在接下來的新罕布什爾州擊敗希拉里，但凱西等大部分局內人仍然認為，桑德斯最終成為民主黨總統提名人的可能性不大。如果希拉里當選，她不至于將艾奧瓦州驅逐出美利堅合眾國，但她完全有可能提出初選制度的改革措施，最終剝奪艾奧瓦黨團會議的特殊地位。

從地理位置看，艾奧瓦屬于美國的心臟地帶。從土地面積、人口數量、經濟發展看，艾奧瓦大致處于美國50個州的中間水平，有一定的代表性。不過就人口構成即選民構成而言，艾奧瓦很難反映出美國種族多元化的一面，當地白人超過人口的90%。

對民主黨在艾奧瓦的黨團會議來說，政治立場明顯偏左、年輕選民占據多數的大學城扮演著重要角色。艾奧瓦州人口密度僅為每平方公里20來人，大致與中國內蒙古自治區相當。擁有7萬多居民的艾奧瓦大學校區，自然成為希拉里與桑德斯的必爭之地，兩人都已經來學校好幾次。

前不久，希拉里在學校舉辦的選戰集會安排在晚上7點，學生活動中心的禮堂內從下午4點多就排起了長隊，以年輕學生為主的1700多人很快集結。歌星邦·喬維、凱蒂·佩里的曲子輪流響徹禮堂內近2小時以后，23歲的流行明星黛米·洛瓦托登場。她用4首歌曲暖場，核心是新專輯中的主打歌曲《信心》，現場的歡呼聲和尖叫聲顯示出她對年輕人的號召力。

“沒有哪位女性比希拉里·克林頓更有信心。”洛瓦托說著助選的語言，“我深信，沒有哪個候選人比我們的國務卿希拉里·克林頓更有資格管理這個國家，我們的國家！”

觀眾反響很熱烈，接著有人喊“Let It Go（由它去吧）”，大家希望洛瓦托繼續唱其他的代表作。他們基本上可以肯定都是洛瓦托的歌迷，但未必都是希拉里的選民。

洛瓦托沒有唱《Let It Go》，而是引介希拉里入場，“讓我們一起歡迎今天真正的超級明星，希拉里·克林頓國務卿！”

希拉里在舞臺上出現的時間持續不到10分鐘，她用高度概括的方式闡述了自己的理念和政策。最關鍵的信息是鼓勵年輕人到2月1日那天一定要去參加黨團會議的投票。她說：“你們知道，不僅全美國，全世界的人都在看著艾奧瓦，因為你們將是第一批決定誰將成為下一任美國總統的人。”

不過民調一直顯示，桑德斯在年輕人群體中以明顯優勢領先。響應希拉里的號召去投票的年輕人越多，結果對她可能越不利。現場的我有一個強烈感受，希拉里不容易掙脫自己面對的“艾奧瓦困境”。從2月1日晚上黨團會議的實際投票結果看，她在65歲以上的選民中以69%對26%領先桑德斯，在17～29歲的選民中竟以14%對84%的巨大差距落敗。希拉里可以用年輕人喜愛的歌曲和歌手聚集到人氣，但沒有聚集到選票。

“希拉里應該去監獄”

從選戰開始近一年來的觀察看，希拉里無法編織出新的敘事讓選民，尤其是年輕人興奮起來。她處在全美政治舞臺的聚光燈照射下長達20多年，與之相伴的優勢是從政經驗豐富、業績突出，劣勢是歷史包袱比較多。其中一部分由她那個情商智商雙高、政治才華卓越但有明顯缺點的丈夫比爾·克林頓帶來，有的也在于自身處理問題欠完美。一個從來就有總統理想的人，怎么可以身為國務卿卻將經常涉密的電子郵件交由私人服務器處理？即使她的政敵也不會低估她的能力，但精于函數運算的大腦卻在10以內的加減法上出現難以解釋的差錯，反對者因此質疑她的可信度并非全無道理。

民主黨選民們經由希拉里和桑德斯參選造成的分裂除了表現在年齡上，還表現在對兩位候選人到11月份面對共和黨提名人時實際競爭力的評估上，希拉里此時以77%的絕對優勢領先于桑德斯的17%。但考察誠信的時候，83%的人跟桑德斯站到一起，遠遠超過希拉里的10%。兩人在艾奧瓦首次投票后幾乎完全持平的局面，反映出的正是民主黨選民抉擇的艱難。

共和黨選民對希拉里的看法要明確一些。

“希拉里不應該進白宮，你知道她應該去哪里？監獄。”勞拉說到的是仍然沒有平息下來的“郵件門”事件。

我在共和黨參選人、得克薩斯州聯邦參議員泰德·克魯茲的集會前，跟勞拉聊了會兒天，她的胸牌上印著從首都華盛頓郊區來。勞拉第一次積極參與政治活動，她是一位基督教福音教派的信徒。共和黨幾位主要候選人中，她心儀克魯茲，愿意從千里之外的華盛頓到艾奧瓦，給他的選戰當義工。

投票前的大多數時候，房地產大亨特朗普在民調中都處于領先地位。勞拉對局面的理解比較獨特：“特朗普上沒關系，對我們來說，這就相當于克魯茲當了12年總統。特朗普肯定要選克魯茲當副總統，但他自己沒有從政經驗，所以克魯茲會成為美國歷史上最有權威的副總統。特朗普快70歲了，他不會連任，所以克魯茲接下來可以自己再當8年總統。”

福音教徒的力量

我感受到了福音教徒們信仰的力量。克魯茲的集會由得梅因的一家教會學院組織，現場聚集了2000多人，攜家帶口的很多。有身材不再纖細的中年媽媽帶著三四個甚至更多的孩子，也有苗條高挑的年輕媽媽帶著幾個月大的嬰兒。

如果希拉里當選，她完全有可能提出初選制度的改革措施，最終剝奪艾奧瓦黨團會議的特殊地位。

參加特朗普集會的人從來都很多，但現場并不是每一個人都堅定地表示肯定去參加黨團會議，他的高支持率未必能轉化成高得票率。與大選或者其他很多州的初選只需要投下一張選票不同，艾奧瓦的黨團會議往往持續幾個小時，參與者必須投入更多的時間和精力。相比之下，作為福音教派最青睞的候選人，克魯茲的支持率來得更實在。畢竟，參加黨團會議并不比周日去教會費太多勁。

從最近幾屆初選看，福音教徒在艾奧瓦的作用舉足輕重，2012年他們占據了共和黨黨團會議參加者的近60%。基本只能依靠上門推銷自己的前賓夕法尼亞州聯邦參議員桑托勒姆以小搏大，戰勝資金充裕千百倍的羅姆尼等人，正是因為他在社會議題上的保守觀點與福音教派高度一致。

克魯茲的演講持續了45分鐘。他沒有用稿子，表達流暢自然，經常進入談笑風生的狀態，一定程度上緩解了他偏激的政治觀點帶給我的不適感。克魯茲口才出色、思路敏銳，他曾經給前任聯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倫奎斯特做過助理，跟現任首席大法官羅伯茨算師出同門。只要意識到在場的福音教徒們將是艾奧瓦投票的主體，只要注意到他們看著克魯茲的眼神和表情，面對實際投票中克魯茲首戰擊敗特朗普的結果，我很難認為共和黨初選爆出了冷門。

克魯茲闡明了自己在墮胎、同性婚姻、公民持槍權等議題上的立場。他說一旦當選總統，進辦公室的第一天就會讓司法部調查計劃生育機構，起訴任何犯罪行為;他說要廢除奧巴馬健保法案的每一個字;他說經受暴風雪襲擊的華盛頓非常冷，連民主黨人都不得不將手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而不是納稅人的口袋）。

在熱情的支持者中間，克魯茲只需要一次次享受現場觀眾發自內心的喝彩與歡呼，不需要解釋廢除奧巴馬健保法案以后，目前已經受益的幾千萬人該怎么辦。在普林斯頓念本科、哈佛念法學院的他，一度受精英思想主導，社交圈子連常青藤畢業都還不夠，一定要哈佛、耶魯、普林斯頓三校才行，如今他卻成為響應草根訴求的茶黨代言人。并不是每一個人都清楚他如何自然地實現了這種轉化。他也不需要解釋自己為什么在華盛頓格外不受歡迎，得罪了政壇上兩黨眾多的領軍人物，包括公開攻擊師兄、首席大法官羅伯茨。

舉辦過1500多場集會、播放過6萬多條電視廣告以后，艾奧瓦很快將重歸由一望無際的玉米地鋪墊出的寧靜，所有尚未退出的候選人已經揮師新罕布什爾。根據最新的民調，特朗普在那里以明顯優勢領先于克魯茲和贏得艾奧瓦第三名、深受共和黨主流喜愛的佛羅里達州聯邦參議員盧比奧。有不少人預測，如果極端人士正式成為共和黨或者民主黨的提名人，而另一方由溫和派領軍，那么11月的總統大選將變成毫無懸念的一邊倒。我的看法不同。目前美國社會兩派觀點對立嚴重，民主黨和共和黨都有自己穩定的支持者。即使一方用3D打印技術推出個候選人，得票率也可以保證不低于40%，大選的情節照樣扣人心弦。

新聞鏈接

美國中西部的艾奧瓦州于2月1日舉行2016 年總統選舉首場黨內預選，共和黨競選人泰德·克魯茲力壓風頭正勁的億萬富翁唐納德· 特朗普，另一競選人馬爾科·盧比奧緊隨特朗普位列第三。在民主黨方面，一直領跑的競選人希拉里·克林頓僅以微弱優勢戰勝伯尼·桑德斯，艱難拿下首戰。艾奧瓦政黨基層會議標志著總統大選第一階段—黨內預選正式開始。在預選階段，兩黨分別在全國50 個州及首都華盛頓陸續選出參加本黨全國代表大會的代表。預選結束后，兩黨預計在今年7、8 月分別召開全國代表大會確定本黨總統候選人。